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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被逐出族
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的时候
秦玄先闻到的是霉味儿
潮湿的
沉甸甸的霉味儿混着陈年的尘土气息
像是一块进了水的旧棉被捂在口鼻上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木板和干裂的泥土
不是木板床
是地面
他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排朽烂的船子
缝隙里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
不是他母亲的矮房
矮房的屋顶虽然破
但柳云每年入冬前都会用黄泥修补一遍
这里的船子至少有三年没人动过
有几根已经断了
瓦片塌下去一个坑
露出外面的天光
柴房
他被搬到了柴房
秦玄撑着地面坐起来
后脑勺还残留着昏倒时撞上木板的钝痛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有擦伤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痂
他试着攥拳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比平时清脆
铁骨
他想起昏迷前合成的那枚天赋
此刻他安静的沉在他的身体里
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淬进了水里
表面已经冷却
内核还在散发着温热
他试着用拳头敲了一下身旁的劈柴
咔嚓
劈柴断了
断口整齐的像被刀切过
它的指节上只有一道浅浅的白阴
连皮都没破
这就是灵级天赋的力量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
柴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铁锈斑驳的荷叶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你醒了
是秦昊
他把药汤放在地上
蹲下身来打量秦玄的脸色
眉头皱得很紧
你昨晚吓死我了
我娘说你是心力交瘁
让我给你熬了安神汤
你怎么在这儿
我半夜溜过来的秦昊压低声音
大伯把你搬到柴房就不管了
苏夫人说你是装病博同情
不让请大夫
秦玄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药很苦
苦的舌尖发麻
但汤底确实有几味安神的药材
我娘呢
柳姨在旧宅
秦昊犹豫了一下
今早苏夫人派人把柳姨的东西都搬过去了
旧宅好久没人住
屋顶漏了好几处
我去看了一眼
柳依坐在门槛上什么也没说
秦玄把碗里剩下的药一口灌完
站起身
哥
你要干什么
去旧宅
可是大伯还没发话
他已经发话了
秦玄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革除嫡子
迁居旧宅
这是他自己说的
柴房外面是秦家府邸的后院儿
这个时辰
下人们都在前院忙碌
后院静悄悄的
只有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秦玄走出柴房时
一个扫地的老仆抬头看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去
手里的扫帚停都没停
没有人拦他
也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从后院到府邸大门
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
回廊两侧挂着秦家历代家主的画像
秦玄从第一幅走到最后一幅
脚步不急不缓
廊外的天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走
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走到最后一幅画像前时
他停住了
那是秦家上上代家主秦仲的画像
画中人面容刚毅
目光如炬
画像下方的铜牌上刻着一行小字
地级上品天赋
开山猎石
为秦家奠定百年基业
地级上品
整个秦家三百年的历史里
觉醒过地级上品天赋的只有秦众一人
而此刻秦玄身体里沉睡的只是一枚零级下品的铁骨
连地级的边儿都够不上
他在画像前站了不到三息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玄
是秦伯雍的声音
秦玄转过身
大长老站在回廊的另一端
手里还握着那根铜杖
脸上的皱纹比昨天更深了
大长老
你要去旧宅
是
秦伯雍沉默了一会儿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来
这里有二十两银子
够你们母子用一阵子
省着点花
秦玄没有接
拿着
秦伯雍把布袋塞进他手里
声音压得很低
你父亲有他的难处
苏家那边盯得紧
他若是护着你
苏皖那边会闹得更凶
把你逐出去反而是保你
保我
秦玄看着手里的布袋
布面上绣着一个琴字
针脚细密
把我扔到城外破宅子里叫保我
你不懂
秦伯雍叹了口气
苏婉要的不只是你的嫡子身份
他话说到一半
回回另
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秦伯雍立刻收声
脸上那丝松动消失的干干净净
重新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大长老
来的人是苏皖
他穿着绛紫色的锦袍
头上戴着赤金布摇
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他走的从容不迫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家花园的青石板上
看见琴弦时
他嘴角微微翘起
像是在看一件终于被清理出去的旧家具
大长老也在
苏皖的声音不高不低
刚好能让整条回廊都听见
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
秦霸天说了
秦玄今日之内搬离府邸
不许带走府中任何财物
他身上的衣裳也一并留下
秦玄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青色的长衫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儿
领口打了两个补丁
这是他最好的衣裳
柳云上个月刚给他洗过
熨得平平整整
衣裳可以留下
苏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语气轻描淡写
毕竟是旧的
值不了几个钱
但你身上若藏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他给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两个丫鬟走上前来
一左一右站在秦玄面前
得罪了
其中一个丫鬟伸出手
秦玄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动
那只手保养的很好
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扣丹
袖口绣着金线
这双手这辈子没洗过一件衣裳
没劈过一根柴
此刻却要来搜一个被逐出家门的人的身
他把秦伯雍给的布袋递过去
丫鬟接过打开看了看
递给苏婉
苏婉撵着布袋看了一眼
嗤笑一声
大长老
您的好意怕是用错了地方
秦伯雍的脸胀得通红
膨胀在地上重重一顿
这是老夫自己的银子
给谁用是老夫的自由
当然
苏皖把布袋随手丢还给丫鬟
我只是提醒大长老一句
有些银子给出去容易
收回来就难了
他转向秦玄
上下打量了一番
像是确认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行了 走吧 记住
出了这个门
你就不是秦家的人了
日后若在外面惹了什么祸
别指望秦家给你收拾
秦玄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保养的很好
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眼珠是浅浅的褐色
像是泡了很久的茶水
他在笑
笑容得体大方
像是在打发一个来做客的穷亲戚
他没有说话
不是不敢
是不想跟这种人说话
每多一个字都是浪费
他转身走出回廊
秦昊在府邸大门口等着他
少年靠在大门边
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看见秦玄出来
立刻迎上去
哥
这是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
我给你包好了
你别嫌弃
我娘说了
替我谢谢沈娘
秦玄接过包袱
拍了拍秦昊的肩膀
少年的肩膀很窄
在他掌下微微发抖
哥
秦昊的声音有点哑
你以后怎么办
先安顿好我娘再说
以后
那你还回来吗
秦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出秦家大门
走下门前那十八级台阶
台阶下面的青石板路上有一道深深的侧痕
是马车轮子年复一年碾出来的
他小时候每次出门都要跨过这道侧痕
觉得他宽的像条河
现在他只是一道沟
抬脚就能过去
他没有回头
城外旧宅在城南三里外的土坡上
是秦家发迹前的祖宅
后来秦家搬进了城里
这处宅子就荒废了
偶尔有佃农借助
也都住不长
宅子外面是一大片荒地
长满了齐腰高的狗尾巴草
风一吹就沙沙的响
柳云坐在门槛儿上
她换了一身洗的发白的蓝布衫
头发用木簪挽着
脚边放着两个包袱和一个藤编的箱子
她没有哭
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就那么坐着
看着坡下的荒地和更远处的城郭
秦玄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杨洋
柳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手很凉
指尖有座针线留下的茧子
粗糙的皮肤擦过他的颧骨
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痒
你外祖父的册子
他说在藏书阁
你先去找出来
我再告诉你后面的事
秦玄没有立刻起身
他蹲在母亲面前
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眼底的青色
看着他身后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和门楣上脱了漆的匾额
匾额上琴服两个字还在
但已经看不清了
只剩下两道淡淡的笔画
像是被人用手指抹过的墨迹
娘 您愿不愿
柳云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住了
怨什么
怨父亲
怨秦家
怨不怨
柳云把手收回去
重新放在膝盖上
声音平静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当年是我自己选的路
选了就不怨
他抬起头
看着远处城墙上的垛口
夕阳把那些垛口染成暗红色
像是城墙上开了一排整齐的口子
正在往外渗血
去藏书阁吧
天黑了就不好找了
秦玄站起身走进了旧宅
没有
宅子里比他想象的更破
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野草
正房的屋顶塌了一角
厢房的窗户纸全破了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呜呜的响
东边角落里有一栋两层的砖楼
楼体歪斜
靠一根木柱撑着才没有倒
那就是藏书阁
他推开藏书阁的门时
一大片灰尘从门楣上落下来
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里面很暗
只有高处一扇小天窗透进来一线光
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翻滚
像是活的
第三排书架靠墙立着
从左边竖第七格
他摸到那个格子时
指尖触到的不是书籍
而是一块松动木板
他撬开木板
夹层里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没有说明
封皮是深褐色的
边角磨损的很厉害
像是被翻过无数次
他翻开第一页
纸已经发脆了
稍一用力就会碎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细小
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
第一行写着
柳氏血脉
三代之内必醒一人行者长序列之术
可亏天赋本源
他还没来得及看第二行
册子里调出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字迹和册子里的一样
但写的更急
笔画都飞了起来
天赋会已至青云城
若此册被寻到
速回
秦玄捏着纸条站在满是灰尘的藏书阁里
听见外面的风把旧宅的破窗户吹得啪啪响
风里还夹着别的声音
很轻很远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荒地里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