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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半吊子的家务事儿，
无论是陋巷宅子，
一座豪门府邸，
还是咱们青峡岛这种大山头家，
做点好事儿就很难做好人。
陈平安呢？
我再劝你一句不中听的话吧，
兴许再过个几年十年，
那位妇人都不会理解你现在的良苦用心，
只会记得你的不好。
无论那个时候她过的是好是坏都一样，
说不定过得差了，
反而会多少记起点儿你的好，
过得好了。
对你积怨只会越深，
那跟我有关系吗？
也是，
你猜顾璨娘亲这趟出门，
身边有没有带一两个婢女呢？
绝非煽风点火，
有没有可能是带着婢女走到一半儿觉得不妥，
将她们遣返春庭府呢？
我这个婶婶呢，
很聪明的，
不然当年在泥瓶巷也很难把顾璨拉扯大。
哼，
可是，
哼，
不，
没有，
可是在泥瓶巷她确实已经做到最好了，
厉害哈，
真给我猜准了吗？
走出春庭府大门的时候，
还带两位最乖巧顺眼的碧雨，
没走太远就想明白了，
这不是装可怜求人。
没有的姿态，
很快就让婢女们返回，
顺便让她们带走了身上那件贵重的狐裘，
所以咱们再走下去，
回去的时候她肯定会在门外冻得嘴唇铁青，
瑟瑟发抖，
到时候进了屋子多半要话都说不利索了，
怎样，
咱俩是不是立即掉头，
不给她这个可怜的机会呢？
回吧，
其实比我想象中心硬嘛，
反正我什么都知道，
何必让她多吃苦头呢怄
怄气是最没有意思的事情了，
还是像那次去春庭府一起回去，
这次就不用了，
我可没这么大面子能够次次劳驾，
刘岛主没这么当，
青峡岛供奉的刘知妈没有坚持一闪而逝，
放心，
不会偷听你们。
对话的，
反正她会说什么，
我大致都猜得到。
陈平安回到屋子那边儿，
妇人冻得跟鹌鹑似的，
双手笼袖，
当她可以远远见到着，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
立刻松开了手。
她一个妇道人家都已经可以看得见陈平安，
陈平安当然只会更早看到她。
果然呢，
陈平安临近山门这边之后，
快步走过来，
见到了妇人，
将炭农先递给她，
一边开门一边说，
哎呀，
婶婶怎么来了？
让人打声招呼，
我可以去春庭府的。
妇人进了屋子，
坐在桌旁，
双手摊放在炭笼上边，
强颜欢笑。
平安，
小泥鳅死了，
婶婶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小泥鳅毕竟跟了我们娘俩这些年，
没有她，
别说是春庭府，
就是只在青峡岛占了间茅屋，
可能都没活人了。
所以能不能把小泥鳅的尸体还给我们，
找个地方葬了？
如果这个请求有些过分，
婶婶也不会说什么，
更不会埋怨你。
就像顾璨这么多年一直唠叨的，
天底下除了我这个当娘亲的，
其实就只有你是真心在乎他的，
在泥瓶巷那么多年，
就是一碗饭而已，
你帮了咱们娘俩那么多事情，
大的小的，
我们娘俩看见的，
没有看见的，
你都做了。
说到这里呀，
夫人掩面而哭，
呜咽道，
落得这个田地。
都是命。
婶婶，
真的不怨你真的。
陈平安耐心听着，
等到妇人泣不成声，
不再言语，
去书案那边默默地搬出了摆在底下的大火炉，
再去墙角打开了装有木炭的大袋子，
给火炉添了添木炭，
以特制的火折子点燃了炭火之后，
蹲在地上推入两个人对坐的桌子底下，
方便妇人将双脚搁在了火炉边取暖。
做完这些呢？
陈平安坐在长凳上，
始终没说话，
妇人赶紧擦去眼泪，
桌子底下轻轻抬脚踩在了火炉边上，
脸色惨淡道。
啊。
不行也没关系，
小泥鳅本就是水里来的，
不用像我们不讲究什么人死了就一定要入土为安。
陈平安眼神恍惚，
依稀记得当年一次在小巷自己护着她，
与那些长嘴妇吵完了架，
也打完了架，
之后两个人坐在院门口台阶上，
她只是默默的流泪，
双手攥起那件缝缝补补的衣服，
衣角一个字都没说。
见到了自己顽劣的儿子，
从泥瓶巷一段大摇大摆走入之后，
赶紧背转过身，
擦拭眼泪，
整理衣襟，
用手指梳拢鬓角。
陈平安哪怕是到现在，
还是觉得当年那个婶婶是顾璨最好的娘亲。
平安，
听说你这次去了趟宫柳岛，
见了那个刘老祖，
危险吗？
陈平安双拳紧握，
轻轻地搁在膝盖上，
已经没什么悲苦至极的神情，
唯有无奈啊，
察见渊鱼者不祥。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松开了拳头，
伸出了一根手指，
指了指自己眼睛，
婶婶，
真的一家人其实不用说话，
都在这里了。
婶婶当年打开院门给我拿了一碗饭的时候，
我看到了当年吵完架，
婶婶坐在院门口对我使眼色，
要我对顾三保密。
不要让他知道自己娘亲受了委屈，
害他担心受怕。
我也看到了妇人欲言又止，
桌底下死死攥起那只小炭笼的竹柄把手。
陈平安很想告诉她，
婶婶大概还不知道，
我当年在泥瓶巷就知道了，
为了那条小泥鳅，
婶婶，
你想要我死，
希望刘志茂能够害死我。
婶婶可能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你邀请刘志茂去春庭府询问我的底细，
刘志茂其实没有喝掉那碗茶水，
却带走了杯中水，
其实是被他以回音水的山上秘法收走了茶水，
然后放入了碗中，
就放在这张桌子上，
只是被我震碎了你们两人对话的余音涟漪而已。
哼，
婶婶一样不知道摘掉狐裘，
婢女回府。
甚至就连先前在门口那个见着我就立即松手的小动作，
其中的心机，
以及进了屋子里说的这些话，
所有的言下之意我都知道。
我都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