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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交手
陆晨盯着墙上的影子看了三秒钟
然后伸手按下了床头灯的开关
灯亮了
墙上什么都没有
他下床走到墙边
用手摸了摸那片区域
墙面是凉的粗糙的腻子坟
有些地方已经起了壳
手指按上去会往下掉白灰
没有凹痕
没有污渍
什么都没有
但他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形的影子贴在墙上
头和肩膀的轮廓分明
像是有人站在他和灯之间
把影子投在了墙上
可他床上只有他自己
床头灯就在枕头旁边
光线从那个方向照过来
他的影子应该在床的另一边
不可能投到对面的墙上
陆晨回到床上
把灯关掉
重新躺下
黑暗中
他睁着眼睛盯着那片墙看了很久
墙没有再出现任何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
两边都是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纸人
纸人的脸都不一样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面无表情
他走到走廊尽头
对后一扇门上没有贴纸人
贴的是一张照片
翡翠山庄
那个女人穿着睡衣站在空调前面
对着出风口磕头
照片里的空调出风口伸出一只手
灰白色的五指张开
像是在摸她的头
陆晨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枕头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洗洗把脸脸
换了一件干净的t 恤
那张写着北郊废弃火葬场的纸条从垃圾桶里捡出来
展开看了一遍
又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
出门之前
他犹豫了一下
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美工刀别在腰后面
他知道这玩意儿可能没什么用
但总比空着手强
下楼的时候
他在单元门口看到一张黄纸
巴掌大小
贴在门框上
纸上的符文比昨天的更复杂
弯弯曲曲的线条绕了好几圈
中心画着一个圆圈
圆圈里写着一个字
那个字他不认识
但盯着看的时候
眼球后面那扇窗户又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想往外挤
他把黄纸撕下来
对折再对折
塞进垃圾桶最底下
到了维修站
刘胖子正坐在门口抽烟
看见他就招手
小路
过来过来
陆晨走过去
刘胖子压低声音说
昨晚那个女的又来了
找你
我说你回家了
他留了个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便签纸递给陆晨
陆晨接过来打开
上面是苏慕晴的字迹
钢笔写的
笔画硬朗
像男人的字
北郊的事我知道
晚上十点
中山路四十七号碰面
一起去
不要一个人去
陆晨把纸条叠好
塞进和那张黄纸同一个口袋
他还说什么了
他问
刘胖子摇头就走了
对了程东
李姐醒了
说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楼梯底下
穿黑衣服的
脸看不清
他家里人报了警
警察查了监控
楼梯底下根本没人
陆晨应了一声
坐到自己的工位上
他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北郊废弃火葬场
出来的结果不多
只有几条本地论坛的帖子
说那个地方八十年代建的
九十年代就关了
因为附近村子的人说晚上能听到里面传出哭声
后来改成过骨灰盒
仓库也黄了
就一直空着
帖子里有人说去过
说里面烧尸炉还在
炉门上有手印擦不掉
下午的时候刘胖子让他出两趟弓
他推了
说自己不舒服
刘胖子看了他一眼
没多问
自己拎着工具包走了
维修站里就剩他一个人
风扇转着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
女生软绵绵的
唱的是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坐在椅子上
把美工刀拆开又装上
装上一又拆开
刀片换了一片新的
推到底
咔嗒一声锁住
六点
刘胖子回来了
说那两家都没什么问题
加个福就好了
他买了两个盒饭
递给陆晨一个
陆晨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
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像嚼棉花
七点
天开始暗了
八点
陆晨站起来
把美工刀别在腰后面
跟刘胖子说
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还出去
刘胖子在看手机
头都没抬
有点事
他骑上电动车往中山路去
中山路在老城区
两边都是老房子
路面坑坑洼洼的
路灯隔十米才有一盏
光线昏黄昏黄的
四十七号是一栋三层的旧楼
一楼是个裁缝铺
已经关门了
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旁边有一扇小门
门框上钉着一个铜牌
写着苏木晴特殊事务咨询
下面有一排小字
被什么东西刮花了
看不太清楚
他按了门铃
等了大概半分钟
门开了
苏慕晴站在门口换了一身衣服
黑色的长裤
深灰色的冲锋衣
头发扎的更紧了
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来了 他说
语气和昨天一样平淡
好像陆晨来他这里是意料之中的事
纸条你留的
陆晨问
嗯
他从门后拿出一个头盔扔给他
坐你的车还是我的
陆晨看了一眼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踏板摩托车比他那辆破电动车新的多
你的吧 他说
我那车跑不到北郊
苏慕晴锁了门
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
陆晨坐在后面
两只手抓着后座的扶手
车子发动的时候
他身体往后一仰
赶紧扶住了他的肩膀
他的肩膀很窄
隔着冲锋衣的面料能感觉到骨头
车子出了中山路
拐上建设大道
一路往北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
路灯也越来越稀
两边的建筑从楼房变成平房
从平房变成荒地
风吹在脸上
带着一股泥土和杂草混合的气味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
苏慕晴把车停在路边
熄了灯
到了 他说
声音压得很低
陆晨从车上下来
往前方看去
一百米外有一片黑黢黢的建筑群
占地不小
最高的那栋楼有三层
楼顶上竖着一根烟囱
在夜空里戳出一个黑色的剪影
栅栏群外面围着一圈铁栅栏
栅栏上挂着危险物进的牌子
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
废弃火葬场
苏慕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手电筒
没有开
只是拿在手里
又掏出一叠黄纸
和陆尘在电线杆上撕下来的那种不一样
这叠纸上画着红色的符文
墨迹鲜亮
像是刚画上去的
他把黄纸分了一半递给陆晨
拿着
遇到不对劲的东西就贴一张
陆尘接过黄纸
手感比普通纸厚实
边缘裁的很整齐
符文是用朱砂画的
摸上去有凸起的触感
这玩意儿管用
他问
苏慕晴没回答
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
背好往火葬场的方向走去
陆晨跟在后面
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嚓嚓的响
在空旷的野地里传的很远
铁栅栏上有一处被人剪开了铁丝网的断口朝外翻着
锈迹斑斑
不是心剪的
苏慕晴从那处钻进去
陆尘跟着
冲锋衣的袖子被铁丝勾了一下
撕了一个小口子
里面的地是水泥的
裂缝里长满了野草
高的齐腰
矮的贴地
院子里停着几辆车
绣的只剩骨架了
车窗碎了一地
在月光下泛着白光
主楼的门大开着
门板卸了一半
歪歪斜斜的靠在墙上
门楣上有一块牌匾
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只能隐约分辨出殡仪馆三个字的轮廓
苏慕晴站在门口
把手电筒打开了
光柱照进去
照亮了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都是门
有的关着有的敞着
地上散落着碎玻璃
烂报纸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烧剩下的灰烬
陆晨看着这条走廊
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和梦里一模一样
两边都是门
每扇门上都贴着东西
不是纸人
是黄纸
密密麻麻的从门框贴到门把手
像是要把门封住
有些黄纸已经破了
露出后面的门板
门板上刻着字
歪歪扭扭的
像是用手指头在木头上一笔一画抠出来的
小心
苏慕青说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圈儿
这里有镇
陆晨的眼睛开始发酸
不是他想看的
是眼球后面那扇窗户自己推开了
世界在他眼前变了样
走廊的墙壁上爬满了线
密密麻麻的像血管
从地板一直爬到天花板
在走廊尽头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结
那个结在跳动
像心脏一样一收一缩
每一次收缩都会从那些线里吸进去什么东西
陆晨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是怨气
是从那些门后面渗出来的怨气
被那些线吸走
输送到走廊尽头的结里面
锁魂镇
苏慕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在用这个镇收集附近的游魂
困在这里慢慢炼化
他往前走了几步
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符
贴在走廊的墙壁上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
那些线颤了一下
像是被人扯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那个结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弹开
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
像鼓声
他知道了
苏慕晴说
有人在操纵这个阵
走廊两边的门开始震动
不是所有的门是由黄纸封住的
那几扇黄纸在震动中裂开
一条一条的
像被人从里面撕开
门后面传来声音
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一下一下的
很慢很有节奏
和昨晚空调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第一扇门的黄纸裂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灰白色的皮肤皱巴巴的
指甲很长
发黑
在门板上抓了一下
留下四道深深的印子
然后是第二扇
第三扇
第四扇
手一只一只地从门缝里伸出来
有的是左手
有的是右手
有的只剩三根手指
有的手腕上还挂着什么东西
在空气里晃荡
苏慕晴从包里抽出一把东西
是一把铜钱剑
用红绳把几十枚铜钱串在一起
绑在一根木柄上
剑身大概一尺长
他握紧剑柄挡在陆晨前面
嘴里念了几句什么
声音很低
听不清楚
铜钱剑上亮起一层淡淡的光
不是金色的
是暗红色的
像烧红的铁
第一扇门被撞开了
从里面走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形状
之所以说是形状
是因为他已经不太像人了
身体扭曲着
四肢朝不该朝的方向弯着
头歪在一边
脸上的五官糊成一团
分不清哪是眼睛哪是嘴
他每走一步
身体就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像骨头在互相摩擦
苏慕晴冲上去
铜钱剑劈在那东西的肩膀上
暗红色的光一闪
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叫
不是人的声音
是金属刮擦的声音
刺的陆晨耳膜疼
他的身体被剑劈开一道口子
从口子里涌出一股黑烟
腥臭的呛得人眼睛疼
但那东西没有倒下
他伸出手抓住了铜钱剑的剑身
灰白色的手指攥着铜钱用力一拧
铜钱散了几枚
掉在地上叮叮当当的
第二扇门也开了
第三扇
第四扇
七八个扭曲的形状从门里涌出来
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苏慕晴退了一步
后背撞到陆晨身上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太多了
他说
声音里有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力不从心
一个东西从侧面扑过来
苏慕晴侧身躲开
铜钱剑扫过去
削掉了那东西的半条手臂
但另外两个同时扑上来
一个抓住他的手腕
一个抱住他的腰
铜钱剑掉在地上
红绳断了
铜钱散了一地
滚的到处都是
陆晨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把他从那个东西的怀里拽出来
两个人退到走廊的拐角处
身后是一堵墙
没有退路了
那些东西慢慢的围过来
脚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们的脸
如果那些还能叫脸的话
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路晨
不是看苏慕晴
是看他
陆晨感觉到眼睛后面那扇窗户被猛的推开了
不是他自己推的
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用力撞
疼
比昨晚还疼
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他的眼球后面穿过去
从前面穿出来
他眼前的那些东西变了
不再是扭曲的人形
而是一团一团的结
每个东西身上都有几十个结
大大小小的
有的打的紧
有的松的快散了
那些结在颤动
每颤动一次
那东西就往前走一步
他能看见那些结里面的东西
有一个人在哭
蹲在墙角
头顶的灯管一闪一闪的
有一个女人在喊一个名字
喊了一遍又一遍
嗓子都哑了
有一个孩子在数数
一二三四
数到一百就从头开始
永远数不完
这些不是怪物
是人
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被那个镇抽走了所有的东西
只剩下一团怨念在那些结里面打转
出不去也散不掉
陆晨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被动的
是他自己想抬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慕晴在身后喊了一声
陆晨
他没理
第一个东西站在他面前
灰白色的脸
五官糊成一团
陆晨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他的额头
凉的硬的
像摸一块放了很久的冻肉
他闭上眼睛
手指找到那些结
几十个结有的紧有的松
有的已经散了
线头在空气里飘着
他不管那些紧的
专找松的
一个接一个的系上
不是重新打结
是把线头接在一起
让它们连成一条完整的线
从起点到终点没有断裂
第一个节接上的时候
那东西的身体颤了一下
第二个
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了一点
第三个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缝
不是裂开
是五官开始归位了
眼睛和嘴慢慢分开
鼻子从一团模糊中突出来
陆晨的手指越来越快
那些线头在他指尖跳动
像活的一样
自己找到该去的地方
自己缠在一起
自己打上结
他不需要想
不需要看手指
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第十七个
节接上的时候
那东西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了
第二十三个
他的五官完全清晰了
是一个中年男人
脸上有皱纹
眼角往下耷拉着
嘴唇很薄
第三十一个
他笑了
不是那种画在纸人上的笑
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笑
眼睛弯起来
嘴角往上翘
皱纹都舒展开了
最后一个
节接上的时候
那东西变成了一团白光
从路晨的指尖散开
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
飘到走廊的天花板上
照亮了整条走廊
剩下的那些东西停住了他们的脸
那些模糊的扭曲的分不清五官的脸全都朝着那团白光
有的张开了嘴
有的伸出了手
有的身体在发抖
路程走向第二个
手指找到结接上
散开白光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他的手指越来越熟练
速度越来越快
每一个东西在他手下变成白光的时间越来越短
第六个的时候
他只用了几秒钟
第七个更快
第八个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细线头
是在拆一堵墙
每一道白光都是一块砖从墙上拆下来
墙后面是亮堂堂的天
光一点一点的透进来
走廊里的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白光
飘到天花板上
聚成一团
越来越大
越来越亮
第九个
第十个
走廊尽头那个大节开始剧烈的收缩
像心脏在抽搐
他感觉到了那些他辛辛苦苦收集来的怨气
正在一个一个的消失
第十一个
第十二个
路晨走向第十三个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怒吼
不是人的怒吼
是风吹过烟囱的声音
被放大了几十倍
震的走廊两边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剩下的几个东西在那声怒吼中碎掉了
不是变成白光
是直接碎成粉末
灰白色的粉末落在地上
和墙皮混在一起
分不清哪是墙哪是灰
走廊尽头的那个结炸开了
一团黑雾从节里面涌出来
翻滚着旋转着沿着走廊往这边冲
黑雾里有脸
很多张脸扭曲的变形的
张着嘴无声的尖叫
每一张脸都冲着陆晨
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个黑洞
苏慕晴从后面冲上来
把最后几张符纸全贴在了墙上
符纸亮起红光
在黑雾前面形成一道屏障
黑雾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音
向油锅里溅进了水
屏障在裂
符纸一张一张的烧起来
火光在陆晨眼前跳动着
苏慕青的脸色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苍白
嘴唇抿成一条线
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晨
他喊了一声
你能重装那个阵眼吗
就是走廊尽头的那个东西
陆晨看向走廊尽头
那个结已经炸了
但在原来的位置上有一个新的东西正在成型
比之前那个更大更密
线更粗
每一根都黑的发亮
像浸过墨汁的钢丝
他看得见它的结构
最外面是一层怨气
厚厚的粘稠的像沥青
怨气里面包着的是恐惧
很多人的恐惧拧在一起
拧成一股绳
恐惧的最中心是一点东西
很小的一个点
亮的刺眼
像焊枪的火花
那不是怨气
不是恐惧
是恨
纯粹的没有杂质的恨
苏慕晴的符纸烧完了最后一张
黑雾冲破了屏障
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陆晨感觉到那股腥臭的风扑面而来
冷的
刺骨的冷
和翡翠山庄那台空调吹出来的一模一样
他没有后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迎着那股黑雾伸出手
手指探进黑雾的瞬间
那些脸
那些尖叫的扭曲的脸全都转向他
他们的嘴张得更大了
从无声变成了有声
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
哭声 喊声
咒骂声
求饶声
像一千个人同时在说话
每一句都不同
每一句都钻进他的耳朵里
往脑子里钻
陆晨咬紧牙关
手指穿过那些脸
穿过怨气
穿过恐惧一直往里探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点
哦
那个恨的点棒的像烧红的铁
烫的他手指上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泡
但他没有缩回来
他攥住了那个点
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从那些怨气和恐惧里面往外拽
那些脸尖叫起来
声音更大了
震的走廊的墙壁出现了裂纹
陆晨的耳朵里流出了液体
温热的顺着耳廓往下淌
他闻到了铁锈味儿
他不管
他把那个点拽出来
举到眼前
是一枚钉子
铁钉
普通的铁钉
大概三寸长
锈迹斑斑
钉帽上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他不认识
但和今天早上单元门上的皇纸里那个字一模一样
钉子在他手心里跳动
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
重装 他说
声音不大
但在这个走廊里
在这个充斥着尖叫和哭喊的空间里
这两个字清清楚楚的传出去
传到了每一张扭曲的脸上
他的手指合拢
钉子在他掌心里碎成粉末
从指缝间漏下去
落在地上
和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
黑雾散了
那些脸一张一张的消失
像被人用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的变淡
变透明
最后什么都不剩
走廊恢复了安静
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在胸腔里撞
那些东西
那些被他变成白光的东西还飘在天花板上
亮堂堂的一团
像一盏灯
光芒从上面洒下来
照着走廊里的碎玻璃和烂报纸
照着散落一地的铜钱
照着苏慕晴苍白的脸
他的嘴角有一道血痕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伤的
他的眼睛看着路晨
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没事吧
他问
声音有点哑
和之前那种干练的语气不一样
陆晨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几道红印
是被那枚钉子烫的
但皮肤上没有泡
只有几道浅浅的痕迹
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的耳朵里还有液体在流
他伸手摸了一下
指尖沾了一点红
是血
没事
他说
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那种拖在地上的沙沙声
是正常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
一步一步的很稳
一个人从拐角处走出来
二十出头
瘦高个
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
头发剃得很短
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的脸色苍白
嘴唇发紫
眼睛是深褐色的
瞳孔很大
几乎沾满了整个眼眶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铜铃
表面刻满了符文
和那些电线杆上的一模一样
有两下子
他说
声音很年轻
但语气老成
怪不得玄机子那个老东西对你这么感兴趣
他把铜铃摇了摇
铃声不大
但陆晨听到的瞬间
眼球后面那扇窗户猛的关上了
像被人用力摔上的门
眼前的世界恢复正常
没有线没有结
只有一条破破烂烂的走廊和一个年轻的陌生人
我是阴九
那人说
玄机子的徒弟
当然
现在是前徒弟了
他把铜铃揣进兜里
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歪着头打量陆晨
目光从上到下
又从下到上
最后定在陆晨的眼睛上
你知道你刚才毁掉的是什么吗
殷九说
那不是普通的阵眼
是我花了三个月布的一个局
收集了四十七个游魂
你倒好
几分钟就给我拆了
那些游魂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苏木晴说
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你在用邪术炼魂
这是风水界的大忌
阴九笑了一下
笑容很浅
嘴角往上翘了翘
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大忌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苏家的人还是这么守规矩
你知不知道你们苏家为什么从钦天间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就是因为太守规矩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东西扔在地上
是一张纸人
半人高
黄纸糊的脸上画着笑
嘴角咧到耳根
和陆晨这几天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纸人落在地上的瞬间立了起来
像有人从后面扶着他
他歪歪扭扭的站直了
脸上的笑容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
今天先到这里
殷九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声音从前面飘回来
路晨是吧
我记住你了
下次见面的时候
希望你的眼睛还能这么好使
他走到走廊尽头
推开一扇门
消失在门后面
那个纸人还站在原地
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陆晨走过去
伸手把它撕成两半
纸片落在地上
轻飘飘的
和普通的黄纸没什么区别
苏慕晴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他的帆布包瘪了
符纸用完了
铜钱剑也散了架
只剩一个木柄还挂在包带上
龟墟会的人
他说
玄机子的徒弟判出师门后加入了龟墟会
专门用邪术练魂
把活人的怨气抽出来封在法器里
他说的格式化是什么意思
陆晨问
苏慕晴沉默了几秒
一个传说
他说龟墟会的终极目标
用九个超级怨灵的力量重置整个世界的风水格局
把所有现有的气运打散重新分配
谁掌握了格式化的钥匙
谁就能决定新世界的规则
他看着陆晨
眼神里有一种他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不是担忧
是某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你刚才用的那个能力
他说
不是普通的天眼
天眼只能看见你
不仅能看见
还能改变
玄机子来找你
殷九对你感兴趣
都是因为这个
陆晨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些红印已经完全消退了
掌心干干净净的
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殷九跑了
他说 你不追
追不上
苏慕青摇头
他有钝符
能瞬间转移到几里之外
而且
他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门
我们得先把这里处理干净
他蹲下来
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布袋
打开
里面是朱砂粉
他用手指蘸了一些
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
圆圈里面画了几个符号
画完之后
他站起来
双手合十
嘴里念了一段话
不是中文
也不是任何一种陆晨听过的语言
音节很短很急促
像石头砸在冰面上
圆圈里的朱砂粉亮了一下
然后熄灭了
走廊里那些碎玻璃
烂报纸
灰白色的粉末都在那一下亮光中消失了
地面变得干干净净的
连裂缝里的野草都不见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水泥地
走吧
苏慕晴拎起帆布包往外面走
陆晨跟在后面
走出主楼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在
门楣上的牌匾还在
但走廊里那种阴冷的气息已经散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去
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什么都没有
两人骑上摩托车
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风比来的时候大了
吹的路边的野草沙沙响
陆晨坐在后面
两只手抓着后座的扶手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
那些扭曲的形状
那些在他指尖散开的白光
那枚在他掌心里碎成粉末的铁钉
还有殷九说的那句话
下次见面的时候
希望你的眼睛还能这么好使
车子开进市区的时候
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
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陆晨看着那些影子
每一团都觉得像一个人形
苏慕晴把车停在他楼下
摘了头盔转头看他
你今天做的那些事
他说
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多
归墟会的人不会放过你
你那个能力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能力用多了会有代价
什么代价我不知道
苏慕晴说
苏家的记载里
上一个有天眼的人是三百年前的
他只活了三十七岁
死的时候眼睛是白色的
瞳孔完全消失了
他把头盔挂在车把上
发动车子
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下次再有这种事
先打电话给我
不要一个人去
摩托车消失在巷子口
引擎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下风声
陆晨上楼
开门进屋
他没有开灯
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黑漆漆的巷子
路灯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对面的墙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还有那枚钉子留下的触感
烫的 硬的
在指缝间碎成粉末的感觉
他把手翻过来
看着手背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微的
像一条小虫子在血管里爬
他闭上眼睛
眼球后面那扇窗户又开了一条缝
不是他自己开的
是他自己开的
好像关不严实了
黑暗中的房间里
他能看见那些线
不是从墙壁里伸出来的那种
是从他自己身上伸出来的
从指尖
从胸口
从头顶
无数根细线伸向四面八方
有的消失在墙壁里
有的穿过窗户伸向外面的夜空
那些线在轻轻的颤动
像琴弦
像蛛丝
像一个人的呼吸
陆晨睁开眼睛
那些线消失了
房间是黑的
窗外是安静的巷子
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灯座一直到墙角
但他现在看那道裂缝的时候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能看见裂缝里面的东西
不是墙皮
不是水泥
是一种灰蒙蒙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很淡很薄
像黎明前的那一点点亮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那串乱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赢了
我师傅已经开始格式化计划了
这个世界需要重来
陆晨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
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上没有影子
但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墙皮底下
在腻子粉和砖头之间
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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