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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位骑士和4个妖精。
我变成牛鬼蛇神之后，
革命群众俘虏了我翻译的唐吉诃德，
并活捉了我笔下的4个大妖精。
唐姬诃德是一位正派的好骑士，
尽管做了俘虏，
也绝不肯损害我，
4个大妖精却调皮捣蛋，
造成了我的弥天大罪。
不过仔细想来，
妖精还是骑士招来的罪证往往意想不到。
我白白的中夜，
睁着两眼寻寻觅觅，
竟没有发现偌大4个妖精，
及早判处他们火刑。
我替陈阴阳头的前夕，
出版社的一个造反派到学部来造反，
招我们外文所的牛鬼蛇神，
晚饭后到大西棚挨斗。
莫存他们一伙挨斗是另一天，
他们许多人都匮乏了。
我回家吃完晚饭出门，
正值暴雨，
我撑着雨伞，
穿上高筒胶鞋，
好不容易挤上公共汽车。
下车的时候，
天上的雨水真是大盆大盆的泼下来，
街上已积水成河。
我赶到席棚，
衣裤湿了大半，
胶鞋里请出半靴子。
雨水我已经迟到，
不知哪儿来的高帽子和硬纸大牌子都等着我了。
我忙戴上帽子，
然后举起双手，
想把牌子挂上脖子，
可是帽子太高，
我两臂高不过帽子。
旁边革命群众的议员静静地看着，
指点说，
先带牌子，
再戴帽子呀。
我经他提醒，
几乎失笑，
忙摘下帽子，
按他的话。
先挂牌子，
然后戴上高帽。
我不过是陪斗，
主犯是谁我也不清楚，
觉得挨骂的不是我，
反正我低头站在台边上就是了。
就斗完毕，
革命小将下了一道命令，
把你们的黑稿子都交出来，
黑稿子，
什么是黑稿子呢？
据我同伙告诉我，
我翻译的吉尔布拉斯会淫会道，
想必是黑的了。
唐吉诃德是不是黑呢？
堂吉诃德是地主，
桑秋是农民，
书上没有美化地主，
歪曲农民吗？
巨人怪兽不都是迷信吗？
想起造反派咄咄逼人的威势，
不敢不提高警惕。
我免得这部稿子遭殃，
还是请革命群众来判定黑白，
料想他们总不至于把这部稿子也说成黑稿子。
唐七诃德原著第一、
第二两部各四册，
共8册。
我刚译完第6册的一半，
我每次誊清了一稿，
就把草稿扔了。
稿纸很厚，
我准备在上面再修改。
加工的这一大叠稿子重得很。
我用牛皮纸包好，
用麻绳捆上，
再用红笔大字写上唐基诃德易稿。
我抱着这个沉重的大包，
挤上车挤下车，
还得走一段路。
雨后泥泞，
路不好走，
我好不容易抱进办公室去交给祖秘书。
我看准他为人憨厚，
从来不做得可怕。
我说明一稿只此一份，
没留底稿，
并说不知这部稿子是否黑。
她很同情的说，
就是嘛，
显然他不赞成没收。
可是我背后另一个声音说，
交给小C。
小C原是通信员，
按颠倒过来的原则，
他是很有地位的负责人。
原来那时候革命群众已经分裂为两派了，
小C那一派显然认为唐吉诃德是黑稿子，
该没收。
小C接过稿子，
抱着要走，
祖秘书郑重叮嘱说，
可这是人家的稿子啊，
只有这一份，
得好好保管。
小虽不答，
拿着稿子走了，
我只好倒抽一口冷气，
眼睁睁看着唐吉诃德做了俘虏。
那一天，
真是我不幸的一天。
早上交出堂吉诃德一稿，
晚上给剃成阴阳头。
不久以后一个星期天，
不知哪个革命团体派人来我家没收尚未发表的创作稿。
我早打定主意，
什么稿子都不交出去了。
我干脆说没有。
他又要笔记本，
我随手打开抽屉，
拿到两本笔记就交给他。
他说，
我记得你不止两本，
的确不止两本，
可是当时我只拿到两本。
我说没有了。
那位年轻人也许本性温和，
也许有袒护之意，
并不追问，
也不搜查，
就回去交差了。
他刚走不久，
我就找出一大叠整齐的笔记本，
原来交出去的那两本是因为记得太乱，
不打算保留的，
所以另放一处。
我经常失眠，
有时精神不振，
听报告，
总专心做笔记，
免得瞌睡。
我交出的两本是卷集乱记的，
我不便补交，
干脆把没交的一叠笔记销毁了事，
这件事就置之脑后了。
1967年夏，
我所的革命群众开始解放牛鬼蛇神，
被解放的就下楼了。
我是首批下楼的两人之一。
从牛棚下楼还得做一番检讨。
我认真做完检讨，
本以为革命群众提些意见就能通过，
不料他们向我质问四个大妖精的罪行，
我呆了半晌。
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
哪里跳出来4个大妖精呢？
有人把我的笔记本打开，
放在我眼前，
叫我自己看。
我看了半天，
认出4个大妖精，
原来是4个大妖精。
想不到怎么会把大妖镜写成大妖精，
我脑筋里一点影子都没有。
笔记本上前后共有四次四个妖精，
只第二次写成四个大妖精。
我只自信没把梁棉眉铁化成食物，
加上眉眼口鼻，
添上手脚，
化成跳舞的妖精。
这也可见，
我却在悉心听讲，
忙着记录，
只一面淘气把大妖精写成大妖精。
可是严肃的革命群众对陶器是不能理解的，
至少是不能容忍的，
我便是长了100张嘴，
也不能为自己辩白。
有人甚至把公认为反动的潜意识论也搬来应用，
说我下意识里蔑视那位作报告的首长。
假如他们无限上纲，
也不必诬陷，
只要稍微再往上提一提，
说我蔑视的是大妖精，
也许就把我吓倒了。
可是做报告的首长正是我敬佩而爱戴的，
从我的上意识到下意识，
绝没有蔑视的影踪，
他们强加于我的下意识，
我可以很诚实的一口否认。
我只好再作检讨，
一个革命派的头头命我把检讨稿先让他过目。
我自以为检讨得很好，
他却认为很不够，
他说。
你该知道，
你笔记上写这种话，
等于写反动标语。
我抗议说，
那是我的私人笔记，
假如上面有反动标语张贴有罪。
他不搭理我，
不服气，
不肯再做检讨，
自己解放了自己。
不过，
我这件不可饶恕的罪行并没有不了了之。
后来我又为这事两次受到严厉的批评，
假如要追究的话，
至今还是个未了的案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