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诺,
请你告诉我,
默默在哪里?
他到底在哪里?
卡金娜科夫尼科瓦听我讲述到这里,
再也忍不住了。
他打断我的话,
隔着咖啡桌向我伸出双手,
手心向上,
既像是乞求,
又像是祈祷。
他现在怎么样了?
快告诉我,
我马上要见他,
卡基娜不,
卡秋想,
我就是要告诉你这个。
演到了这么久,
我只是想要你有些心理准备。
告诉我,
无论什么情况,
我都挺得住。
木木,
秦厚木,
他不在人世了。
什么?
他死了。
是的,
早在1964年元旦,
他就离开了人间,
真的吗?
真的吗?
真的吗?
卡金啊,
抓住我的手,
拼命摇晃,
不断追问。
看秋霞,
这很不幸,
但的的确确是真的。
卡基娜松开我的手,
用双手蒙住自己的脸。
此时,
咖啡厅里多数顾客已经离去,
只在幽暗的角落里还有几对情侣在窃窃私语。
大概怕自己的哭声影响咖啡厅的安静,
卡基娜竭力压抑着自己,
不发出声音。
但他止不住自己的胸口起伏,
肩头战斗。
一行行浑浊的泪水从食指缝间簌簌而下。
点点滴滴落在衣襟上。
我害怕过分的压抑会对他的身体不好。
毕竟是60岁的人了。
卡秋夏。
这里太暗了,
我们到江边去吧。
我站起身买了单。
卡秋霞擦了擦脸,
跟我走出咖啡厅,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满街的灯火如同满天的星斗,
闪闪烁烁。
我们很快来到防洪纪念塔前,
左手第一盏六角街灯下,
扶着栏杆面向江水。
我们身旁的六角街灯向四外发射着温暖的黄色光芒。
好像用那些充满了温馨与挚爱的回忆安慰着悲痛的喀秋夏。
诺诺,
我准备好了,
请你告诉我木木究竟是怎样死去的吧。
我把详情讲给你,
在这儿没有别的人。
什么时候你想哭?
就痛痛快快地哭出声来吧。
1964年元旦,
默默和我一同到场部参加联欢会。
他无意中发现一张俄文旧报纸,
在那上看到了教授身亡,
你失踪的消息。
这是他陷入无限的自责和无比的悲伤。
他不吃午饭,
不在屋子里面呆,
整整一个下午,
就那么一个人在学校院子里来回的转,
他不许我到他的身边去。
我只好在马旁边那间小宿舍里注视着他。
后来我做好晚饭喊他吃,
他也根本不理睬。
我一个人勉强吃了点饭,
倒在炕上假寐。
我不敢真正脱衣睡觉,
怕外面的木木出什么事儿。
就在天快黑时,
他突然通通通地跑进屋来,
把我从炕上抓起来。
诺诺,
我想通了,
卡秋夏不是失踪,
他去了一个地方。
去了哪里我知道,
只有我知道,
爸爸死了,
他一定是找他的妈妈去了。
**妈,
**妈不是很早就死了吗?
对,
从前他跟着爸爸,
从来没到妈妈的坟墓去看过。
现在爸爸没有了,
那里是他最想去的地方。
那里是牧区,
他凭着自己的畜牧收益技术,
可以顺利找到工作,
安下身来养活自己。
对呀,
有道理。
更重要的是,
卡秋夏知道,
这是我对苏联、
对远东知道的唯一地方。
那次去他家做客,
教授亲自给我们俩讲过,
卡秋夏的妈妈是去松阿察河畔的霍***山下牧场时遇难的。
以后,
卡秋霞想念妈妈时,
也多次对我提到过这个地方。
他相信我会记住这个地方的。
他离开人口众多的城市到那里去,
就是期望有一天我去找他,
会想起这个地方。
真会像你想的这样吗?
没错,
现在卡秋夏就在那边的牧场里盼望着我。
盼望着我早点过去与他团聚。
这是不可能的呀,
现在边防这么严,
谁能过得去我能几十米的冰面挡不住我。
就算你闯过去,
那边的地形又不熟,
还不得迷冻死在荒殿上。
不会,
柳佳,
不,
应该是卡丘下的爸爸留给我的这块欧米伽星座手表带有内指南针,
一摁旋钮就会指出方向。
在哈工大时,
我早就准备了一幅苏联远东滨海区的详细地图,
那上标有霍***牧场的地址,
还有蟹苗留给我的索带,
用来攀岩防身。
足够了,
我要去找卡秋霞。
一定要去找他。
见我不支持他,
他又接着说下去。
这些日子边防很紧,
我知道,
可今天恰好是元旦,
两边都过节,
一定会放松,
正是闯过去的最好时机。
天啊,
你真的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吗?
是的,
我决定了。
哎,
我是没法陪你过界河的。
这样,
我陪你到河边,
看着你过河,
也算能放心了。
也好,
有你这生死朋友,
我值了。
默默不慌不忙地把他说到的东西准备好,
又在棉袄棉裤里面多加了一套秋衣秋裤。
我到马棚里取回来几个冻馒头,
那是前两天我们从厂部食堂买回来准备过年的。
我一个个的给木木揣在怀里,
饿了啃一个总不至于饿死。
大约夜里十点左右,
我们出发了。
上,
默默走得很快,
好像很熟。
这么熟,
走过吗?
当然,
我早踏查很多遍了。
大约一个小时,
我们来到了界河边。
看来这里也是木木早已选好的地方。
界河在龙王庙以下,
这一段地势非常平缓,
河岸堤平。
人一旦走入冰面,
很容易被发现。
但这里却是个小小山丘,
河面在山丘下,
***都是十多米高的悬崖,
崖顶还有茂密的矮树丛,
从这下到河面不容易被发现。
就是到了冰面中央,
分界线两边的景哨也不容易看见。
木木和我伏在树丛雪地上,
向四外T望。
河面上白雪皑皑,
一片寂静,
***树丛黑森森的,
什么也看不见,
天上是彤云密布,
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我走了,
诺诺,
我的朋友,
谢谢你。
默默替我问候卡秋霞一路平安保重。
默默把蟹苗留下的索带搭在一株树干上,
顺着索带慢慢滑下悬崖。
很快他到达崖下河床的冰面,
还抽下所带,
大概是准备到对岸攀岩时再用。
我依旧伏在树下雪地里,
望着河床冰面。
一会儿,
木木从崖下走出来了。
他没有回头,
径直向对岸走去。
五米十米。
15米。
20米。
最危险的中央分界线到了。
快快,
只要迈过这条看不见却致命的分界线,
你就算过去了。
就在这一瞬间。
***崖上、
树丛中几乎同亮起了军用强力手电筒的光柱,
也几乎同时响起了汉语和俄语的呼喊声,
站住,
不许先进,
站住,
退回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
两眼紧紧盯住冰面中央的木屋。
只见木木开始也被手电筒光和呵斥成惊主,
片刻定在原地不动,
就像一座雪雕一样。
然而片刻过后,
他终于没回头,
又向前迈出一步。
不准再走,
要不开枪了。
默默像根本没有听见喊声,
反而加快步伐向对岸行进。
砰砰砰。
砰砰砰。
***同时响起了枪声。
我听得很准。
的的确确是同时响起的。
绝没先后之分。
河中央冰面上的木木。
刚刚抬起的一只脚。
无力的落下。
身体前后摆了摆。
终于。
缓慢的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