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6007cced034f3725a13662327656b2fb.mp3
点击复制
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惠安馆
第三集
我手里拿着一个空瓶子和一根竹筷子
轻轻走进惠安馆
推开跨院的门
院里那棵槐树果然又垂着许多绿虫子
秀贞说是吊死鬼
像秀贞的那几条蚕一样
嘴里吐着一条丝从树上吊下来
我把吊死鬼一条条弄进我的空瓶里
回家去喂鸡吃
每天可以弄一瓶
那些吊死鬼装在小瓶里
咕囊咕囊的动
真是肉麻
我拿着装了吊死鬼的瓶子
胳膊常常觉得痒麻麻的
好像吊死鬼儿从瓶里爬到我的手上了
其实并没有
我把吊死鬼往瓶里装的时候忽然想到了妮儿
心里很不安
她昨天又挨揍了
拿了两件衣服偷偷地找我
进门就说我要找我的亲爹亲妈去
她的脸有一边被打得红肿了
他们在哪儿呢
我不知道
到齐化门再慢慢那找
齐化门在哪儿呢
你不是说你也知道那地方吗
我是说我好像做梦梦见过那地方的
妞儿把两件衣服塞在西厢房的空箱子里
很有主意地抹干了眼泪
恨恨地说
我非找我亲爹不可
你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吗
我真佩服她
但觉得这是一件太大太大的事
我一天一天地找
就会找到我亲爹跟我亲娘
他们的样子我心里知道
嗯 那么我
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因为我一点主意也没有
妞儿临走的时候说她不定哪天就要偷偷地走了
但一定会先来这里跟我说一声
并且带走存在这里的两件衣服
我昨天一直在想妞儿的事
心里很不舒服
晚上就吃不下饭了
妈妈摸着我的头说
哟
好像有点热
不吃也好
早点去睡
我上了床
心里还是不舒服
又说不出来
就哭起来了
妈妈很奇怪
她说哭什么
哪儿不舒服
我不知怎么一来
竟哭着说
妞儿她爸爸呀
妮儿她爸爸怎么了
她爸爸怎么着你啦
宋妈也过来了
他说那个不是个东西
准是骂了我们英子还是打了你啦
不是
我忽然觉出我说了什么糊涂话
便撒赖地哭喊
我要找我爸爸
哎呀
是要找你爸爸呀
哎呀 真吓人
宋妈和妈妈都笑了
妈妈说
你爸爸今天去看你叔叔
回来得晚点儿
你先睡吧
她又对宋妈说
英子一生下来就给她爸爸惯的一不舒服
爸爸抱着睡
羞不羞
宋妈用一个手指头刮我的脸
我不理她
转过脸冲着墙闭上了眼睛
今天我早晨起来就好得多了
不像昨天那样不安心
但是现在又想起妞儿
手里不由得停止了捉虫子的工作
呆呆地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妞儿就会离开我
我把瓶子扔在树下
站起来走到窗下向里看
秀贞正在里屋床前的一把凳子上坐着
面向着床
我只看到她那小平板似的背影
辫子也没梳好
她比手划脚又扬手轰苍蝇
其实哪里有苍蝇
我轻轻地走进屋里
在外屋桌旁坐着傻看她干什么
只听她说
我准知道你昨晚上没吃饭就睡觉了是不是
那怎么行
咦
真奇怪
秀贞怎么知道我昨晚没吃饭就睡觉了呢
我倚在里屋的门框说
谁告诉你的啊
她回过头来看见我愁眉不展的样子
很正经地对我说
还用人告诉我吗
这碗粥一动也没动呀
说完指着床旁茶几上的一个碗和一双筷子
我这才知道秀贞说的不是我自从天气暖和了
打开一向深闭的跨院以后
秀贞就一天到晚在这两间屋里出出进进
说着那我又不懂又懂的话
最先我以为是秀贞跟我玩过家家
后来才又觉得并不是假装的事儿
它太像真事儿了
秀贞又向着那空床发呆看了一会儿
转过头来轻手轻脚地拉着我走到屋外来
小声说
睡着了
让他睡去吧
这场病真亏他没亲没故的
外屋书桌上摆着那缸春天买的金鱼
已经死了几条
可是秀贞还是天天勤着换水
玻璃缸里还加了几根水草
红色的鱼在绿色的水草中钻来钻去
非常好玩
我怎么知道鱼是红的草是绿的呢
妈妈教过我
她说快考小学了
老师要问颜色
要问住在哪
要问家里有几个人
秀贞还养了一盒蚕
她对我说过
你要上学
我们小桂子也该上学了
我养点蚕吐了丝好给小桂子装墨盒用
有几条蚕已经在吐丝了
秀贞另外把它们放在一个蒙了纸的茶杯上
就让它们在那纸上吐丝
真有趣
那些蚕很乖
就不会爬到茶杯下面来
另外的许多蚕还在吃桑叶
秀贞在打扫蚕屎
她把一粒粒的蚕屎装进一个铁罐里
她已经留了许多
预备装成一个小枕头给思康三叔用
因为他每天看书
眼睛得保养
蚕屎是明眼的
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鱼缸
看着吐丝
院子里的树正靠在窗下
这屋里阴凉得很
我们俩都不敢大声说话
就像真的屋里躺着一个要休息的病人
秀贞忽然问我
英子
我跟你说的事记住没有
我一时想不起是什么事儿
因为她对我说过的事真真假假的太多了
她说过将来要我跟小桂子一块去上学
小桂子也要考厂甸小学
她又告诉我
从厂甸小学回家
顺着琉璃厂直到厂西门
看见陆犄角胡同雷万春的玻璃窗里那对大路犄角一拐进椿树胡同就到家了
可是她又说过
她要带小桂子去找思康
三叔做了许多衣服和鞋子
行李都打点好了
我最记得秀贞说过的话还是她讲的生小桂子的那回事
有一天我早早溜到这里找秀贞
她看见我连辫子都没梳
就端出梳头匣子来
从里面拿出牛角梳子
骨头针和大红头绳
然后把我的头发散开来慢慢地梳
她是坐在椅子上的
我就坐在小板凳上
夹在她的两腿中间
我的两只胳膊正好架在她的两腿上
两只手摸着她的两膝盖
两块骨头都成了尖石头
她瘦极了
我背着她
她问我
英子
你几月生的我吗
青草长起来
绿叶发出来
妈妈说我生在那个不冷不热的春天
小桂子呢
秀贞总把我的事情和小桂子的事情连在一起
所以我也就一下子想起了小桂子
小桂子呀
秀贞说
青草要黄了
绿叶快掉了
她是生在那不冷不热的秋天
那个时光桂花倒是香的
闻见没有
就像我给你搽的这个桂花油这么香
她说着把手掌送到我的鼻前来晃一晃
小桂子
我吸了吸鼻子
闻着那油味
不由得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我好像懂点那意思了
秀贞很高兴地说
对了
小桂子就是这么起的名儿
我怎么没看见桂花树
这里哪棵树是桂花
我问又不是在这屋子里生的
秀贞已经在编我的辫子了
编得那么紧
拉着我的头发根儿怪痛的
我说为什么用这么大的力气呀
我当时要是有这么大力气倒好了
我生了小桂子浑身都没劲儿
就昏昏沉沉地睡
睡醒了小桂子不在我身边了
我睡觉时还听见她哭
怎么醒了就没了呢
我问孩子呢
我妈要说什么
我婶接过去了
她瞥了我妈一眼
跟我和和气气地说
你的身子弱
孩子哭在你身边吵
我抱到我屋里去了
我说噢
我又睡着了
秀贞说到这儿停住了
我的辫子已经扎好
她又接着说
仿佛我听我妈对我婶儿说不能让她知道
真让人纳闷
到底是怎么档子事
我怎么到这儿就接不下去了呢
是她们把孩子给还是扔
绝不能够
绝不能够
我已经站起来
脸冲着秀贞看
她皱着眉头正呆呆地想
她说话常常都会忽然的停住
然后就低声地说
真让人纳闷
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
她收梳头匣子的时候我看见我送小桂子的手表在匣子里
她拿起手表放在掌心里
又说
小桂子她爹也有个大怀表
可是死了当了
当了那个表他才回的家
这份穷就别提了
我当时就没告诉他我有了
反正他去个把月就回来
他跟我妈说放心
他回家卖了山底下的白薯地就到北京来娶我
千山万水去一趟也不容易
我要是告诉他我有了
不也让他惦记着
你不知道他那情深意重的
我也没告诉我妈我有了
说不出口
反正人归了他了
等嫁了再说也不迟
有了什么了
我不明白
有了小桂子呀
你不是刚才说什么没有了吗
我更不明白
有了没了有了没了
小英子你怎么跟我乱扰
你听我给你算
她把我给小桂子的表收起来
然后用手指捏着算给我听
他是春天走的
他走的那天天儿多好呀
他提着那口箱子都没敢多看我
他的同乡同学有几个送他到门口的
所以他就没好再跟我说什么
好在头天晚上我给他收拾箱子的时候我们俩也说得差不多了
他说惠安的日子很苦
有办法的都到海外谋生去了
那儿的地不肥
不能种什么
白薯倒是种了不少
他们家常年吃白薯
白薯饭白薯粥白薯干白薯条白薯片儿能叫外头去的人吃出眼泪来
所以他就舍不得让我这个北边人去吃那个苦头
我说可不是嘛
我妈就生我独一个
跟了你去吃白薯
她怎么舍得我
他说你是个孝女
我也是个孝子
万一我母亲扣住了我不许我再到北京来了呢
我说那我就追你去
送他到门口
看他上了洋车
抬头看看天
一块白云彩像条船慢慢往天边上挪动
我仿佛上了船
心是飘的
就跟没了主似的
我送他出去
回到屋里来恶心要吐
头也昏
有点后悔没告诉他这件事
想追出去也来不及了
日子一天一天的挨着
他就始终没回来了
我肚子大了
瞒不住我妈
她急得盘问我
让我说不出道不出的
可是我也顾不得害臊了
却都告诉了我妈
我说他总有一天回来
他不回来我就去
我妈听了拿手堵住我的嘴直说
姑娘可别这么说
这份丢人啊
他真要是不回来
咱们可不能嚷嚷出去
就这么把我送回了海甸
小桂子生下来真不容易
我一点劲儿都没有
就闻着窗户外头那棵桂花树吹进来的一阵阵香气
我心说生个女的就叫小桂子
接生的姥娘婆叫我咬住了辫子
使劲儿使劲儿
总算落了地
呱呱
哭声好大呀
秀贞说到这儿喘了一大口气
她的脸色变青了
故事接不下去
就随便说了
她说
小英子
你不心疼你三婶吗
谁是三婶儿
我呀
你管思康叫三叔
我就是你三婶儿
你还算不过这账
来 叫我一声
我笑了
有些难为情
但还是叫了她三婶儿
秀贞
你要是看见小桂子就带她回来
我怎么知道小桂子什么样
她呀
秀贞闭上眼睛想着说
粉嘟嘟的一个小肉团子生下来
我看见一眼了
我睡昏过去那阵儿听我妈跟姥娘婆说
瞧
这真是造孽
脖子后头正中间一块青记不该来
非要来让阎王爷一生气用指头给戳到世上来的
小英子脖子后头中间有指头大一块青气
那就是我们小桂子
记住没有
记住了
我糊里糊涂地回答
那么她现在问我说的事记住没有
就是这件事儿吗
我回答他说记住了
不就是小桂子那块亲戚的事儿吗
秀贞点点头
秀贞把桌上的蚕盒收起来
又对我说
趁着他睡觉
咱们染指甲吧
她拉我到院子里
墙根底下有几盆花
秀贞指给我看
这是薄荷叶
这个是指甲草
她摘下来了几朵指甲草上的红花放在一个小瓷碟里
我们就到房门口台阶上坐下来
她用一块冰糖在轻轻地捣那红花
我问他这是要吃的吗
还加冰糖
秀贞笑得咯咯的说
你个傻丫头
你就知道吃这是白矾
哪来的冰糖呀
你就看着吧
她把红花朵捣烂了
要我伸出手来
又头头上拿下一根夹子
挑起那烂玩意儿堆在我的指甲上
一个个堆了后叫我张着手不要碰掉
她说等它们干了
我的手指甲就变红了
像她的一样
她伸出手来给我看
我的手张开了一会儿已经不耐烦了
我说我要回家去了
你回家非弄坏了不可
别走
听我给你讲故事
他说我要听三叔的故事
小声点儿
她向我摆手
轻轻地说让我先看看他醒过来没有
他要不要喝水
她进去了一下又出来了
坐下后手支撑在大腿上
托着下巴核
忽然向着槐树发起呆来
说呀 你说呀
我说
她惊了一下
嗯
好像没听见我的问话
但跟着眼泪掉下来了
还说呢
人都没影了
都没影了
老的小的我一声不响
她自己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
才又大喘了一口气
望我笑了
那泪坑
我就觉得在什么地方看见过秀贞这个人
这个脸
秀贞用手指抹抹泪
拉过我的手托在她的手上
这样我就轻松点
不觉得张开染指甲的手很累了
她又侧起身子看着跨院门
好像在张望什么人
她自言自语地说
就是这时节他来的
一卷铺盖一口皮箱搬进了这小屋里
他身穿一件灰大褂
大襟上别着一支笔
我扔在屋里一打扫完卫生滴领他进来的
对他说
会馆里正院房子都住满了
陈家二老爷让给您腾出这两间小屋来
他说好好
这样就很好
爹就给他打开行李
把那床又薄又旧的棉被摊开
我心想他怎么过这北京的大冬天呢
小英子住在会馆
念书的学生有几个有钱的
有钱的就住公寓去了
我爹常说
想当年陈家二老爷上京来考举
还带着个小碎催伺候笔墨呢
二老爷中了举在北京做官
就把这间会馆大翻修了一回
到如今穷学生上京来念书都是找着二老爷说话
二老爷说思康是他们乡里的苦学生
能念出书来
让我们把堆煤的这两间小屋收拾了给他住
我还在赶着擦玻璃呢
没正眼看他
我爹对他说
几床被呀
过不了冬
爹真爱管人家的事儿
他准是不好意思了
就乱哼哼哈哈的
没说出什么来
爹又问他在哪家学堂
他说在北京大学啊
我爹又说了
这趟不近沙滩去了
那可是个好学堂呀
爹帮着他收拾那几件破行李就出去了
临走看见我还在擦玻璃
他说
行了姑娘
我跟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知道他也正抬眼看我呢
我心里一跳
迈门坎儿差点摔出去
看他那模样
两只眼儿到底有多深
你还没看清楚他
他就把你看穿了
回到屋里来
我吃饭睡觉眼前都摆着他的两只那么样看人的眼睛
这就是缘分
会馆一年到头来来往往的大学生多
怎么我就
我就
哎
秀贞的脸微微的红涨
抬起我的手看我染了的指甲干了没有
她轻轻地吹着我的指甲
眼皮垂下来
睫毛像一排小帘子
她问我
小英子
你明白了吗
缘分
她并不一定要我回答她
我也没打算回答她
只是心里想着
这样的长睫毛有一个人也有的
我想到西厢房我那位爱哭的朋友了
秀珍又接着唠叨我天天给他送开水去
这件事儿本该是我爹做的
早晚两趟
我们烧了大壶开水送到各屋里给先生们洗脸泡茶
爹走惯了正院
总是把跨院给忘了
有时候思康就自己到我们窗根底下来
要长吧
他就是这么轻轻地叫一声
有滚水吗
爹这才想起来
赶紧给人家补送去
有时爹倒是没等叫就想起来了
可是看懒得再走
就支使我去
一来二去的
这件差事到跨院送开水仿佛就该是我做了
我送水一句话也没跟他说过
我进了屋
他在书桌前坐着
就着灯看书呢
写字呢
我就绷着脸打打那茶壶盖儿
刷的就听见开水灌进壶的声
他胆子小着呢
连眼儿都不敢斜过来
就那么搭着眼皮坐着
有一天我也好新鲜
往前挪了一步
微探着身子看他写什么
谁知他也扭过头来说
认个字吗
我摇了摇头
打这儿起我们俩就说话了
那时小桂子在哪儿呢
我忽然想起这个跟秀贞有关系的人
她呀
还没影呢
对了
小桂子到底哪去了呢
你给找着没有
那是我们俩的命根子呀
我还没跟你说完呢
他有一天拉起我的手
就像我这么拉你的手
说
跟了我吧
他喝了点酒
我也迷糊了
他喝酒是为了取暖
两间屋子生一个小火还时有时无的
那天风挺大
吹得门框直响
我爹跟我娘回海甸取地租去了
让舅妈来陪我
她睡着了
我就溜到这跨院里来
他的脸滚烫
贴着我的脸
他说了好多话
酒气喷着我
我闻也闻醉了
他常爱喝点酒驱驱寒意
我就偷偷地买了半桶花生送到他的屋里来给他下酒喝
北风打着窗户纸响
得吹笛似的
我握着他的手暖乎乎的
两个人就不冷了
他病了我一趟一趟地跑
可瞒不住我妈了
那天我端着粥要送给他吃
妈说避点嫌疑
姑娘懂得不懂得
我一声也没言语
我从秀贞的眼里仿佛看见躺在里屋床上的思康三叔了
他蓬着头发
喝水也没力气
吃饭也没力气
就哼哼着
后来呢
好了没有
我不由得问
不好
怎么走的我可要倒下了
原来是小桂子来了
在哪儿
我转回头去看跨院门并没有人影
在我的幻想中
跨院门边应当站着一个女孩子
红花的衫裤
一条像狗尾巴似的黄毛辫子
大大的眼睛
一排小帘子似的长睫毛一闪一闪的在向我招手呢
我头有点昏
好像要倒下去
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
门那边果然有个影子越走越近了
那么大的一个东西
原来
原来是秀贞的妈正向我招手
她说秀贞
怎么让小英子在老爷里晒着
刚才这地方没太阳
秀贞说
快挪开
这边不是有阴凉吗
老王妈过来拉起我
那幻影在我眼中消失了
我忽然又想起秀贞还没讲完的故事
我说妞儿
儿 不
小桂子在哪呢
我刚说的
秀贞噗哧笑了
指着她的肚子
在这儿呢
还没生呢
秀贞的妈是来这院里晾衣服
一根绳子从树枝上牵到墙那边
王妈正一件儿一件的往上晾
秀贞看了说
妈
裤子晾在靠墙边去吧
思康出来进去的不合适
王妈骂说
去你的
秀贞被**妈骂一句并不生气
又对我说
我妈倒是也疼思康
她跟我爹说
咱们没儿子
你这老东西又没念过书
有个读书识字的人在咱们家也是好事
我爹这才答应了
哎
我刚才说到哪啦
哦噢
他好了
我不是病了吗
他就说都是他害的我
他不是说要娶我教我念书吗
就在这时候
他家里来了电报
**病了
叫他赶快回去
小英子
王妈忽然截住秀贞的话对我说
你怎么那么爱听她那颠三倒四的废话
你真怪
小孩子都怕她躲着她
就是你不
妈
您别搅和我这还没说完呢
我还有事托小英子呢
老王妈不理她
只顾对我说
小英子
该回去了
刚才我听见宋妈在胡同里叫你
我不敢说你在这儿
老王妈说完拿着空盆走了
秀贞看见**妈走出了跨院门
才又说
思康这一去有她搬着手指头算
有一个多月了
有六年多了
不
还有一个多月就回来
哦不
还有一个月我就生小桂子了
不管是六年是一个多月
秀贞跟我一样算不清楚
她这时把我的手拿起来看看
便把指甲上的干烂花剔开
哟
我的指甲都是红的了
我高兴极了
直向摆动着我的手
小英子啊
她又低声说
我有件事
托你看见小桂子就叫她来一块儿找她爹去
我们要是找到她爹
我病就好了
什么病啊
我看着秀贞的脸
英子
人家都说我得了疯病
你说我是不是疯子
人家疯子都满地捡东西吃乱打人
我怎么会是疯子
你看我疯不疯
不
我摇摇头
真的
我只觉得秀贞那么可爱那么可怜
她只是要找他的斯康跟妞不跟小桂子他们怎么都走了不回来呢
我又问
思康准是让**给扣住了
小桂子呢
我也纳闷怎么档子事儿
没在海甸没在我婶屋里
我一问
妈急了
说扔了
留那么一个南蛮子种干吗
反正他也不回来了
坑人
我一听登时就昏倒了
醒了他们就说我是疯子
小英子
我千托万托你看见小桂子就带她来
我什么都预备好了
回去吧
我听了愣了
脑子里好像有一幅画慢慢越张越大
我的头也有点不舒服似的
我一边答应一边跑出跨院儿
跑出惠安馆
一路踢着小石块看着我手上的红指甲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