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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与庄子
现在讲老子和庄子
老子和庄子不好讲
我读老子这本书
感受只有三个字
老 大难
我们知道
老子并不姓老
也不以老为士
他叫老子
是因为活得长
司马迁说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
甚至两百多岁
东晋葛洪的道德经序则说老子生而好手
也就是一生下来就满头白发
这当然都不可能
何况司马迁说的那个老子
是否就是老子一书的作者也不一定
我的看法多半不是
大约春秋晚期
确实有一个人
被大家叫做老子
也就是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很有智慧
就连孔子也曾向他请教
后来他离开了中原地区
不知所终
留没留下著作呢
可能没留
也可能留了但失传
或者只留下片段
不过
即便没有著作
言论总归会留下一些
口口相传
于是到战国时期
杨朱之后
庄子之前
又有一个人或者几个人
也是很有智慧的
便在这些只言片语的基础上
既编又著
整理出一本书
声称作者是老先生
这就是老子
为什么要用老子的名义
也有两种可能
一是借壳上市
二是倚老卖老
毕竟此前确实有过一位老先生
此书的思想与这位老先生也颇多关联
那就说是老先生写的好了
更何况
这本书表达的正是一个古老民族少年老成的智慧
用李陵先生的话说
就是一种老辣的智慧
叫做老子
岂非名副其实
这就是老
再说大
老子这本书虽然只有五千字
含金量却非常之高
即便不是一句顶一万句
一千句是顶得上的
其中讲到的内容也遍及哲学
美学 心理学
政治学
伦理学甚至军事学
所以陈谷英先生说
老子的思想就像永不枯竭的水井或清泉
只要我们把桶放下去
就一定满载而归
这虽然是借用尼采的话
但用于老子十分合适
实际上
早在战国时期
人们就从老子那里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比如庄子看到了人生态度
韩非看到了帝王之术
再往后
又有人从庄子那里看到了艺术规律
这就是大
又老又大
再加上不好读
也就难
不过
老子虽然无比丰富
却可以拎出一条基本线索
这就是人生哲学
这也正是他们与墨子的区别
即墨子关注社会
老庄关注人生
庄子的种种故事
语言 想象
固然都围绕着这个主题
老子的宇宙论和政治学也都最终落实到这里
因此
读老庄就是读人生
读人生哲学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
也不过是一个人偏于人生智慧
一个人偏于人生态度
那就先说老子
老子的人生智慧是什么
不妨与进化论做比较
进化论怎么说
天择物竞
适者生存
老子呢
天择物竞
弱者生存
有个故事
许多古书都讲过
这里说太平预览的版本
这故事说
老子有个老师叫商荣
这个商荣也不知何许人也
大约是比老子还要智慧的人吧
商荣病重时
老子去看他
老子说
先生有没有什么遗言要教导学生的呢
商荣问
经过故乡要下车
明白吗
老子说
是不是不要忘本
商容又问
经过大树要驱行
明白吗
老子说
是不是应该敬老
商荣又张开自己的嘴巴说
你看我的舌头还在吗
老子说 在
商荣又问
你看我的牙齿还在吗
老子说
不在了
商容再问
你明白了吗
老子说
是不是刚硬的就灭亡
柔弱的就存活
商荣笑着说
哼
所有的道理都在这里了
这个故事虽然没有记载在老子一书中
是真是假也不清楚
但确实能代表老子的思想
因为老子一书从头到尾都是讲弱者的生存
老子一再说
不要以为强大的就强大
弱小的就弱小
天底下最柔弱的是什么
水
最能攻坚胜强的又是什么
还是水
所以
最弱小的其实是最强大的
最坚强的其实是最脆弱的
想想看
一个人什么时候最软
活着的时候
什么时候最硬
死了以后
可见
坚强者死之徒
柔弱者
生之徒
因此
那些争先恐后的
没有一个不失败
那些巧取豪夺的
没有一个不输光
只有那些与世无争的
才最安全
也才最丰富
简直就应有尽有
道理很简单
正因为他们不争
所以没人争得过他们
这就叫以其不争
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请大家想想
这难道不是说给弱者听的吗
所以老子一再说
弱一点好
软一点好
柔一点好
凡事往后靠一点好
韩非写过一篇文章
叫玉老
讲了许多故事来说明老子的观点
其中有一个讲的是楚庄王与孙叔敖的事
楚庄王是春秋五霸之一
孙叔敖则是帮助庄王成就霸业的功臣
但是这个功臣为人处事却十分低调
据吕氏春秋
孟冬季
孙叔敖临终时把儿子叫到跟前
嘱咐他说
老爸生前多次谢绝了大王的封赏
我死之后
大王一定会给你加封
而你是谢绝不了的
这样吧
你就挑一块最差的
孙叔敖的儿子果真按照他爸的嘱咐去做
结果怎么样呢
按照楚国的政策
功臣的封地
两代以后就要收回
只有孙叔敖儿子的封地延续了好几代
为什么
就因为他那块地太差了
鬼都不要
于是 韩非说
这就是老子所谓善建者不拔
善报者不拖呀
也就是说
善于建树的
动摇不了
善于把持的
不会丢失
那么
怎样才叫善于建树
善于把持呢
选择谁都不稀罕的
比方说
讨老婆
挑个长得丑的
保证跑不掉
你要弄个绝代佳人
哼
他红杏出墙了
显然
老子所谓善建者不拔
善报者不拖
绝不是要你下死力
贱得牢牢的
抱得死死的
事实上
你见得再牢
也能拔起
抱得再紧
也能挣脱
美国的世贸大楼建得牢不牢
牢怎么样了呢
防不胜防啊
所以
不要在这方面下功夫
你真正要做的
是打消别人动摇挣脱的念头
甚至
根本就不会有这念头
没人想动摇
才叫善建者不拔
没人想挣脱
才叫善报者不拖
问题是
怎样才能做到没人想挣脱
没人想动摇
有句老话可供参考
不怕贼偷
就怕贼惦记
贼惦记谁
钱多的人
你不要弄那么多钱
可不就没人惦记了
树大招风
你变成小草不就没事了
我住的地方常常刮台风
每次连根拔起的都是参天大树
没见过草皮被刮掉的
可见
老子的观点有道理
什么道理
杳杳者一阙
皎佼者亦乌
你把自己弄得太刚硬
就很容易被折断
你把自己弄得很干净
就很容易被污染
那又该怎么办
把自己弄得脏一点
穷一点
窝窝囊一点呗
你看那脏兮兮的乞丐
有人偷吗
这就不折不扣的是弱者生存
有趣的是
老子的这一套
并非只有弱势群体才听得进
强势人物也受用的
因为谁都有处于弱势的可能
即便贵为天子
也未必总是强势
或一定就是强势
就算强势
他也是孤家寡人
哪里敌得上众人觊觎
这个时候
就用得着老子哲学了
怎么用
装
老子书中有一个词用的很频繁
这就是弱
比方说
大成若缺
大盈若冲
大直若趋
大巧若拙
这个弱
可以翻译为旧相
也可以理解为好相
张顺辉先生则说
不外一个庄字
只不过阴谋家装叫韬晦
老百姓装叫装蒜
但都是装孙子
总之 谁会装
谁就活下去
甚至成功
谁笑到最后
谁就笑的最好
司马懿就是榜样
除了庄
还有忍
比如越王勾践
比如楚王韩信
比如太史公司马迁
便都是榜样
勾践忍辱负重
卧薪尝胆
以君王之身而为敌国臣虏
受尽种种屈辱
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终于反败为胜
报仇雪恨
韩信忍气吞声
受胯下之辱
也才有了后来的建功立业
叱咤风云
请大家想想
如果当时韩信拔剑而起
像杨志杀牛二一样杀的那小子
还有后来吗
如果司马迁不能忍受宫刑之辱
愤而自杀
还会有史记吗
所以苏东坡说
受到侮辱就拔剑而起
挺身而斗
这不是真正的勇敢
真正的勇敢应该是猝然临之而不惊
无故加之而不怒
这其实就是老子思想的应用了
老子说
勇于敢则杀
勇于不敢则活
翻译过来就是
敢冲上去的就死
敢不冲上去的就活
老子说这话并不奇怪
活命哲学嘛
值得注意的是
他在讲
不要冲锋
的时候
用的词不是不敢
而是敢
显然
在他看来
不做也是需要勇气的
恐怕还更需要勇气
这才说勇于不敢
即不是不敢
而是敢
不敢不是很难的
我们日常生活中常常会有这样的话
你敢不服从
你敢不照办
回答往往是不敢
可见敢不才是最大的勇敢
用老子式的语言来表述
就是大勇若怯
或者说无勇之勇
始为大勇
除了忍
还有让
这方面的榜样也很多
比如清代康熙年间
安徽桐城人张英在朝廷做官
官居文华殿大学士
礼部尚书
因为邻居无家建房
要占用两家之间的通道
家人便写信要张英出面干涉
张英却回信说
千里来疏为一墙
让他三尺又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家人越罢明白其中意思
主动让出三尺
吴家见状
深受感动
也主动让出三尺
结果两家之间便形成一个巷子
名约六尺巷
至今传为美谈
这就是让的作用
看来老子这本书真可谓最抽象
也最实用
但是
老子的思想也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就是按照老子这一套去做
人人装孙子
个个缩脑袋
咱们这个民族怎样才能实现和平崛起
又怎样才能实现伟大复兴
发展才是硬道理
但按照老子的主张去做
恐怕是国家不能发展
个人也不能发展
所以
老子的思想也是只能抽象继承的
怎样抽象继承
就是做人低调一点好
做事却必须高标准
严要求
我有一个小朋友曾经提出一句话
叫高端做事
低调做人
我很赞成
可惜
这就不是道家思想了
是什么
儒家思想
其实就连做人
老子这一套
也不能全部照搬
让出三尺宅基地也许是可以的
劫匪到家里来行凶杀人
也让吗
事实上 示弱
示柔 示贫
装忍让
未必就安全可靠
万无一失
羊倒是柔顺的很
狼就不惦记吗
下岗工人的活命钱不是照样有人偷吗
小草是不会被台风刮起
大树还不会被人践踏呢
这话又怎么说
再说了
就算装了孙子便能当大爷
这大爷就那么值得去当吗
比如前面说的那个越王勾践
我就很不喜欢
勾践成功之后
居然对大功臣文仲说
先生教我七种杀人的办法
寡人只用三种就灭了吴国
剩下的四种
就在先生身上试试吧
这简直就是变态
不变态也难
憋的太久了嘛
所以
就我个人而言
反倒更喜欢那个选择自杀的吴王夫差
这就牵涉到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
我们为什么做人
我们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
老子没有说
也回答不了
因为老子的功利心其实是很重的
他口头上说无为
心里面想有为
是以无为求有为目的
甚至是无不为
所以
这个问题只能由道家的第三个代表人物来回答
谁
庄子
那就再说庄子
老子难说
庄子就更难说
在我看来
庄子就像禅宗
是不能说的
一说便错
庄子天道说
有一天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
有个工匠在堂下做工
工匠名扁
因为是做车轮的
又叫轮贬
当然
叫他阿扁
他约也不错
伦扁见桓公读的津津有味
便放下工具
走上前去说
小人斗胆问一句
国君
您读的是什么
桓公说
是圣人之言
伦扁又问
圣人还在吗
桓公说
已经死了
轮扁便说
那君王您读的就是古人的糟粕了
齐桓公听了这话当然不高兴
便对伦贬说
寡人读书
你一个工匠
岂能说三道四
有个说法倒也罢了
没道理就得**
轮贬说
比如小人坐车轮
太松了不牢固
太紧了不灵活
怎样恰到好处
小人手上知道
心里明白
可就是说不出来
小人只知道这里面有道理
但是没法说给儿子听
如此看来
君上读的多半就是圣人的糟粕
这意思也很清楚
说得出的是糟粕
说不出的才是精华
照这逻辑
我们讲庄子
大约也只能讲糟粕了
庄子是不是很难讲
不过
庄子的难讲还不完全因为这个
还因为什么呢
因为他提出了一个至今无法回答的问题
人活着
为什么
杨朱的回答是
既然活着
那就好好活
过好自己的每一天
庄子却不满足于这个答案
他还要问
什么叫好好活
什么叫过好每一天
难道像某些人主张的那样
花天酒地玩女人就叫好好活
就叫过好每一天吗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庄子的回答是
真实而自由
庄子认为
人活着
首先要真实
庄子
养生主说
老丹去世
他的一个朋友叫琴师的去吊唁
哭了三声就出来了
老单的学生问琴师
先生是我们老师的朋友吗
琴师说 是
学生又问
作为朋友
这样吊唁行吗
琴师说 行
因为你们这个追悼会来的人太多了
难道都是你们老师的亲朋好友
难道他们心里都真的悲痛
必定有人是不想吊唁却来吊唁
不想痛哭却来痛哭
这就是丧失天性
违背真情
忘记了自己的真实感受
古人叫做盾
天之行啊
显然
在庄子看来
不真实就等于受刑
而且是遭天谴
受天行
因此
他把真实看作生活的基本原则
所谓真实
也就是率性
所谓率性
也就是秉承天赋
顺其自然
比如
鹰就该在天上飞
鱼就该在水里游
这就是真实
也就是自由
庄子为什么要说条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就因为在这时
鱼是真实的
也是自由的
真实而自由就快乐
因此
该是谁便是谁
该干嘛就干嘛
或许有人会问
你这样说什么意思
是不是要贫穷的永远安于贫穷
富贵的永远安享富贵
如果谁要这么想
那他就完全误解了庄子
庄子的人生主张是什么
真实而自由的活着
在这里
真实和自由是一切结果的前提
比如墨子真心实意的愿过苦日子
苦日子对于他就是好的
你不愿意过
别人强迫你过
则是不对的
庄子马蹄说马
它的蹄可以踏霜雪
毛可以御风寒
饿了就吃草
渴了就喝水
高兴了就撒欢
这就是马的真性情啊
可是来了个伯乐
说自己会训马
又是定马掌
又是套缰绳
这马就死了三分之一
然后又训练他立正哨息
齐步走
令行禁止
服服帖帖
这马就死一半了
为什么
既不真实
又不自由
因此
就算这马得了奥运冠军
也是不快乐的
相反
乌龟在泥地里打滚
猪在圈里哼哼
是快乐的
所以野鸡宁肯走十步吃一口食
走百步喝一口水
也不愿意被关在笼子里当什么鸡王
显然
问题不在苦日子还是好日子
而在真实不真实
自由不自由
所以
不但被强迫过苦日子不对
便是强迫过好日子
也不对
庄子致乐说
有一只海鸟飞到了鲁国
鲁国国君喜欢疼爱的不得了
又是设酒宴
又是奏音乐
生怕怠慢了他
结果怎么样呢
那鸟不吃不喝
三天以后就吓死了
为什么会这样
就因为鲁国国君是以己样养鸟
不是以鸟样养鸟
真正爱鸟
真正为鸟好
那就应该把它放回大自然
让它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哪怕你认为那是苦日子
因此
任何人都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别人
即便出于好意也不行
如果是虚情假意
那就更不行
庄子答声说
有个管祭祀的官员衣冠楚楚的来到猪圈
对准备当牺牲品的猪做思想工作
这官员说
猪啊猪
你何必怕死呢
从今天开始
我会好好的喂养你三个月
宰杀之前
我会十天上戒
三天做斋
然后我会在你的身子下面铺上洁白的茅草
你的前肩和后腿会庄重的放在最好的盘子里
那上面还雕着花
你看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
庄子说
如果真正替朱卓想
那就应该把它留在圈里吃糟糠
庄子还说
这个道理是猪都明白的
可惜很多人却不明白
他们一门心思向往的就是生前富贵
死后哀荣
为此
他们不惜扭曲了自己的天性
去做不想做的事情
他们就不想想
所谓生前富贵
死后哀荣
不就是身子下面铺着白茅草
前肩后腿放进了花盘子吗
这又有什么可追求的呢
这些人岂不是连猪都不如吗
庄子这个思想极其深刻
也极其可贵
我们知道孔子有句名言
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也是相当伟大
庄子却还要再进一步
己所甚欲也
勿施于人
这在中国人是很难做到的
因为我们还有一个传统
也是孔子的主张
叫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
也很正确
这又怎么说
我的简单看法是
如果别人真实而自由的希望你帮助他利
帮助他达
你就帮
如果别人并不希望利
并不希望达
你不能强迫
那么
如果有人好心好意的强迫我做一件他认为正确
他认为对我有好处的事儿
我又不愿意
该怎么办呢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该做的还得去做
实在不该做
学会拒绝
事实上
庄子活的潇洒就在于他能说no
能说不要
比方说拒绝别人请他做官的好意
所以我一再说不要
才是人的基本人权
因为只有能够说不要
人才是自由的
对庄子的抽象继承
便不妨从这里开始
不信请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