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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腔第二十八集
整个下午
下雨没有说话
他收割完了白雪二哥家的豆干
背回去摊晾在院里
他也没再问
李英明到底是赔偿了五千元还是一万元
他一概不问
从白家出来
也是闷着
也是累着
他的脚步沉重
世上最沉的是什么
他知道了
不是金子
也不是石头
是腿
舒正端着两桶泔水从乡政府回来
老远就说
下雨下雨
给我发什么纸烟呀
啥纸烟都没有
你要是烟瘾犯了
我给你卷个树叶子
咦
你咋和你伞杯一样呢
来
那哥给你发一根
从耳朵后取下一根纸烟给夏雨
夏雨看了看
是洪中华
说
你不是向我要字眼
你是要诚心给我显摆吗
书证说
这一根字念第一袋子没家嘞
我能吸得去
今日先生来了领导
领导说我做的饭箱
给了我一根
兄弟格斯霍夫摩擦光彩的要说这工作好
好在离国家政策近
能常见到领导
你瞧
领导吃什么
我就能吃什么
我家的猪也能吃什么
这泔水里一半是剩饭剩菜
夏雨说
家里现在还有几头猪
一头木柱
十二个主娃
你去看不看
下雨竟然就跟着书正走
书正家和武林家原是五间老瓦房一个大院子
十年前书正掏了钱分住了一半
堂屋和院子就一分为二
中间砖盖垒了界墙
书正家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
什么东西都就地摆
装菜的竹筐子
烂网套
和面的铝盆
臭鞋破袜子
乱七八糟搅在一起
那只母猪并没有关在圈里
领着十二个小猪
哼哼唧唧在院子里用黄瓜嘴拱地
然后一个进屋去
都进了屋去
挤到炕洞前的麦草窝里
下雨才站了一会儿
觉得裤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跑
把裤管挽了挽
跳出两只鸽嫂
书正说
葛嫂 要你嘞
你到底揉细
一只鸽子就要上来
取了一包六六六药粉要给夏雨的裤子里撒
夏雨不要他解开给自己撒了些
说
你看这些主娃咋样
肥恨
你看他们是仨主娃们
我开始一个打一个打
全在跑里
抓住了一只
提着后腿要下雨
掂分量
下雨不颠
隔壁屋里有了什么动静
淑正喊 武林
不见有回应
淑正说
耶
明明听着有啥相中怎么人的
武灵 武灵
你耳朵塞绿狗毛嘞
夏雨说
人没在你喊啥呀
武林日子气荒
今霞看上去老多了
书正说
人有可怜处
又有可恨处
死者笨手嘛
这几天我让他帮我在三幺二国道边挖个厕所坑
说好
坑挖好给他二十元
你猜他挖了几天
三天了
还没挖好
昨日我给黑恶说了
黑恶骂了他半夜
舒正在一只大柳条筐里作糠
嘬出一大盆
将桶里的泔水倒进去
果然
泔水里米呀面呀菜头肉片的都有
老母猪就先过来
吧唧吧唧了一阵
书正也从柜儿拿拿了块膜
还拿了个青辣子
一边往青辣子上撒盐沫一边说
主一东嘴
我就扣也挂了
你吃不
夏雨摇摇手
书正就一口辣子
一口魔搭巴巴的
比猪还香
又说
温尼提西亚不从堂屋取了收音机
一拧开关
正好里面拨了琴腔
唱了大花脸
夏雨一时感觉那唱者在满脸涨红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而大嘴叫喊出的声音和吐沫星子似乎都要从收音机里泼出来了
夏雨说 哎
你快把他关了
你要人命呀
咋
你不爱听我跟着四塾学嘞
你不爱听
夏雨一时无聊
起身要走
书正突然说
哎
你听见什么了
夏雨说
唱的像吵架
你做作
书正自己进了屋
一会儿又出来给夏雨招手
夏雨莫名其妙
走过去后
舒正又让他爬上靠在隔壁上的梯子
夏雨看见了隔墙那边的炕上
黑鹅光着身子趴着
庆玉像个狗在后边做动作
俩人都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但镜头不见
黑鹅还时不时回过头来
嘴里咬着枕巾
夏雨赶忙从梯子上下来
小声骂道
啥事
我叫我看的
我是说你没见过
嘘 小声点
我让他们喊起来你听
就把收音机声放大
满屋子都是嗡嗡声
约摸两分钟
猛的一关
秦腔没了
隔壁屋里传来嗷嗷的吟声
叫过三下也停止了
清风街的人偷什么的都有
有偷别人家的庄稼
偷萝卜 偷鸡
偷拿了大清寺院墙上的长瓦
但偷人家女人的事儿
下雨第一回看到了
从此反感了庆玉
更可怜的武林
那是个黄昏
我和武林正站在大青寺院子里看军庭处理李一明赔偿的纠纷
大清寺的人很多
一是来看咋处理
二是防备着西山湾的人若要再撒野
我们好给军庭壮士
武林待了一会儿
说他头晕
要回去
我不让他走
我就看见他脸上发绿
头发突然全炸了起来
像个栗子色
也像个刺猬
他那样子非常可怕
西山湾的来人也看见了
互相使眼色
他们的口气就软了
终于同意给赔偿费再加一千
五千 加一千
六千
解决了纠纷
白雪的二哥就连夜派人去扶牛梁上掘墓
这劳力活自然还是少不了
武林上山
让我也去
我说人家让不让我去
因为白雪的二哥恨过我
也踢过我一脚
上善说你改去
给你个离拱赎罪的机会
我们整整忙了一夜
天亮时把墓全部拱好
但是就在这一天
清风街**了帝师婆
帝师婆你肯定知道
小小的虫子有翅膀
能飞
却飞不远
以前在夏季里能见到
而这天早晨
不知怎么就满空中飞
像下雨一样
从树上
房顶上叭叭的往下掉
到了泛晨地师婆更多
家家屋里屋外
地里 打卖场
墙根 灶台
甚至水里都能看到一堆堆的在蠕动
到处一股腥味
人都说
这是咋了
是白鹭那三个死鬼作祟
你三个死鬼算什么呀
偿命钱已经给了
你爹你娘还阴魂不散吗
供销社的张顺把所有的农药粉都卖光了
帝师婆还杀不死全部的鸡放出来吃
吃撑了卧在地上
鸡身上的帝师婆爬的还是一层
我原本要回家每每睡一觉的
但家里的弟师婆太多
睡不成
只好到地里去干活
地里全是人收割豆秆儿和谷子
白家就把白鹭埋了
去送葬的人不多
放了一串鞭炮
隆了个不大的土堆
说来也怪
白鹭的娘在木堆上哭的人拉不起来
就刮了一阵风
帝师婆竟然全随着风起飞
遮天蔽日的一片黑云
在清风街上空兜了三个来回
就朝西消逝了
白鹭毕竟是白鹭
它如果不牵涉赔偿的纠纷
死了也就死了
村人会说白鹭死了
或者再说
哎哇客惜
花骨朵磨开了
有了赔偿的纠纷
清风街折腾了一下
他一入土为安
清风街也安静了
太阳还是那么红
继续晒得包裹黄
稻子也黄
白雪的二哥买了一把大锤
和三个人去了州城
为人家拆一座旧楼打工走了
只有白雪的娘还在病着
白雪就从巡回演出的乡镇回了清风街
而且带回了夏天志的那些脸谱
马勺
马勺缺了七个
不知道夏天志是如何接受了的
反正她没有寻过我的事
而白雪在西街陪伴她娘
每天我总能见到她的身影
我高兴的笑
看见谁就给谁笑
陈亮瞧着我给她笑
忙着擦自己的脸
这快结巴
以为他脸上有了锅徽
说
你你你你
你潇潇洒嘛
我还是是笑
又唱唱歌歌着往市场上去
我唱的是秦腔十三角子
我才要转
唱到水龙吟
一甲岭上过来了一片云
我还以为又来了帝师婆
仔细看了看
不是帝师婆
是真云
像一个白蒲团浮在中间的上空
我说
云 云 你下来
云就下来了
落在土地庙的台阶上
土地公和土地婆是现在清风街最大的神
清风街所有的故事他们知道
就该晓得我的心事
我就不唱了
双手合掌在庙前作揖
军听嘟嘟嘟骑着摩托过来
轮子碾着一滩脏水
溅了我一身
我没有脑
还给他笑
他竟然也笑
说
你潇洒点
那你潇洒点
他把摩托靠在了庙前
云绕了他
他以为是烟
挥了挥手 说
应森笑搞心了
就笑
然后披着褂子
他穿的是腐绸褂子
无风而拂了风
从街上往过走
市场建成后
为了征摊位和缴摊位费
发生过许多争执和吵闹
甚至王婶儿和狗胜家的媳妇还厮打在一起
抓破了脸
但清风街开始繁荣
村里所收的租金和管理费也多起来却是事实
君廷就得意了
他从街上走开小饭馆的
就说
植树植树
你吃了吗
军廷说
有没有红烧肉
给我留一碗
舒正的媳妇儿将淘米水往街上泼
猛的看见了君庭
一时收不住
自己先在门槛上跌倒了
水湿了一怀
军廷说
街面就你这门前坏了
你要再铺
这段路你家得铺了
树正媳妇说
我哪儿要铺
你吃嘞没吃嘞
有啥好吃的
到现在了你还没吃
当干部的就是辛苦
军庭
我没叫你支书
你不会不高兴吧
嫂子跟你说
身子骨是本钱嘞
你的身子骨可不是你军庭的
君庭说 哼
你也会说这种话
书中的厕所还没修好
凯里丝用了
你去给咱多拉些
但君廷已经走过去了
和染坊里的年轻女人开玩笑
染房不再是谁把土布送进来染了色和花纹再交给谁
只收个染钱
而是从方圆村镇收土布
染过了在市场上摆摊子卖三幺二国道上每天有车停下来购买了回去做床单和桌布
卖的最好的一次
竟然出手了四十八件
军情就说
美件部为什么不做个塑料袋呢
塑料袋上还可以写上染坊的历史和各种产品的介绍
呀
白恩杰的媳妇儿嗷嗷的叫
呀
你把我点醒了
你把我点醒了
哎 你怎么
嫌恶歇吗
你说咋歇那
杰克
把门儿留上
女人笑喘着撵出来
拿着挑布杆打军庭
军庭一跳
双脚跳到南边的台阶上
却见一家门过道里是四个人在玩麻将
见了君庭也不避
坐在桌东边的是三学的老婆
穿着裙子
黑瘦
腿上爬着一条蚯蚓
君庭说
瞧你那退
三学老婆看了
呀的一声
掏了纸就擦
原来是来了例假
说
你眼睛往哪看呢
君婷说
整天都见你玩麻将
来人都成了干嘛蚱了
还只是玩散学
老婆说
我没事么
弟弟就那点活
做生意不会
人有这么大岁数了
没人亲没人爱
不打麻将走啥子
叔
我们玩的可是甜麻将
莫
杜军廷脸烧了一下
去供销社买了一条纸烟
往大清堂去了
大清堂里坐着赵洪生和中兴他爹
两人赶紧起身
俊平说
哎 洪生
你没去市场
我咋没去
你这一回为勤风节干了好事了
现在没人说你的不是了
是吗
那你怎么不给牌楼上写个联嘞
我早就写了
不知你愿意不愿意收
当下拿出两副
一副是
我若麦尖老徒弟
尔敢七亲头有天
君亭说
君亭说
这不行
黑猫白猫对住
老鼠就是好猫
你管人家怎么卖的
看 第二幅是
少管闲事窝里多赚外人银钱
君庭说 嗯
这还行
市场上摊位多
人多
就像天天在开老**似的
我最烦有些人说是非
这里儿如果能加些政治话就更好了
赵洪生说
俺我没当过干部
我不会说政治话
俊听想了想
说
要开放
就得少管我子里闲事
本孝康看谁能躲赚歪来的银钱
咋乡利益浩浩
我路过顶八曹家
门上贴了帘儿
以便是交通基本靠走
质干基本靠狗
一边是通讯基本靠吼
娱乐基本靠手
这是你给他写的吧
赵洪生说
他的意思
我编的剧调子有点灰
是不是损害了咱清风姐的形象
俊婷说
他这是有野心的嘛
你知道不
他现在正闹腾着要盖酒楼呀
哎 那好嘛
村两委会支持嘞
这个小矬子
还真没看出来
人不可貌相
海不可斗量
三学是外人吧
昨天他就和三学打了一架
敢给三学头上撂砖
打架了
为了啥
三雪瞧不起丁坝曹
他在街上看见丁坝曹
故意撵上去
蜷了腿和丁坝曹并排走
街上人一笑
丁八曹就生气了
两人一吵
就打起来了
我看是三雪巡视的
他其实心里怕丁坝曹
起身了
君廷嗯嗯了几句
就不问赵洪生了
却对忠心他爹说
哎荣说我还要求尼个斯理中心
他爹立即挺了身子
司徒中心在先上造什么领导
军庭说
你就得意你家出了个忠心
忠心他爹有些不好意思了
说
那我给你拴一卦
那就不必了
拴什么瓜呀
不像干丝嘞
总能有接口
但要像干丝嘞
就一定会想办法
说完拍拍手
出门而去
如果佩服君庭
我就佩服君庭自以为是的气质
我多次站在远处看他
他头顶上的火苗子蹿得高
他骑摩托的速度越来越快
前后轮煽起的尘土像一朵云
我甚至想过
凭他现在的运势
披上一件麻片儿都能浮上天的
收卖天羊肠讲究
有风了就多养几些
君亭在市场建成后
刚刚取得成效
就谋划起了又一个决策
他的谋划一般人是看不懂的
但他瞒不了我
当我看见他见了三学是那样的热乎
说说笑笑拍拍打打
转过了身儿
脸就立即恢复了平静
我就知道
他三学没好果子吃了
我说这话是有原因的
二十年前水库建成后
水库上除了浇灌
就又饲养了鱼
但水库离清风街太远
养下的鱼难以卖出
后来便在清风街的滩地上修了四个鱼塘
这些鱼塘平日供线上的干部星期天来垂钓
逢年过节了捕鱼又作为年节货给各级领导上礼
鱼塘先有乡政府代管
同时代管的还有专场
乡政府代管是今日换人明日换人
经营不上新
结果是获不了利益
反倒亏损了还得补贴
乡政府就把砖厂交给了清风街
而只管了鱼塘
三学当了专厂负责人后
乡政府不知怎么将鱼塘也让三学替管
三学是坚硬人
他手里有砖厂和鱼塘
在清风街就更横了
吆三喝四可以和两委会抗衡
以至于谁家娃娃夜里哭哄不住
当娘的就说再哭
再哭三学就来了
三学简直和旧社会的土匪一样
吓得娃娃都不敢哭了
军厅当了村干部
为了打开工作局面
常常是依靠三学
而局面刚一稳住
他就曾提出过收回专场
或者让三学干脆承包专场
他的提议大家意哇生的支持
可三学就是不交让
也不承包
一面向乡政府送东西卖好
一面向乡政府告状两委会中的经济腐败
结果三学的问题不但按下未动
反倒查起我爹在河堤卖树和修街道工程中的账
当然
这查不出什么来
但尿泡打人不疼
却臊来坏了我爹名声
待到军庭当了支书
再次提出让三学承包砖厂的事
两委会里却有人说
不热他嘞
村里还需要一个恶人
有许多事情咱们搬不了
利用他倒能搬的
贵是越大越幼
大贵不如金贵
君廷觉得一时难以扳倒三学
就琢磨着慢慢削弱三学的势力
君廷要扳倒三学
我是支持的
但他干着干着
我就看不惯了
他是第一步想收回鱼塘
考虑到水库管理站肯定不同意
就以兑换七里沟作为条件
和水库管理站沟通
水库管理战士同意了
他们想将七里沟统归于水库周围的绿化带中
将来创办水库绿化风景区
发展旅游事业
军庭把协商的结果提交了两委会讨论
一半人竟然反对
说用七里沟换四个鱼塘不划算
把七里沟卖了
自己就能修十个鱼塘的
军庭当然在会上不能说出他最根本的心思
只强调
七里沟是个荒沟
除了水库外
谁还肯要
反对派说不过军亭
却坚持七里沟就是没用
也不能和鱼塘交换
因为清风街人在那里投过钱
出火力
说不定以后还可以再次迂地
一提到于帝君廷就火了
发了一通脾气
会议再没开下去
军廷权衡了几天
拿不定主意
见了中兴爹
原本想让老汉给这事算一卦
预测一下得失利害
可中兴爹的神气让他不舒服
也就不肯再说一个字来
又是过了数日
秋收全面铺开
此事暂放下
而丁坝层的旧院墙就推倒了
开始挖坑夯唧
夏雨也雇车从县上运回了钢材和水泥
在戏楼前的厂子上做水泥预制板
军庭去看了
问
你多少钱就办旧楼呀
丁霸曹说
搬旧楼才增钱呀
他把丁霸曹抱起来打了一拳
说
你矬子是浓缩的精华呀
心里却坚定了七里沟换鱼塘的决心
秋欢了就换了
撒饭对底锅
沼泽低弄摸蛤蟆椒
这就如同干不任佣一样
认佣前衣肩搭的汗
一旦认佣上了
所有的人还不都是够喂巴给你往换里摇着的
当天就带了上善和金莲去了水库
和站长签了合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