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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集
同样作为轴心时代的智者
苏格拉底在前世的问题上走过了头
孟子却在另一个方向上走过了头
即误将养育所造成的后天影响当做先天的知识了
前文有数
小孩子对父母的爱并不是与生俱来的
而是在温暖的关爱中逐渐形成的依赖
亨利 哈罗
爱的本质
一九五八年
好的 好的
至于对兄长的敬意是否与生俱来
我想今天的读者只要依据常识就足以做出否定的判断
古代和现代的社会格局大不相同了
孩子在家庭当中的成长方式也与古代天差地别
古人视为当然的情感
在我们看来是如此不自然
三
在价值一元化的古代社会
人们并不容易发现良知理论的问题所在
何况儒家哲哲学整座大厦都建立在人性本善这块不甚可靠的基石上
王守仁皆株良知虽非创建
在当时而言却有很强的针对性
所以立即一时激起千重浪
明代八股取士
奉诸子理学为归念死读书
读死书的人多
真正用心体会书上道理的人少
判断一件事情是对是错
只会机械的对照书本上的条条框框
这种风格以现在的话说就是形式主义加教条主义
于是多数知识分子对儒家经典都采取了阳奉阴违的策略
只拿他们当做获取功名利禄的手段罢了
另一些知识分子发展除了灭绝失态以外的性格
以石骨不化的执拗和苛刻来应对这个活生生的世界
从不觉悟理论是灰色的
而生命之术
长青
是的 对的
良知的杀伤力在于他一旦在心中明朗起来
那么无论孔子如何说
孟子如何说
四书五经如何说
都不再是绝对的标准了
依从良知来做判断
才是最简易直接的办法
圣人之言会有些错见却闻
有些只是针对一时一事的感发
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
有些会因为语境的隔阂而变得不易理解
但这都不重要了
我们与其真字酌句的在固纸堆里探寻圣人的真意
倒不如直接让自己心里的良知来做主张
良知人人都有
而且所有人的良知都是高度一致的
这就是陆九渊所谓的人同此心
心同此理
正因为人同此心
心同此理
所以只要同样发乎良知
那么所有人对于同一件事情的道德判断当然是整齐划一的
万一有人看法与众不同
要么他的良知及天理仍处在被人欲遮蔽的可悲状态
竟然意识不到自己的错误
要么他就是居心叵测
故意颠倒黑白
当然
后者也是一种良知被人欲遮蔽的状态
良知既已冻明
自然会有治良知的努力
用孟子的话说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将自己心里的良知不断推广
推广到极致
也就是圣人的境界了
四
这些道理浅显的令人吃惊
所以王守仁在一封书信里这样谈道
近来从各地求学的人很多
其中有很笨的人
即便是这些人
我用良知稍加点化
没有不当即开悟的
故此我越发相信
良知二字
真是我们儒家的正法掩藏啊
与邹谦之
正法掩藏是个佛教术语
指的是纯正而完备的佛法
这样的措辞甚至让他的一些支持者恼火
胡泉
王阳明先生书
书正序有个说法
其学则是
其词则非
以及王守仁常常援引佛教术语来阐明自己的学说
这对学人而言
绝对会有不好的影响
无论如何
心性之学原本就不是儒家的当行本色
所以难免会从佛道两家那里借点什么
王守仁这一移花接木
意味着儒学的核心概念有了变化
五经重点讲礼
孔子重点讲仁
孟子重点讲义
主熹重点讲礼
陆九渊重点讲心
王守仁重点讲良知
良知其实包含了仁
义 礼心
良知良能都可以和良心划等号
所谓良
即先天具备的意思
传习录有这样一段话
啊灵须不寐
众里聚而万事出
心外无里
心外无事
或问惠安先生曰
人之所以为学者
心于礼而已
此语如何
曰 心即性
性即礼
下以语字
恐怕免为二
在此学者善观之
或曰
人皆是有心
心机理
何以有为善
有为不善
先生曰
恶人之心
失其本体
王守仁正是在这里给出了那个心外无理
心外无事的著名命题
所谓虚灵不昧
也就是心的本来状态
不被人欲遮蔽的状态
心在他本来状态里蕴含着一切的天理
万事万物由此而生
在朱熹的理论中
治学有心与理两个要点
而王守仁永远都要合二为一
心就是性
性就是理
换言之
心 性
理只是同一个事物的不同称谓罢了
不可错当成不同的东西
既然人人都有同样的心
心和理又是同一回事的话
那岂不意味着人人生来都是至善无恶的
而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恶人
这该怎么解释呢
王守仁答复的很简洁
恶人的心
失去了心本来的样子
孔子有一个很好的比喻
说牛山曾经树木繁茂
是个郁郁葱葱的好地方
但它旁边就是一座大城市
结果很多人到山上砍树
牛山渐渐变成光秃秃的了
自然界确实有自我修复的能力
随着雨露的滋润
山上又生发出一些嫩绿的枝条
但经不住人们又去放牧牛羊
所以牛山才变成现在这样光秃秃的
我们看见这座光秃秃的山
很容易误以为山上从不生长过草木
这难道是山的本性吗
人也是一样的道理
坏人不是生长从来就这么坏的
只是天生的善良
就像牛山上的树木一样
天天被斧头砍伐
被牛羊践踏
每天黎明
他心里也会萌生一点点和普通人一样的善念
但日间的所作所为
又把这一点点善念消灭了
业气既不能存留
人也就和禽兽相去不远了
别人看到他那副禽兽的样子
会误以为他从不曾有过善良的资质
但这难道就是他的本性吗
孟子
告子上五
我们每个人
显然在某种程度上都是已经被斧头砍伐过
被牛羊践踏过的牛山了
那该怎样知道我们心里那座牛山的本来面目呢
孟子在上文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冶气
夜气
貌似一个玄妙的概念
其实倒不难理解
人在夜间或者刚刚睡醒的时候
一般都会有一段静心成虑的时刻
在孟子看来
这就像牛山上的心芽一样
饱受枪伐的善念萌动
只要抓住这一点善念的萌芽
悉心培育
总有一天可以让他恢复到原来郁郁葱葱的面目
对对对
船西路有一段关于夜气的对话
问的刁钻
答得巧妙
问通乎昼夜
知道而知
先生曰
良知原是知昼之夜的
又问
人睡熟的时候
良知亦不知了
曰
不知何时一觉便硬
曰 良知常之
如何有睡熟时
曰 相会宴息
此意造化常理
夜来天地混沌
形象俱明
人义耳目无所睹闻
众窍俱合
此即良知收敛宁一时
天地极开
树雾露生
人义耳目有所闻睹
众窍俱辟
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
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
故上下与天地同流
今人不会咽息
夜来不是昏睡
即是妄思掩寐
曰
睡时功夫如何用
先生曰
知昼即知夜矣
日间良知是顺应无志的
夜间良知是收敛宁一的
有梦即先兆
又曰
良知在夜气发的
本是方体
以其无物欲之杂也
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
常如夜气一般
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门人就是通乎昼夜知道而知这句话请教王守仁
后者答道
良知原是知昼之夜的
门人不解
人熟睡之后
良知也就不发生作用了吧
王守仁答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
人为什么能被叫醒呢
门人仍是不解
如果良知时时刻刻都在发生作用
那么人为什么还会有熟睡的时候呢
王守仁答道
天一黑呀
人就要休息
这是自然常理
进入夜晚之后
天地混沌
万物的形状和颜色都消隐了
人的耳朵听不到
眼睛看不到
感官全都关闭了
这正是良知收敛凝聚的时候
截至黎明
万物显现
人的感官纷纷开始工作
这正是良知发生妙用的时候
由此可见
人心与天地原是一体的
所以孟子才说上下与天地同流
只是今天的人不晓得正确的休息方法
夜里不是昏睡不醒
就是噩梦连连
嗯嗯
既然良知在夜间只是收敛凝聚
而不是停止了工作
那也就意味着夜间睡觉的时候
也可以像白天一样培养良知
所以门人继续问道
那睡觉的时候该怎样用功呢
王守仁答道
只要知道白天该怎样用功
就会知道夜间睡觉的时候该怎样用功
良知在白天顺应无碍
在晚间收敛凝聚
又梦及先兆
在业气中发动良知
才是良知的本来面目
因为在这个时候
良知没有夹杂丝毫的人欲
当我们置身于纷扰之中
如果也能像置身于业气之中一样的话
那就是通乎昼夜
知道而知了
今天有实修打算的读者
不妨从夜起入手
即便你是大奸大恶之辈
也不会清早一睁眼就会生出无数祸国殃民的盘算
当然
最好还是要有自然睡自然醒这个前提
并且睡前切记多喝水
六从业器可以发现善端
但如何能培育善端呢
孟子给出过一个经典答案
极义
所谓极义
顾名思义
就是不断在心中积累正义
具体方法就是永远依照道德的指引做事
绝不做一件有愧于心的事
因为只要做了一件
心中那充沛的浩然之气就会卸掉
我们不妨借助新约里一个故事来理解孟子的意思
一群别有用心的人抓到了一个犯了淫乱罪的女人
问耶稣该不该根据法律用石头砸死她
耶稣说道
你们当中谁没有犯过罪
就先拿石头砸他吧
结果众所周知的是
所有人都悄悄散去了
但这群人中如果有一个孟子似的人物
毕生都在扎扎实实的极议
从未做过亏心事
那么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拿起第一块石头
换言之
善是一种可以积累的能量
我们不妨将善能量积累的过程想象成吹气球
气球越吹越大
我们的能量就越饱满
而做一件恶事
就意味着用一根针在气球上刺了一个小孔
仅仅因为这一个小孔
庞大的气球就会迅速坍缩
并且再也吹不成饱满的样子了
一个人只要成功的极翼
就会信心满满的以正义自居
自然会养成一种大无畏的气势
而在价值一元化的古代社会
当事人完全有资格怀有这份自信
所以
通过业器窥见良知的萌芽
通过极易将良知的萌芽培育为参天大树
这也就是治良知的功夫了
这样的养心之道
确实会使人越发磊落
正德十五年一五二零年六月
在赣州练兵的王守仁很是表现了一番磊落气派
当时武宗的宠臣将兵要人来寻王守仁的把柄
门人弟子全在为王守仁着急
要他多加防范
小心避嫌
王守仁却全不在意
写下一首民歌味道的啾鸠淫
知者不惑人不忧
君胡泣泣眉霜愁
信不行来皆坦道
平天判下非人谋
用之则行舍及修
此身浩荡浮浊舟
丈夫落落先天地
岂故束缚如穷裘
千金之蛛衔虎唤
千金何繁用浊楼
君不见
东家老翁防虎唤
千夜入室携其头
西家儿童不识虎
执干驱虎如驱牛
吃人逞腋碎废食
渔者未逆先自痛
人生达命自洒落
忧蝉必毁途
啾啾
意思是说呀
智者不惑
仁者不忧
这是圣贤的古训
没有必要为了潜在的忧患
做出小人长戚戚的猥琐之态
心之所向
皆是道义上的康庄大道
直管走下去就是了
得失祸福自有天定
不是人力所能左右的
君子对官场也早有用之则省
舍之则修藏的古训
朝廷任用我
我就安心效力
朝廷罢黜我
我就独善其身
所以生辰去留都不值得忧虑
只要像徐州子一样就好
大丈夫就该这样磊落
哪能像囚犯一样束手束脚呢
你们看那东家老翁
处心积虑的防范老虎
结果还是被老虎吃掉了
西家小孩子不咬的老虎是猛兽
拿着竹竿像赶牛一样把老虎赶走了
所以呀
做人没必要鹰厌废食
怕这怕那的
此时的王守仁显然豁达了许多
但这种人生境界终究可不可取
恐怕也只能因人而异了
以理性的角度来看
君不见东家老翁防虎患云云
显然缺乏概率意识
防范就算做不到万无一失
活命的概率总比听天由命大
想来处于虎唤威胁的人家
谁也不会真的派小孩子拿着竹竿去驱赶老虎吧
诗说的不是理智
而是情感
在情感上灭制敌人
这也不失为一种取胜之道
这首诗最耐人寻味的是
王守仁自诩的此身浩荡扶虚周
其实是庄子的概念
而庄子描述虚州境界
是给世人指出一条避获全身的养心之路
有了这样的心灵修养
就算得罪了人
也不会遭人记恨
当然
这完全是以功利主义为出发点的庄子
山木这样解释虚州境界
是想乘船渡河的时候
有一只空船撞了上来
这时候就算急性子的人也不会发怒
但如果撞来的船上有一个人
这边船上的人自然便会叫喊着他把船撑开了
如果喊了一声
不见回应
再喊一声
仍不见回应
第三
争就一定会恶言相加了
生气或不生气
取决于撞来的船上有人还是没人
做一个通俗的解释
这就是说
一个人先不要把自己当人
然后别人也不把他当人
这样就算他撞到别人
人家最多只会觉得倒霉
却不会怪他
表现在实际生活中
这大约就是就事论事
对事不对人的态度
只要你始终就事论事
对事不对人
人们也很清楚你这样的做事风格
那么无论你的言行伤害到谁
对方也不会觉得你是在针对他
对你的恨意也自然不会太深
对果不是全然无恨的话
好的好的好的
我的好个
然而儒家的一贯策略恰恰相反
是对人不对事的
所谓亲贤臣
远小人
此先汉之所以兴隆也
政治要清明
就必须君子在位
小人在也
于是我们通关全师纯儒的浩然之气明显压过了庄子式的明哲保身
使徐州这个词显得格外碍眼
王守仁读书技多且杂
所谓出于佛老积习
总难免带出来一点传统
儒家自然也会看他不惯
在云菊波诡的世界再一次动荡起来
一下子绝住了所有人的心
没人再有余霞来纠缠王守仁的是非了
清武宗离开南京之后
一路上沉浸在凯旋的喜悦里
玩的越发兴致盎然
乐极生悲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当他在清江补上独自操舟捕鱼的时候
不小心踩翻了船
被徐州扣在了水里后
船上的侍卫连忙跳水救人
武宗虽被救了起来
却因为连枪带吓
竟然一病不起了
正德十五年一五二零年十二月十日
武宗终于病殃殃的回了北京
结束了这一场长达一年半的南巡闹剧
历年三月十三日
年方而立的武宗便告驾崩
而他死后
甚至比生前给他的帝国制造的难题更加棘手
武宗既无子嗣
亦无兄弟
合法继承人就这样忽然没了着落
内阁与皇太后商议之下
从胡广
安禄迎请武宗的堂兄弟
年仅十五岁的朱侯熜进京四位
这便是后来以崇凤道教
迷恋修仙
宠幸严嵩而著名的世宗皇帝
朱厚熜是兴献王朱右元的嫡长子
其实朱右元已故
朱厚熜意已袭绝
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年
朱厚熜从封国安禄启程赴京
四月二十二日登奉天殿继皇帝位
谁都不曾预料到的是
这位皇帝在登基遗史便给朝臣们出了一个天大的难题
仅在即位后的第五天
朱厚熜便下令李官集义对兴献王的称谓和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