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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荷露牵执着一柄青布油伞
启红要挡着抄手游廊外的雨丝
一面轻声的说道
太太方他鲁家的来说了一声
太太交代的事儿她已经回过老夫人了
老夫人说过几日就把人都送来
红药点了点头
这就好
我原先想着四房陪房足够了
却没想到家里要用人的地方那样多
只好再回家里跟母亲讨人使
荷露笑着不说话
旁边的菡烟便插口道
老夫人一直念叨着太太过于省心了
连陪房都不肯多要
如今太太改了口
老夫人准定高兴的不行
红药倒被她说得汗颜起来
心道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吗
说到底刘氏爷只是一母
又不是他顾红药的亲娘
他哪好意思狮子大开口
不过自听闻朱氏要办寿宴
红药便又觉着脸面这东西比起自身安危来也就那么回事
这并非他小人之心
而是宴无好宴这句话他是深信不疑的
这是他拿血泪换来的教训
刻在了骨头里
哪怕如今他贵为王府儿媳
他也不敢忘
而此番他让陪房鲁家的回国公府要人
便指明要的是孔武有力的陪房
以便在这种大宴之上使动
徐玠说过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
一切阴谋诡计皆无用
而红药两辈子的经历告诉他
所谓实力等同于武力
拳头大
说话声儿才响
当年在石榴街
若非他豁出命去打出了名号
那帮泼妇能那么老实
而孔武有力的陪房便是红药的拳头了
有了他们
红药才能够在一切算计面前立于不败之地
再不戒
全身而退总是行的
宙斯隼间
红药忽觉扶着自己胳膊的荷露手指紧了紧
他登时醒转
凝目看过去
不由吃了一惊
那明萱堂的院门外正跪着一个人
纵使雨丝细密
天光昏暗
可红药还是一眼瞧出那跪着的不是别人
正是明萱堂的红人向妈妈
哟
这不是向妈妈吗
她这是犯了什么事儿
此时众人也俱皆瞧见了他
菡烟是最沉不住气的
当先便轻呼了一声
因离得尚远
这声音倒也无人听见
荷露却还是沉下脸来瞪了菡烟一眼
主子还没说话呢
下人就大呼小叫起来
若是换了一个严厉一些的主子
这时候板子就该打下来了
菡烟也知道自己失态了
白着脸低下头再不敢言声
红药自然不是那一等严苛的主子
且此计也无心追究丫鬟的错绰止不住的打量着向彩清
这明萱堂第一管事妈妈眼下的形容堪称凄惨
上好的绸缎衣裳被雨淋湿透了
湿哒哒的贴在身上
十分不成体统
发髻也散开了
几绺乱发贴在脸上
面色青紫
嘴唇颤动
跪在那泥地里浑身乱颤
似是吓着了
又像是冻着了
哟 卜太太
您怎么这么早晚还出门呢
没淋着吧
齐禄家的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一脸讨好的打着招呼
一面便小跑着来到红药跟前
红药向他浅浅一笑
我来给王妃传句话
却是忘了提前说一声
却不知王妃在不在屋里
这话进退皆宜
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若是朱氏不方便见他
只消以王妃不在为由
红药便能礼貌的退散
齐禄家的朝红药眨了眨眼
扬声作惋惜状
哎呀
可是不巧
王妃正好去针线上头看衣服去了
五太太要不去里头等一等
红药巴不得离开这明显的是非之地呢
立时顺着她的话说道
那还是算了吧
等下晌我再来便是
齐禄家的笑道
也好
奴婢送送您
红药知道他这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说
也乐得听了消息
便含笑道
好
众人便在那廊檐之下掉头往回走
待转过一个弯儿
红药便将荷露等人都遣去后头跟着
方笑着问齐禄家的
方才我晃眼瞧着上房的院子外头像是有个人
只是我也没看清楚
许是眼花了也未可知
妈妈说呢
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疑问也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圆转话
无论怎么接都成
齐禄家的是极是叹服
都说五太太出身低
可这一开口却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才有的气象
比三夫人安氏
四夫人宁氏可高明太多了
想到这里
齐禄家的越发不敢小瞧了红药
面上堆出笑来
弓腰说道
五太太没瞧错
那院子外头的人乃是像妈妈她手脚不干净
叫王妃查出来了
竟是连个磕巴也没打
直接就把话给挑明了
红药面上现出讶色
心底也觉得诧异莫名
向采青贪墨了府里的钱
这倒也是奇闻了
宫里出来的人眼皮子能有这样浅
也不对
宫里贪财的人也很多
如果是大把的银子的话
难免他们不动心
心中想着
红药便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说道
原来竟是这样的
那妈妈可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说话间将个小红封悄悄递了过去
齐禄家的当时笑出了满脸的褶子
忙接过谢了赏
复又一脸幸灾乐祸的说道
好叫五太太知晓
前些时候王妃把那胭脂水粉的采买交给了向妈妈
不想今儿查账
有个婆子说漏了嘴
把个从没听过的铺子给说了出来
王妃一听不对
就把那婆子扣下了
再把外院的账房管事都叫进来一条一条的对账
到底查出了事儿
却原来这向妈妈嘴上说的公理大义
背地里却从那次一等的铺子里买胭脂
再充作上好的送进来
这一倒手可不就大把银子进项了吗
他张着鼻孔瞪着两眼
面上满是不愤
也不知是恼于向妈妈贪墨的行止
还是因了这等肥油没落进自己口袋而愤怒
红药侧首想了想
便说道
据我所知
向妈妈管采买的时候似乎并不长吧
她到底贪墨了多少银子
足五十两
齐禄家的夸张的伸出五根手指比划着五十两这个数目
两个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似是为此而万分惊恐
然而那嘴角憋不住的笑意却显示出了他真实的情绪
五十两于王府这样的人家来说当真不算什么
可是偏就是这区区五十两
竟把一个炙手可热的管事妈妈给拉了下马
齐禄家的自然是趁愿
说起来
自从向采青来了明萱堂
也的确再没了其他人站的地步
当真是一主之下众仆之上
就跟那画本子里的宰相也似的
整个后宅的婢仆都得仰望着这位向妈妈
在她跟前曲意讨好
如今向采青际遇
正应了爬得高跌得重这句俗语
且其所犯之事也恰好戳中了王妃朱氏的软肋
这一跤摔下去
也不知往后还能不能爬起来
毕竟王妃是眼中有钱目下无人的典范
过手的银子那是鲜少能往外掏的
可向采青却捋了虎须
朱氏想必是极恼的
妈妈再细说说
然后呢
王妃又是怎么着的呀
向妈妈如今是罚完了
还是正在等着挨罚
红药笑盈盈的问道
然后纤手一抬
又一个红封滑进了齐禄家的手中
齐禄家的直是喜出望外
险些没把嘴给乐歪了
一时只觉得这天是如此的晴朗
这雨是如此的清凉
这银子更是如此的沉实
令她这些日子以来的憋屈郁结愤懑尽皆一扫而空
五太太便是太客气了
纵使您不来问
奴婢那也是要说的
将红封塞进袖中
齐禄家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又故作神秘的向周遭瞧了瞧
方朝红药招招手
五太太近些
奴婢这话不好给外人听着
红药依言向前靠了半步
齐禄家的便压着嗓子说道
如今这情形
那是才罚了一小半
到底那也是足足五十两银子呢
就把向妈妈卖了也不值这么多
王妃才叫人给朱家送了信
怕是这就要把向妈妈发送回去
送回朱府
红药心头动了动
这罚的不轻不重的
却也不像是王妃气狠了的样子
莫非是因为贪的钱太少了
齐禄家的此时又说道
王妃原先是恼的当下就想把人发卖出去
只那周家的劝
说到底那也是老太太赏的人
若是提脚卖了
却是折了老太太的颜面
王妃自来孝顺
便松了口
只掌了嘴再让罚跪一个时辰
过后遣回朱家也就罢了
言至此
她不由恨恨起来
用力的朝地下啐了一口
切齿道
推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
要依奴婢看
就该打杀了才干净
留下来也是个祸害
虽说把人送回朱家挨苦
这处置也不算轻
到底还是饶了向采青一命
齐禄家的颇是不甘
她曾在向采青手底下吃过好几次暗亏
巴不得这人死了才好
红药一脸淡然的听着
并未做表示
王妃处置房里的下人
她这个儿媳妇听听就好
至于此事内情如何
红药觉着齐禄家的想来也只知其一
倒是那位周妈妈有些出人意表
那一番劝说的言辞深得宅门里行事的精髓
既还了向采青提携之情
又给了朱氏一个台阶下
这等人物
何以之前一直在二门外徘徊
始终不得升迁呢
将此念按下
红药仔细问了一遍事发时的情形
待见齐禄家的再也挤不出什么来
便将人打发了下去
复又唤来荷露让她多注意着明萱堂的消息
那向妈妈就跪在院子外头
路过的人都能瞧见
显是朱氏并无瞒人之意
红药相信此时各房各院想也都在打听消息
她若是不闻不问
倒显得过于冷淡了些
因有了这事儿
怀恩侯府的回信之事
红药便往后延了几日
朱氏没准正在气头上
她可不想撞上去讨个没趣
而朱氏也果真似是恼极
连着免了好几日的定醒
自个儿在院子里生闷气
事发后的第五日
向采青方被朱家派人领了回去
原来那天雨中罚跪受了不小的寒气
红药走后没多久便昏了过去
过后又发热打摆子
烧得直说胡话
朱氏或是怕她把病气过给了朱家
又或是念着主仆一场的情分
更或许还有着别的意图
总之王妃娘娘大发慈悲
叫人请了个游医来
将向采青的病治了个七七八八方才命她回去
据说回到朱家之后
朱老太太便把向采青发配到北角门值夜去了
这差事听着没什么
实则却管着阖府倒夜香的伙计
脏苦累这些不提
月钱也是最低等的
那朱老太太也是个妙人
只给了向采青差事却不给月钱
说是要拿她的月例还上亏空的那五十两
红药算了算
估摸着向采青再倒上个五六十年的恭桶孔
也就能把这笔钱给还上了
至此
余波尽皆消弭
这位向采青向妈妈便如一粒投水的碎石
只在入水的瞬间荡起些许微澜
很快便归于岑寂
已而九月
东平郡王府的后花园里
木樨已然盛放
清润的香气嵌在风里
兜在帕中
盈于袖底
奉于窗前
真真是走到哪里皆有花香
红药自也不能免俗
命人剪了几茎银桂
弄出那错错落落的模样来
插在清水瓶中供着赏玩
这花还是长在树上更好看些
端详着多宝阁上的土定瓶
红药如是说道
实是这木樨叶繁花细
既不似梅竹那般枝骨挺立
又没有牡丹月季那样的艳色
无论怎么剪裁都裁不去那一分杂乱之感
主子若觉得不好看
那就再剪几枝别的来配一配
弄点颜色上去许就好了
菡烟在旁出主意
红药想了想
摇头说道
罢了
就这么着吧
闻个香气也就成了
再加上别的说不得更乱
莲香平素最爱说话
此时便也凑趣的说道
正是太太这话
花一多了那就容易乱
不如干干净净一种来的好
她做的一手好绣活
过眼的花样子不知凡己
这话由她说出来
自然是令人信服的
红药闻言一时倒想起一件事情来
便点手唤她说道
可巧你说起这个来
我却是想起正要给爷绣笔袋呢
挑了好几种花样子
却不知哪个更好一些
你来帮我参详参详
这等事情莲香自然是最乐意的
笑盈盈的走过来
参详不参详呢
婢子可不敢当
只能厚着脸皮给主子当个臭皮匠了
红药被她逗笑了
芰月却恨她说话不经脑子
上手便去敲她的脑门儿
反了天了
太太的前头呢
你又是哪门子的女诸葛莲香摸着袋欣欣而笑
模样十分娇憨
正笑闹着
忽有小丫鬟跑来回话
太太
二夫人遣人送东西来了
红药忙叫快请
荷露便挑帘迎了出去
不多时便领着个穿着品蓝比甲的丫鬟走了进来
正是二夫人苏氏的贴身大丫鬟珠儿
珠儿生就一副讨喜的圆脸
明眸皓齿
笑起来格外甜美
他上前给红药见了礼
便笑道
夫人前几日得了两罐上好的花蜜
叫婢子给五太太送些来
红药与苏氏最近走动频繁
在阖府的妯娌中算是处得最好的
私底下也时常送一些小东西是以
听了这话
红药也只做寻常
笑着说道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说完转首吩咐芰月
你去里间柜子的最上层
把那个五彩漆的小圆筒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