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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华彩
第六百一十六章
好嘛
我们还未动手拿他的新田
他倒先动手拿我们的良田了
哼
老夫活了七十岁
就没见过吃相这么难看的县官儿
郭太公很快就看透了此事背后针对郭家的阴谋
当夜就请县中诸公到他家中一聚
虽然天色已晚
各家却给他面子
都派了人来
包括陆浑山庄的宋家也没缺席
来的是宋勉的十九叔宋十九
你侄儿不懂事
但道理老夫得给你说清楚
今日若仅是郭涣一人之事
他便是被薛白杀了
老夫眼都不带眨的
但此番薛白的目的是什么
隐田
你们谁家敢说没有隐田
烛光中
郭太公的老迈的身躯显得十分孱弱
他的眼神却充满了阅历与智慧
偃师县真正的主人是谁
不是县官
而是他们这些世代居住于此的世族
高崇自以为是
其实不过是他们推出去承担圣人不满的牺牲品罢了
薛白以为除掉了高崇就掌了权
其实这高崇只是海面上的浪
而他们才是沉默深邃的大海
有一只饿虎进村儿了
咬住一个人
旁人若是不救
等到饿虎啃食完了这人有了力气
就会把村子里所有人全都咬死
包括女人孩子
嗯
若是薛白查出了第一批隐田
他会放过更多的隐田吗
郭家既不可能放弃那些田地
也无法补清积欠的税赋
此事在官面上已无路可走
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
抗争
郭太公撑着拐杖站起身来
饿虎要吃人
我们必须要齐心协力打死它
不久前他还在宴请薛白释放善意
谁知对方如此不识好歹
但不要紧
这样飞蛾扑火的人他这辈子见得多了
有几人能在一众豪绅的围剿中做成事呢
就像有人若敢溺入大海
只会被大海吞噬
现署入夜
典史署中
薛白正在与郭涣对座而谈
郭涣的笑容还是和蔼可亲
哈嘿
周供嘛嘛
大可必县位若想
想知道什么
把笔请出去
小老儿私下里都与县尉说清楚
如何
好
薛白也干脆
禀退旁人
让人给郭涣拿了一壶酒暖身子
谢县尉
郭涣乐呵呵地饮了一口酒
哎呀
小老老儿这辈子呀
没害过人
每次遇到乞儿还会给几枚铜钱
可在这县署当主事
亏心事啊
也是真没少做
最常做的就是帮忙占田
这也是各州县的常态了
有好处不占是王八蛋
哎 是这理儿
偃师县里没哪家是坏人
多是乐善好施的人家
待客
女部曲奴隶都好
一开始有些农户眼红高门大户的下人穿戴住食比他们好
偶有些灾年过不下去的人家抛田卖身
实话说吧
这些都是少数
大多数时候是因为税一
一年比一年重啊
与其说是税重
不如说是税制继续不下去了
是啊
这大唐开国时税真不重
八十亩口分田加上二十亩永业田
只收两担粮
农户很充裕
到如今
哎
让人如何说呢
呃 总之啊
逃户越来越多
一个王朝的百年积弊自然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
但郭涣想说的道理薛白一直都懂
制度有了缺漏
高门大户扩张田地
隐逸农奴已是不可避免
郭涣认为自己是个好人
这逃户多了呀
难免牵扯到田地
有些请托
这小老儿实在是拒绝不了
呃
最初崔晙看中了十顷良田
没多久陆浑山庄派人来说首阳山下的田主想要卖身
之后是郑殿亲自登门
这才算是招供了
供的却远不止是郭家
哦 对了
还有寺庙
兴福寺有多少田地县尉也知晓
你是在威胁我
提醒我不要犯了众怒
郭涣自在地饮了一口酒
县尉若这么想也没错
但小老儿是出于好意
不希望县尉原本能一帆风顺的仕途在此受挫呀
多谢你的好意
有时候我也在想
很多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是啊
小老儿年轻时也像前辈这样
非要犟
让周遭众人都不痛快
可回过头一看
何必呢
世间绝大部分事儿都是不值得太执着的啊
就好比县尉
自以为是在闹海
且搅得天翻地覆了
可目光放远
弄潮搅起的浪花在汪洋大海里算得了甚呢
有时我真羡慕你们
哦
县美何意呀
我也说个故事吧
有条大河
流水很急
人们都顺流而下
欢呼着觉得日行千里
但也有人在拼命地划桨
累死也很难逆流向前
人们就嘲笑他
问他这么做何必呢
放手啊
随波逐流
一帆风顺
何必在此受挫
但为何他还要划浆呢
为何呀
因为下游是悬崖
郭涣摇头
不是什么大海
只有万丈悬崖
一摔就是粉身碎骨
我真羡慕你们
什么也看不到
愚蠢地欢呼着
醉生梦死
撞向深渊
仙位就能看到这悬崖不像大唐吗
郭涣仰头饮了一口酒
嗯
这可是大唐
没有什么悬崖深渊
大唐是海
是汪洋
彼此想法如隔天堑
薛白已无必要与他就此事多说
哼
小老儿为县尉推演如何
各家都不可能容许县尉动隐田
马上便会支持明府下令释放我
论官位
明府才是一县之主
论声势
县尉的手下能抵得过偃师县这么多不局护院
若我还是坚决清查郭家隐田如何
无非是逼得明府翻脸
夺了县尉一切差职
我若不听
吕县令敢动手吗
县尉敢与长官动手吗
事情一旦闹大
可不像上次好交代
警察
隐田县尉得罪的不止是偃师县
而是河南府
是天下据有大量隐田者
这些人轻易便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郭涣不是在吓唬薛白
而是事实如此
好吧
若真按照郭录事的推演是这样
可惜这推演从第一句话就错了
什么各家都不可能容许我动隐田
这里错了
宋勉不代表陆浑山庄
县尉也知王彦暹
他就是因为太信任宋勉
却不知宋勉只在乎陆浑山庄的利益
反了
这其实就是薛白的答案
他早有反意
他不像王彦暹
他不择手段无所顾忌
郭录事说反了
这次是宋勉太信任我了
哟
偏尉与小老儿打哑谜呢
我发现在宋勉这件事上
我们两个人的意见相同
他只在乎陆浑山庄的利益
不过是郭录
事你太信任他了
县尉真是太自信了
我也做个推演
此时此刻宋勉正在与崔晙郑辩谈如何瓜分你们那些隐田
并且由谁来当录事
之后他会告诉吕令皓
这次宋家站在我这一边
哎呀
异想天开了
一点田地还不至于让宋家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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