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慧想起衣裙里裹着的银簪子,
垂下眼睑,
那衣服里的簪子也是爹让你给我拿来的,
是娘原本准备拿去给你娶嫂嫂的,
兴许老天爷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所以让你哥我娶不到媳妇儿,
那家人原先不还你,
没见娘那个凶悍的样子,
闹得那家人鸡飞狗跳。
李林子说到这里,
咧开嘴笑了起来,
仿佛回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还回来以后啊,
他洗了又洗,
后来听说你出事儿了,
娘就去请人给你算命,
结果那算命的说你守寡命不好,
无子早丧,
娘气得一路哭,
回家里一狠心就给你扯布做衣裳,
我跟爹还奇怪得很,
你知道娘一向。
有多紧手的了?
李林子说完好笑的看着妹子,
乡下的妇人多的是重男轻女,
他娘有这个想法,
李心慧一点都不奇怪,
更何况那个算命的没有说错,
确实无子早丧。
这个真好吃啊,
以前在家也没有觉得你手艺有多好啊。
李林子嘿嘿笑着,
嘴上的油渍亮得发光。
李心慧娇嗔的瞥了大哥一眼,
咱们家以前什么光景,
能吃饱就不错了,
也是啊。
李临自没心没肺的笑起来,
根本不去深究。
李心慧抿了抿嘴角,
忽然觉得有这样憨厚的家人也挺好的。
陈青云宿醉头痛起得晚些,
一进伙房就看到相谈甚欢的兄妹俩,
一个说着斗具,
一个巧笑嫣。
当然,
那样随意融洽的气氛仿佛根本不需要刻意营造,
不像他总是提着心,
却无法表明自己的意。
大哥,
青云起床啦,
李林子笑着打招呼,
陈青云点了点头,
准备拿盆洗脸,
哎呀,
妹子,
我竟然到现在连脸都没有洗啊,
吃完再洗一嘴的油就你舍得招待我?
我在东家都没有吃过这么好,
以后我经常做给你吃,
好啊,
不过不许放这么多油了。
大哥又不是外人,
兄妹俩亲密无间的对话,
让陈青云的内心发闷,
猝不可挡,
他低着头端着盆出去,
结果却被门槛绊倒,
砰的一声,
陈青云整个摔趴在地上,
木盆。
咕的,
滚出老远哈,
李林子大笑,
连忙上前扶起,
这么矮的门槛儿,
你竟然都能摔倒啊,
陈青云摔得膝盖疼,
手臂也擦伤了,
一些窘迫的目光偷偷的打量着嫂嫂。
陈青云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连忙去把盆捡来。
李心慧看着陈青云有些僵硬的腿,
深幽的眼眸若有所思。
再次打了一盆水的陈青云步伐僵硬地往房间走去。
李心慧解开围裙。
大哥,
我去收拾东西,
到时候直接从下寨村去府城。
李林子头都不回,
直接挥手。
快去收拾,
省得到时候再跑一趟。
厢房里,
陈青云简单的洗漱后,
慢慢卷起了裤腿,
右边的膝盖磕破了,
红肿一片,
轻轻撩动的裤脚都让他倒吸几口凉气。
敲门声响起,
陈青云连忙放下裤脚。
摩擦痛楚的感觉刺激着陈青云,
他还没有站起来呢,
门外的人已经推门进来了。
嫂嫂。
陈青云瞬间绷直身体,
竖得跟竹竿一样。
李心慧狐疑地看着他的腿。
我都听到你哼了,
是不是伤到了膝盖?
陈青云下意识摇头,
僵直的步伐往前两步,
立正,
自己没事。
李心慧盯着他看,
发现他的左手也不太自然,
像是衣服的摩擦,
都能带去痛感,
便将之前研磨好的药粉拿出来。
坐到椅子上去,
我帮你上药。
嫂嫂,
我没伤。
你是想我亲自动手给你脱裤子?
李心慧出声威胁,
眼眸专注地盯着陈青云的腿。
想起嫂嫂之前在书院的强势,
陈青云不知不觉脸热起来。
乖乖地坐回椅子上去,
陈青云有些尴尬。
我自己可以的。
李心慧闻言,
深的视线落在她害羞又无措的面容上,
握着椅子的手紧了又紧,
无声地透露着她的紧张。
我亲自上的药,
也放心些。
陈青云头垂得低低的,
只见一道暗影慢慢的移过来,
直到照在他头顶,
恍惚之中,
仿佛连呼吸都是热的,
而原本紧绷僵直的他却慢慢勾起了嘴角。
李心慧蹲在地上,
然后慢慢卷起了陈青云的裤脚。
陈青云的呼吸轻得仿佛没有声音,
身体紧绷得跟琴弦一样,
卷起的裤脚摩擦着她的痛楚,
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然后瞬间又绷得僵直。
你在担心什么?
李心慧问,
低着头的他显得异常认真,
手掌的瓷瓶里装着石灰色的粉末,
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陈青云的视线有些飘忽起来,
他多想跟嫂嫂说呀,
她没有担心什么呀。
可是嫂嫂问这句话的时候,
他心里清楚地知道嫂嫂在指什么。
敏感的人何止他一个呀,
可他也许永远都做不到如嫂嫂这般可以光明正大的问出来。
我只是不想以后陈家只有我一个人。
孤寂的语调落寞无比。
李心慧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膝盖红肿破皮的伤口,
周围染上了紫色的淤血,
可知摔的时候有多重了,
心不在焉的人连摔倒时的应变能力都没有。
复杂的眼眸闪过一丝心疼,
李心慧小心翼翼的给他吹了几口气,
一股温热的气息包裹着刺痛的伤口,
陈青云感觉四肢百骇都流窜着陌生压抑的感觉。
他不敢动,
不敢深,
就这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下来,
让他清晰无比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李心慧撒上药粉,
剧烈的疼痛像是蚂蚁密密麻麻的啃食。
陈青云的双手用力地握着椅子的扶手,
整个人像绷直的弓,
弯曲着忍耐的弧度。
你害怕我会听家人的话改嫁,
扔下你一个人走了,
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比起嫁人生子、
伺候公婆,
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
等你考上举人,
我立女户。
如果到时候你还把我当嫂子,
我们便做一辈子的亲人。
守望相助,
互相扶持的亲人,
剧烈的刺痛过去,
被纠缠的内心忽然空了许多。
陈青云看着嫂嫂认真的面孔,
垂下的眼睑覆上一层暗影,
无声地点了点头。
陈青云卷起了袖子,
又一片破皮的伤口,
隐隐还有血珠沁出来。
李心慧看得眸色渐深,
咬着药粉撒了上去,
又是一波的痛感来袭,
陈青云闭上眼眸,
忍着那焦灼入心的痛液。
如果一辈子都考不上举人呢?
嫂嫂是否也会改嫁?
陈青云的声音颤抖着,
无法遏制的问话倾泻而出,
慢条斯理地盖上药瓶,
李心慧摇了摇头。
不会。
他知道科举之路艰难,
也不曾想过给陈青云多大的压力。
考得上他,
有功名,
有他无他,
他都能过得很好,
考不上她,
还有她呢?
她不会让她孤落寂寞、
贫困潦倒的。
陈青云慢慢松开握紧的椅子扶手,
疼痛过去,
心里都是密密麻麻发热发痒的感觉。
他有一种想去挠,
但却不知道如何下手的感觉。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那种滋味儿,
他如今才开始浅尝。
我今天要去下寨村一趟,
估计会歇一晚,
我明天直接去县城跟你会合。
陈青云的眼眸闪过一丝纠结,
他动了动嘴,
想说些什么,
可抿着的唇瓣动了动半晌,
也不过也好二字。
他不是大哥,
没有陪着嫂嫂走娘家的道理,
正因为她明白,
所以才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李心慧颔首离去,
片刻后,
收拾好简单的包袱,
便跟李林子上路了。
没有车马步行的声音,
浅浅的,
陈青云站在门口,
很快便什么也看不到,
空荡荡的路径拐弯以后,
便只剩下风吹的声音,
树叶沙沙的,
枝繁叶茂,
暖暖的太阳升起来,
照出晃动的树影,
而唯独那依靠在门框边的影子矗立良久。
下寨村距离陈家村要走一个时辰的路,
李心慧在路上跟李林子说了他在云鹤书院做管事的事情,
李林子瞠目结舌,
要知道云鹤书院可不是谁都能进得去的,
更何况他们村里赵家就有一位学子在云鹤书院那个风光不提也罢了,
马家就是没有出什么读书人,
所以在赵家面前低一头。
不过那两家殷勤,
关系复杂,
李林子也是说不清楚的,
感觉两姓就是一家,
李家的爷爷奶奶都过世了,
有个小叔不过上门去了。
人口简单的李家,
在人多势众的赵家和马家看来,
那就是秧苗犊子,
根本就不放在眼里,
族老和李正都是他们的人,
所以李家在下寨村没有什么地位,
相反还受点窝囊气,
知道。
情况的李心慧渐渐有了头绪,
一路上听李林子讲当初陈青山和他的那些旧事。
等到了下寨村,
李心慧总结他这个大哥憨厚老实,
缺心眼儿,
幸亏他不是真的李穗花,
不然都被自家大哥给坑了。
回去就跟爹娘说,
我叫心慧了,
我现在啊,
在书院里做厨房管事,
叫翠花不体面。
李心慧叮嘱他大哥,
既然他跟爹娘接触,
以后一家人少不得跟小叔子碰面,
他得提前串供。
李林子没有什么心眼儿,
妹妹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下便心会心会的叫起来。
李家当年建房子的时候,
买不到什么好基地,
那房子建在半山腰上,
要爬一个陡峭而上的小坡才到。
李心慧抬眼看了看自家的房屋,
顿时嘴角狠狠地抽搐几下。
挖井了吗?
没有,
上面太高了,
挖不了那么深的井啊,
到现在都还没挖井。
李行慧惊讶,
眼睛睁得大大的,
看着妹妹呆愣的样子,
李林子哈哈大笑,
傻眼了吧?
你12岁的时候非要挑水,
结果从上面摔下来,
头都磕破了,
吓得我跟爹抱着你到处找郎中啊,
那摔破的桶后来不是被你栽了一株野蕙兰吗?
李林子笑出一口白牙,
李心慧看了看那青石板一路向上的台阶,
顿时打了个寒颤。
什么挑水上去?
哎呀,
幸亏那个时候没有摔死。
李心慧默默地想着,
越发觉得爹娘十分辛苦,
他既然占了人家女儿的身子,
便要将二老当成自己的爹娘孝敬,
不要像前世一般,
最终只剩下无数的自责和悔意。
李心慧跟李林子刚刚爬到家门口的白桦树下,
就听到家里传来刺耳的叫嚣声,
好像有什么人在家里呵斥着,
气势汹汹,
像是来吵架一样。
兄妹俩连忙加快步伐,
结果刚迈过门槛儿,
就见一个妇人领着一个孩子站在厅堂里大骂,
你们家老李伤了我家孩子,
怎么算,
手都磕破了。
李心慧看着那个妇人凶悍的样子,
瞥了一眼那个鼻孔朝天的小孩子,
只见他扬着头,
露出痞气的得意,
就是你家老李打伤的,
你们要是不管,
我就去找李正。
村妇咄咄逼人,
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李心慧进门去,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个蹲在墙角微微低着头,
一脸温厚老实的爹,
他穿着宽大的灰色短衫,
黑色长裤,
脚上都是泥灰,
消瘦的面容凸显颧骨弓着的脊背,
看起来劳累过度,
相反,
他娘就要强势伶俐许多了,
穿着黄色的半旧交领被子,
鹅蛋脸鼻。
跟膏铁浓密的眉毛皱起,
一双圆眸瞪着拉着一张泛黄偏瘦的脸,
言语犀利,
明明是你家孩子抢我家老李的干柴抢不到自己摔的,
现在你竟然想恶人先告状。
哼,
没有人证,
你想怎么说都行,
反正我家娃伤了你们就要赔,
村副差腰冷笑一张袁胖的面容不满鄙夷,
明显知晓事实的真相如何?
李心慧看着老实巴交的爹,
愤而变脸的娘,
心里隐隐疼痛起来。
他上前一步,
冷厉的声音带着强势逼人的气场。
既然我们没有人证,
那你有人证吗?
上门撒泼耍无赖,
莫不是欺负我李家无人,
随意颠倒黑白。
那夫人冷不防被吼得一愣,
拉扯着儿子往后退了两步。
李光敬抬起头,
意外地亮了眼眸。
小花。
沉闷的面容浮现一丝喜意,
消瘦的轮廓抿着嘴笑起来像是黑夜之中闪闪发亮的星辰。
李心慧感觉潮湿的心酸涩难挡,
一时间泪花闪现。
杨素珍意外的动了动嘴,
眼眶湿润,
好半天才开口。
你来了?
那妇人原先看着李心慧穿着不凡,
一时间没有认出来,
还以为是李家的客人,
冷不防反应过来,
自己被一个守了寡的黄毛丫头吓住,
当即冷哼一声。
哟,
我当是谁呢?
原来是守了寡的翠花回门了呀,
哼,
你这回门的时间够长啊,
这都一年半了才来。
怎么,
你那小叔子没有跟你一起来啊?
讥讽冷嘲的声音清晰入耳,
李光敬面色难堪,
神色冷肃,
杨素珍更是推搡着那妇人出去,
口中怒骂,
不是要去请什么李正吗?
赶紧去啊,
最好多找几个人等会儿啊,
好抬你儿子下河去呢。
下寨村没有郎中,
一只得到小河村去,
所以杨素珍才会说下河去泄愤的话,
听起来倒像是诅咒。
那个妇人顿时跳起来,
眼眸猩红。
好啊,
欺负人是吧?
你们,
你们给我等着,
今天老娘不闹个天翻地覆,
我,
我就不姓马。
妇人姓马,
叫马兰花,
相公是赵家的赵老三。
两人当初成亲时差着辈分,
可没少闹出笑话来。
马兰花带着孩子扬长而去,
一边走一边怒骂。
从村头到村尾,
不一会儿,
整个下寨村的人都知道了李光庆打伤了赵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