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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集
书接上回
沪生坐在火车上
想起来书华去吉林务农已经几年了
少有往来
只是在半年之后
他曾写来一封信
这封信是怎么写的呢
呼生
原谅我迟迟写信
我一切好
带了几本书
一本杰彻伦敦传
下乡落户是朝鲜族地区
吃米吃辣也吃年糕
女人急能战
家家窗明几净
来了客人男主人通常不动
即使是大雪天
也由女人送客到大门外很远
雪地里不断的鞠躬
颇有古风
离开上海去吉林的路上发生一件大事
列车停在铁岭火车站三分钟
大家下去洗脸
然后列车缓慢开动
南市区
一个女生从月台跳上火车
发现车门口全是陌生男生
想回到月台再上后面一节车厢
没想到一跳跌进了车厢与月台的夹缝里
我当时就在这节车上
眼看她一条大腿压断了
火车紧急刹车
女生的腿皮完全翻开了
像剥开的猪皮
背面有白颜色颗粒高低不平
看不到血迹
女生很庆幸
一直大叫着妈妈
立刻被救护车送走了
火车重新启动
我昨天听说她已经痊愈了
可却变成了一个独脚女人
无法下乡
恢复了上海的户口
在南市一家煤球店里记账
几个女同学都很羡慕她
她特意留在上海上班了
这事情让人难忘
胡生
我写信来是想表明我们的见解并不相同
所谓沉言浮语吧
花鸟知玉木自信心中粗
人已经向辙千里
燕闲不去
燕飞不到
愁满天涯
像叶知的事例所讲
我已经支离破碎
六神无主
也是身口自足
我们不必再联系了
年纪越长越觉得孤独是正常的
独立出生
独立**
人和人无法相通
人间的家恶情态已经不值一笑
人生是一次荒凉的旅行
我就写到这里
此信不必回了
祝顺利
书华
胡生怎么也想不到书华写的是一封绝交信
他当然还希望收到书华的信
可是他明白
再不会有信来了
苏华走前归还了几本旧书
其中肖洛霍夫短篇集顿河故事内夹有一张便条
上面写
曾经的时代已经永别
人生是一次荒凉旅行
这让沪生记起来
一九六七年的深秋的一个下午
沪生陪着淑华走进中山公园
去看一看华东最大还是远东最大的法国梧桐
公园门口啊
一样贴满了大字报
但越往里走就等于进入一个坟场
寂静无人
四顾荒茫
园子北面有西式大理石音乐台
白森森依旧故我
旁边是一口一八六五年铭记的旧火通钟
已遍寻不着了
另有一条小径
上跨一座西式汉桥
静有依然满地黄叶
原西边遍植梧桐
极自然的树冠与行道树不一样
寒风割暮
两人找了很久
总算于荒芜之中见到了这棵巨大的梧桐
树皮如莽
主干指一米高
极其壮美
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的
求职眼镜上分五差如一大手一般是伸向云天
胡生说 啊
听说是意大利人手中的
工部局里有记录
是意大利移过来的
总之正巧一百年了
淑华仰面说
啊
一八六七年
法国梧桐还是意大利梧桐呢
一百年的荒凉啊
此时树上有一只斑鸠鸣叫一声
气质斐力护生
拉着淑华的手走了几步
淑华却把手松开了
古代人每趟看见乔松佳木
心疲困竭
一时前进
但我仍旧觉得风景天色样样不好看
浓阴恶语的
胡生没说话
地上的枯叶发出响声
一个工人骑着脚踏车经过
说 几点钟了
快走吧
要官员了
胡生没说话
一周之后
两个人再聚到静安寺
坐九十四路去曹阳新村看阿宝
上了车
并排坐好了车子摇摇晃晃的位子
小淑华看着窗外靠近了呼声说
我觉得荒凉
车子来到曹家渡
上来两男一女
两个男孩啊
是高中生或者是技校生的样子
一个是蓬松的火钳卷发
留着j 形鬓角
哎 你要知道
这个有点像猫王的那个标志啊
穿军装
大裤管的军裤身背后是为人民服务的红字绒绣的军绿挎包
另一个男孩呢
戴着军帽
蓝运动衫红运动裤
军装拎在手里
脚上穿着雪白的田径鞋
按照当时的习惯
抽取鞋带儿
鞋绳要翻进鞋里边
鞋面露出三角形的明黄袜子来
那个女初中生呢
穿有三件拉链的翻领运动衫
这段时期啊
没有拉链的运动衫上海称为小翻领
有拉链的运动衫呢
称为大翻领
这种运动衫你就是凭布票也难买到
那什么人穿呢
嘿
只有是跟体育单位有关系的人才会上身儿
女生的领口啊
竟然露出里外三层亮晶晶的铝制拉链
极其的炫耀
下穿黑包处裤管只有五寸
脚上是白色底黑布面的松紧鞋
宝蓝袜子
如果是寒冬时分
这类男女的黑裤管下端呢
会特意露出一寸渐宽的红色或蓝色的运动裤边儿
一九六六年的简库时代已经过去了
此刻三个人是处在一九六七到一九七零这么一段时期
小酷馆啊
仍旧是这个时期的上海梦
这一身女士打扮
风拂秀龄
步动摇曳
那是当时上海最摩登最为拼贴的样本
上海的浪蕊浮花最为精心考究的装饰
书华轻声说了一句
色彩强烈
是的
沪生应道
俗话说漂亮吧
沪生说
这不议论俗话说过去纱织厂里江南女工穿蓝黑衣裳
绒线大衣像女学生
胸口别着自来水笔
苏北女工喜欢绿缎红绸
绣花鞋面
粉红袜子
我觉得太土了
说着话
淑华的发髻就撩到了护生的耳边
护生点头嗯了一声
俗话说此地又不是北京
胡生看了看自己的军库
没有回答
军队子弟对于父母的背景难免自豪
当时的军装军帽军裤
尤其是五十年代舌衔的那种式样哎
留有肩章洞眼
黄呢子军装包括呢军用皮鞋
骑兵马靴
那可是服饰新贵呀
是身价时尚的翘楚
也是精神力量信仰的综合标志
那这段时期啊
上海的年轻人习惯在军帽里边衬一层硬纸板儿
这样这帽型就正挺了
就是在上海四川路桥泥城桥头
有人以抢帽为生
这黄包车准备冲到桥
下车人会头戴苏缎瓜皮帽
雁毡帽
瑞秋帽
灰鼠皮帽
高加索黑高皮帽
英国厚泥帽等等
下桥这一刻呀
有人用五爪金龙是一捏一拎
头上一空
车子是飞速下了桥
你根本就追不回来
那说偷了抢了有地方卖吗
有帽子卖鱼专门的旧货店
几十年后
此刻也有人专抢军帽
淋上电车了啊
电影散场了
或者是拥拥挤挤进男厕所什么的
冷清之中
头顶一清
军帽就没了
要不就是三两个青年迎面走来
肩胛上一拍
慢慢的从对方的头顶把帽子就摘下来套到自己头上了
正正的戴好
是扬长而去
可以说军帽的价值在极短的时间内地位高到了极致
但是行抢者呀
一般是自带
不存在倒卖的事情
这是上海历史的奇观
当时全体国民崇尚军队
风行警从嘛
最高的职业象征只在军容军装
此外国家体育并不废除
代表了蓬勃朝气
也因上海体育系统上体司红卫兵一枝独秀
军装和运动装的趣味结合引为时尚
当时上海的市民服饰普遍的是蓝灰黑的打扮
哎 所以说呀
出现了公车上这一类出挑的男女
那真就跟看电影一样啊
满街的蓝灰黑沉闷的色调
出现一个女青年涓涓独步
照例身穿三到四件彩色拉链运动衫
领口是璀璨耀眼
裤脚绽露红色蓝裤边
外露脚背的红袜蓝袜或者是黄袜子
这种视觉效果既是端利可喜
也等于是迷离成嫁
持昼期间醒目显眼
见者无不惊赏
这种实力
色谱
趣味精神内涵
实在与前后的历朝历代任何细节文化元素
扮相
品格质地无法相较
流行与流氓
一字之差
吉也是奖车中的男女与年前革命小将的内涵渐行渐远
完全化为了两种人
这两男一女三个青年就坐在车厢中部相交位子上
一个男的紧靠着那个女的
军装盖在两人之上
女生紧靠着男生
眼睛紧闭着
表面上看是很平静的
但其实军装下边一直在动
使得这个女生啊
一直有表情
车子朝右一拐
香蕉位子横向的左边正是醒目撤观了
淑华看到这一幕
表情有些异样
身体分开了一点
想下车了
胡生说 哎
过几站就到了
淑华说
我有点晕车
他低下头去
面有红晕
香蕉位子又移动到眼前
军中下边一直在动一直在抖
女生两腿相交
眼睛紧闭
嘴角时时抽搐
车子停停开开
忽然男生对一个中年乘客说
看啥
当心吃生活
这啥意思呀
别乱瞧
小心揍你
那中年男人不说话
立刻把身子转过去了
静看窗外
捏紧了拉手
胡生对书华说
靠过雷点儿
书华不
胡呼生轻声说
我不禁要问
这种情绪太消极了
世界并不荒凉
淑华怒了
他扭身看定车窗之外
一路无话
到了站匆忙下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