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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
岁月荏苒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初
一天我正在汽车运输公司仓库上班
同事说有人找我
我忙起身出门
见到一个身条粗壮的农村大妈
如同第一次见面时
她怔怔的看着我
我怔怔的看着他
然后我说
是湘君啊
和同事打过招呼
我就拦着他
把他带到我家里
我们手拉手的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们下放后
你去了哪里
一点消息也没有
晓得我有多想你哦
我也去找过高峰
两次都没找到他
我对湘君说
那一次我才知道了别后湘君的全部经历
她被学校开除是因为怀了简老师的孩子
第二次怀孕
第二次被开除
一切何其相似
不同的是
简老师挺身而出
承揽了所有的过错
虽然并没有因此免除湘军被开除的命运
第二天清晨
湘军和简老师乘早班车去了简老师的老家九江乡下
没有人知道
更没有人送行
简老师的家庭成分是富农
当然那时早已败落了
两个哥哥已成家
令过父母六十好几了
看到自己最小的儿子带了个老婆回来
那发自内心的喜悦真是无法形容
家公家婆说我是城里人
什么事儿都不让我插手
检索帮对我更是疼爱有加
我本来性格慵懒
全家人惯得我三月不沾阳春水
但不管他们怎么宠着我
我对那陌生的地方依然感到恐慌
每天就是盼着左邦能在我身边
心里才觉得有依靠
生活是真苦
吃饭荤腥都要计划又计划
湘君终于体会到贫贱夫妻百日哀
为了让他过上好日子
简老师披星戴月的耕田种地砍柴
农闲时他就去县城建筑队做苦力
拖红砖拖沙
赚点现金改善生活
结婚第七个月
湘君生下了女儿
在乡下
他发现自己十分无能
什么都做不来
连带个小孩都要婆婆帮忙
不过一家人依然宠着她
隔两年
他又生了个儿子
接下来两年
一个连续生了四个孩子
两儿两女
一大家子八个人吃饭
父母七十多了
体力大不如从前
简佐邦是家中的顶梁柱
日复一日的干活
湘君则和婆婆一起带娃
曾经炙热的情感都被辛苦的生活所替代
湘君也渐渐忘记了这日子是在盼望什么
后来
简佐邦生病了
他长期劳累
营养又跟不上
好一点的东西都让给孩子吃
日子这么过下来
有段时间他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人总是软软的
闻着油味儿就想吐
家人叫他去看病
他硬是说自己没病
不过是累了
歇歇就好了
归根结底是舍不得几个钱
这一拖便拖了快一年
湘君发现他的肤色越来越不对
不是晒黑了
是一点点失去血色
仿佛村子里泥灰路的颜色
检佐帮越来越没力气
站着就想坐着
坐着就想躺着
直到这时
检佐邦才肯去看病
医生只看了他脸色一眼
就说是肝炎
全家人都慌了
把所有钱都用来给他治病
湘君让自己父母借过两次钱
甚至找高峰借过钱
不过他一口拒绝了
猪也卖掉了
能借的地方都借过了
大女儿十八岁就嫁给了本村的一个农民
彩礼钱都用来治病
但是没有用
慢慢的
肝硬化
肝腹水接踵而来
简老师的肚子肿得像一个待产的孕妇
积水抽掉没多久又会肿起来
医生也没有回天之术了
无奈
简老师被接回了家
半年多就用一种土方子来治疗
冬瓜皮煮泥鳅
听说能沥水消肿
简佐邦整天躺在床上
紧闭双眼
白天黑夜我都陪着他
抚摸他
他的皮肤干黄
没有一点弹性
如摸着一块树皮
除了隆起的肚子
其他地方都是皮包骨头
他年轻时生龙活虎的样子在我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
怎么会这样
他是为我累病
累到要死掉的吗
我不敢往下想
一天
左邦精神好点儿
他抓住我的手
目光好温柔
他轻轻地说
向俊
不用怕
已经这样了
就这样吧
人只能顺应形势
我这一生值得
因为我们在一起了
不容易呀
我眼泪岑岑
不容易呀
那声叹息
这真长啊
简老师是在湘君的守候下去世的
最后
他眼角流下泪
握着湘君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扑倒在他身上
拼命的喊呀哭啊
可是左棒再没有像平时那样来安慰我
湘君伤心地说
我的喉咙被无形的东西堵住了
我不敢看湘君那张被泪水浸泡的变了形的脸
我也无法安慰他
只是更紧的揽着他
我的思绪回到了共大
湘君吹着口哨
唱着刘海砍桥
还有上体育课时那冲天干劲儿
湘君说
要是佐邦不和我结婚
他可能不会死那么早
他太累了
他才四十八岁呀
死前不久他还跟我说
万一我死了
你去趟共大
找下领导
说我曾经是共大的教师遗孀
是否可以获得点补助
别这么想
简老师肯定希望你过得好
你们曾经很幸福
我
我记得体育课上简老师看你的眼神就不同
我满以为是因为你体育好
直到他要你去吃兔子肉
我没想到你们在谈恋爱
但现在我知道
那时你们是幸福的
湘君渐渐平静下来
慢慢回忆着刻骨铭心的往事
我和高峰分手
对我打击很大
那么多的海誓山盟
只是上嘴唇碰下嘴唇的事情
只因我比他大两岁
那些感情就什么都不算了
我心里痛苦极了
不过当时可看不出来啊
你看上去洒脱的很
我年轻时就那个德性
骄傲的很
湘君说
我们的嘴角都露出笑意
驱散了一点悲伤的气氛
啊 青春往事
我面前这位粗壮的农妇
就是那曾经健美洒脱
吹着口哨的湘君
那时你还小
体会不到失恋的滋味
我也不知怎么跟你说
但我心里难过的想发疯
我跟简老师讲了我和高峰的事
连和孤丽萍的事都讲了
他觉得我太无辜了
于是他从一个知音变成了爱人
但是
要是我没怀着他的孩子
也许我还没那么大决心到陌生的农村去生活
孩子们都好吗
两个儿子都很顽劣
只读了个初中
毕业后在家务农
家里还是很困难
我这次来
就是想去共大找领导
看看能否可以作为教师遗孀得到一点补助
可是共大早就撤销了呀
你到哪儿找去
我说
他怔住了
片刻之后
他忽然呵呵大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害人
我都不知所措了
过了一会儿
这怪异的笑声才停止
我问他要不要去见一下高峰
我知道他在县城的单位
他想也不想便说不去见了
年轻时那个骄傲的湘君
又在这农妇的躯体上再现了
数月后
我接到他的来信
只是几句简单的感谢话
如今又是四十多年过去了
不知湘君是否还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