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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集
大山无名
陡然起于平原河流之间
直冲天穹
书院无名
默然现于红尘浊世之间
屹立万世
数十辆马车依次驶里大山脚下
那些车厢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前来参考的学子们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气势压迫
只是因为心中的尊敬而沉默
朝阳清丽光线之下
山脚下是一片面积极大
由青青草甸丘陵组成的缓坡
起伏不定
有若凝固的海浪
青草茵茵如画
画间隐现十数道交综复杂的车道
道旁隔一段距离便栽着几株花树
草甸中央更是花树成群
白白粉粉
不知是杏花还是桃花的颜色
并不规则
却极为美妙地涂抹在山坡间
美丽到了极点
车窗旁
明军和桑桑望着这片人间仙境
看着草坡上方那片并不高大
却绵延不知多少间的黑白双色书院建筑
不禁有些出神
沉默很长时间后
他回头极为严肃认真的望着桑桑
我一定要考进书院
少爷
陆院试的那几套真题
你
你做了吗
桑桑仰着小脸忧虑地看着他
明缺沉默良久
半天后憋出一句话来
吉利话
你个小孩子懂不懂什么叫吉利话呀
近了书院
进入草甸
才发现那些粉粉嫩嫩的花树并不是一种
如今开的最旺盛的是杏花
但株数最多的还是桃花
有些清淡的初桃避在杏花后方
仰着小脸偷偷看着这些来打扰自己清静的人们
满是羞怯
桑桑仰着小脸
好奇地攀着宁缺的肩头向窗外望去
看着越来越近的书院
看着书院后方那座被云雾遮蔽大部分容颜的大山
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
细细的柳叶眼笑的眯了起来
满是开心
书院待考的学生们依次下了马车
在礼部官员和书院教习的指挥下
在一处宽敞的石坪前排队
然后进入坪旁两排掩雨廊间休息
待考的学生们来自不同的地方
大部分是书院教习们亲自在大唐各郡村塾挑选而出
剩下的则是来自各部衙门的推选
其中仅军部就推选了七十名准考生
人数非常多
然而这么多学生坐在石坪两边的掩雨廊中
竟是丝毫不显拥挤
可以想见地方何其宽敞
石坪上方是书院的主要建筑
隐于花树淡雾之中
却因为建筑本身极为高大
两道斜斜的甬道如同凤凰的双翼
所以没有什么小家碧玉之感
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利爽朗味道
显得极为大气
明缺此时关心的重点并不是书院的模样
如果他能考进书院
日后有好几年的时间
可以好好用双脚来衡量书院的宽广
用双眼来打量书院的美丽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
此时掩雨廊间的待考生只怕已经超过了五百名
而书院只会录取两百名
五中取二
这可不是什么太高的比率
不免有些忧心忡忡
掩雨廊下的待考学生们个个敛神静气
没有左右交谈闲聊
也没有谁拿出怀中的真卷试题做最后的冲刺
众人是大唐乃至整个天下最优秀的青年
是的
虽然其中有年过三十出身边塞满脸苦寒风霜色的校尉
也有被教习从某偏僻乡间村塾带回长安
满脸稚气
懵懂不安
看身周不满十四岁的天才小孩
但总归都能算做是青年没有谁愿意在这个时候展现出自己的信心不俗
明缺的信心越来越不足
右手微微颤抖
几次准备伸向桑桑讨要她包裹里的真题试卷
却又强行收了回来
就在他最后准备破罐子破摔
不要什么颜面
也要进行一把自己最擅长的临阵磨刀时
石坪四周忽然响起了一阵中正严肃的宫乐之声
羽林军到了
仪仗到了
各部官员到了
然后花钱买票的看客们到了
侍卫到了
亲王殿下到了
皇后娘娘到了
皇帝陛下到了
于是掩雨廊里的待考学子们活动了一下久坐微酸的腰身
拱手长揖山呼两声万岁
便再也没有最后的苦读时间
哎
明缺在心中做如上唠叨时
忽然看见石坪上行过一位容颜清丽
衣着华贵
气质宁和的少女
不是公主殿下是谁
大唐四公主李渔
在太监宫主嬷嬷们的拱卫下
缓步走过石坪
走过廊间青年未婚学子们炽热羡慕爱慕的眼光
走过大臣们惊讶难安的目光和低声议论
顺着长长的凤翼甬道走上书院正间
来到石栏畔
对着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微福一礼
然后安安静静的坐在了皇帝陛下的左手旁
和世间其余那些敌人不怀好意的想像不同
和某些阴谋论偏执狂比如宁缺的想像不同
大唐帝国内部并没有皇权与书院对立的情况
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
当今的大唐天子少年时曾隐姓埋名在书院学习过两年
而他登基之后
无论大小节庆也都会来书院稍憩
入冬之时甚至可能整个月的时间都呆在书院之中
如果说大唐皇权真的在隐隐忌惮甚至制衡书院的势力
那么书院开学之时
朝廷绝不会摆出如此大的阵仗
那位天子更不会把书院当做第二个家
朝中诸臣知晓陛下对书院的感情
知道每次书院开学大典对陛下的重要性
所以才会看见四公主李渔时难以抑止心中的震惊
发出阵阵惊呼
他们遥遥望着高处栏畔
看着分别站在陛下左右两方的女子
心情不免复杂到了极点
四公主自草原归国不足一月
便向天下展示了自己所受到的无双宠爱
不知道此时安静站在陛下另一侧的皇后娘娘会想些什么
山后鸣钟被清脆击响
是为书院入学试的第一次召集
掩雨廊里的数百名待考学子在书院教习的指挥下鱼贯而出
走过书院正楼
栏下平道
向院内走去
大唐皇帝看着那些俊朗潇洒的学子在自己的注视下鱼贯而入
不由细捋细须
露出满意喜悦的笑容
似乎如李渔见到父亲神情
微笑开口
恭喜父皇
天下英才皆入您之彀中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
不以为然
却也不以为忤
皇后娘娘却没有说什么话
只是微笑仰脸望着自己的夫君
眼神里满是爱慕敬仰神色
丰软的右手在他的手上轻轻搭了一下
表示鼓励
皇帝陛下看着身畔妻女
两侧大臣
无数帝国日后栋梁
不由大生满足之感
忽然间
他觉得自己身旁好像少了一人
眉头微蹙
问身后一名大臣
夫子还是不肯来吗
那位大臣惶恐一揖及
第御院长说书院入学试乃是为陛下
为帝国挑选人材
他
他
他就不需出面了
他要准备行李
过两天便要离开
皇帝陛下这才想起这事
脸上满是遗憾神情
就像是做了件好事却没有得到父亲表扬的孩童
轻拍石栏叹息
哎呀
险些忘了夫子今年去国的时间把以往要早些呀
他回头看了一眼书院后方那座在云雾间似隐似现的大山
沉默片刻后拜了拜
距离这座大山约有十来里路的某处道畔离亭内
有一僧一道正在相对饮茶手谈
尚是清晨时分
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这般好兴致
那位僧人约摸三十来岁
容颜清俊宁和
自然生出脱尘之意
目落枰上纵横线间
继而抬起望向远处那座高山那座书院
忽然开口
听说夫子很高
那位道人平日里极为庄严
今日却显得极为佻脱随便
伸手轻轻一弹空中
夫子当然极高
有多高我这种小角色怎么知道啊
大唐国师都不知道你是大唐玉帝
我也一样不知道
这时候的宁缺正盯着一个男人在看
盯的很认真
盯的肆无忌惮
他是数百名考生中的一员
而那个男人站在数百名考生之前侃侃而谈
本来就要迎接数百道仰望敬畏甚至灼热的目光
所以他不担心会被那个男人发现
就这样死死的盯着
仿佛要把那个男人吃进墨如深夜的眼瞳里
要把那个男人噬进墨如深夜的回忆中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袖口下摆领口皆红
大面却黑缀金的深衣长袍
容颜俊朗
双眉如剑
薄唇直鼻
笑容可亲
笑时眼角偶有几丝皱纹
往成熟里看
可以说他已经四十岁
往年轻里看也可以说他将满三十
总之这是一个极有魅力的男人
他是李沛言
大唐帝国权力第二大的男人
皇帝陛下唯一的亲弟弟
素有贤名的亲王殿下
也正是那个十三年前趁陛下出游大泽之机
联合重要部堂与大将夏侯联手
将宣威将军林光远以叛国罪名下狱
并且将将军府满门抄斩的元凶
自天启元年逃出长安城
到今年自渭城归来
整整十三年间
明缺在人世间痛苦地挣扎求存仇恨不止没有变淡
反而因为那些刀前迸出的血花
肉体与精神上生死前的痛楚
那抹藏在内心深处的自责歉疚变得越来越浓
越来越清晰
长安城里有很多他必须要杀死的人
亲王李沛言毫无疑问是名单上的第一名
而今天在书院中
他才第一次看到自己必杀的对象
所以他看得非常认真
要把这名容颜俊朗
风度翩翩的王爷模样烙在脑海中
记住他的眉
记住他的眼
记住他眼角笑时的皱纹
记住他说话时薄唇张开的模样
然后在将来的某一时刻撕毁这一切
亲王李沛言温和微笑
劝勉如一道春风
诸位青年均是天下俊杰
今日必要拿出全身的本事来应对这场入院试
但切不可过于紧张
入了书院更要好好学习
待学成之时
我大唐帝国自有无数位置静候候着
诸君为帝国增光添彩
宁缺盯着他轻轻眨眼
睫毛剪断春风
亲王李沛言望向左手方
看着那些衣着异于唐人的考生
张开双臂
朗声一笑
如满地阳光
诸位虽非唐人
但我大唐书院向来有教无类
请勿担心录取公平之事
而且若诸君在书院学业有成
我大唐依然静候君之效力
明缺盯着他
眼色阴冷
瞳影黑了日头
专注可以理解为灼热
仇恨只需要用两抹别的情绪冲淡
便可以理解为敬畏
书院外等着考试的学生们
看着正在做考前训话的亲王殿下露出这样的目光
很容易被人理解
所以没有任何人发现明缺的异样
只有桑桑抬起小脸
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悄悄伸出手去
探进他袖子
轻轻握住那只有些微微颤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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