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集。
五竹回正了头颅,
依然冷漠地一言不发。
范闲的心里生出了浓浓的凉意,
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无用功,
自己再怎样做也不可能唤醒五竹叔,
五竹叔已经死了,
再也活不过来了。
天地很冷,
神庙很冷,
然而范闲却像是直到此刻才感觉到浑身上下打了一个哆嗦,
他忽然使劲儿地咬了咬牙,
咬的唇边都渗出了一道血迹。
他死死地盯着五竹,
愤怒地盯着五竹,
许久后情绪才平伏下来,
阴沉吼道,
我就不信这个邪,
你别给我装,
我知道,
你记得。
我知道你记得范闲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
连续不断地说话让他的声带受到了伤害。
我不信你会忘了悬崖上那么多年的相处,
我不相信你会忘了那个夜里说箱子的时候说老妈的时候,
你笑过,
你忘记了吗?
那个雨夜呢,
你把洪四想骗出宫去,
后来对我吹牛说你可以杀了他,
我们把钥匙偷回来了,
把箱子打开了,
你又笑笑了,
你明明会笑,
在这儿充什么死人头啊。
五竹依然闻。
滋不动,
手里的铁钎也是纹丝不动,
刺着范闲的咽喉。
雪也依然冷酷地在下神庙前,
除了范闲的声音,
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渐渐的,
天光微暗,
或许已是入夜,
或许只是云层渐厚,
但范闲头顶的雪却止住了,
簌簌的声音响起,
王十三郎满头是汗,
将一个小型的备用帐蓬在范闲的背后支好,
然后推到了范闲的头顶,
将他整个人盖了起来。
恰好帐蓬的门就在范闲和五竹之间,
没有去撩动那柄稳定的铁钎。
雪大了,
王十三郎担心范闲的身体,
所以先前历尽辛苦,
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营地,
拿了这样一个小帐蓬来替范闲挡雪,
难怪他会如此气喘吁吁。
范闲或许知道,
或许不知道,
因为他只是瞪着失神或无神的眼睛,
一眨不眨地盯着五竹,
用难听的沙哑的声音拼命地说着话。
范闲不是话痨,
然而他这一天说的话只怕比他这一辈子都要多一些。
王十三郎做完了这一切,
用一种复杂的神情看了神庙门口奇怪的二人一眼,
再次坐到了覆着白雪的青石阶上。
真真三个痴人才做得出来此等样的痴事。
一天一夜过去了,
五竹手里的铁钎不离范闲的咽喉,
一天一夜,
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想杀死面前这个话特别多的凡人。
范闲不停的说话,
说了一天一夜,
似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唾沫早就已经说干了。
王十三郎递过来的食物和清水都被他放到了一边,
唾沫干了又生,
声带受损之后极为沙哑,
甚至最后带来的唾沫星子都被染成了粉色。
他的嗓子开始出血,
他的声音开始难听到听不清楚意思,
他的语速已经比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更加缓慢。
王十三郎在这对怪人身边听了一天一夜,
他开始听的极其认真,
因为在范闲向五竹的血泪控诉中,
他听到了很多当年大陆风云的真相,
他知晓了许多波澜壮阔的人物。
他更知晓了范闲的童年以及少年的生活。
然而,
当范闲开始重复第三遍自己的人生传记时,
第4次拿出菜刀比划切萝卜丝儿的动作,
企求五竹能够记起一些什么时,
王十三郎有些不忍再听了。
他抱着双膝坐在了青石阶旁,
看着雪山山脉远方那些怪异而美丽的光影,
手指下意识里将身旁散落的骨灰和灰痕拢在了一处。
那是四顾剑的遗骸。
当海棠走到神庙门口的时候,
所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场景,
她看见了三个白痴一样的人。
王十三郎怔怔地坐在青石阶上,
把玩着自己师父的骨灰,
范闲却像尊乡间小神像般坐在一个小帐蓬的门口,
不停用沙哑难听的声音说着天书一般含糊难懂的内容。
而五竹却是伸着铁钎,
纹丝不动,
像极了一个雕像,
而且这座雕像浑身上下都是白雪,
没有一丝活气。
那柄铁钎横亘在五竹与范闲之间,
就像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
不可接触的世界。
不论是刺出去还是收回来,
或许场间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好过许多。
偏生是这样的冰冷稳定,
横亘于二人之间,
令人无尽酸楚,
无尽痛苦。
一人不忍走,
被不忍的那人却依然不明白。
世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
莫过于不明白。
只看了一眼海棠,
便知道这一天一夜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种难以抑止的酸楚涌上心头。
直到今日,
她才肯定,
原来对于范闲而言,
总有许多事情比他的性命更为重要。
他疯魔了。
海棠怔怔地看着范闲脸上明显不吉的红晕,
听着他沙哑缓慢、
含混不清的声音。
看着五竹身上白雪上晕染的血色唾沫星子,
内心刺痛了一下,
王十三郎异常困难地站了起来,
看着她沉默片刻后说道,
都疯魔了,
不然你为什么不听他的话要上来?
我只是觉得他既然要死,
我也要看着他死。
海棠看了王十三郎一眼,
微微低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