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集。
经过数月的跋涉,
京国太子李承乾一行人终于从遥远的南诏国回到了京都。
京都外的官道上没有铺黄土,
洒清水,
青黑的石板路平顺地贴服在地面,
迎接着这位储君的归来。
道路两旁茂密的杨柳随着酷热的风微微点头,
对太子示意。
城门外迎接太子归来的是朝中文武百官,
还有那三位留在京中的。
皇子一应见礼毕,
太子极温和地扶起二位兄长和那位幼弟执手相看,
犹豫不宁,
噎温柔的说着别后情状大皇子关切的看着太子,
确认了这趟艰难的旅程没有让这个弟弟受太大的折磨,
方才放下心来。
他和其他人一样,
都在猜忖着父皇为何将这个差使交给太子做,
但他的身份地位和别的人不同,
加上自身心性淡然,
并不愿意做太深层次的。
搞,
反正怎么搞来搞去和他也没有关系,
只要承乾没事儿就好。
而那位在王府里沉默了将近半年的二皇子,
则用他招牌般的微笑迎接着太子归来,
只是笑容里夹杂了一些别的东西,
一丝一丝地沁进了太子心里。
太子向他微微一笑,
点了点头,
没有说什么。
李承乾牵着老三的手,
看着身旁这个小男孩恬静乖巧的脸,
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时势发展到今日,
这个最小的弟弟却已经隐隐成为了自己最大的对手,
实在是让人很想不明白。
他忽然又想到南诏国那位新任的国主,
似乎和老三一般大,
他的心忽然颤了一下,
牵着三皇子的手,
下意识里松了松,
只是食指还没有完全翘起,
他便反应了过来,
复又温和而认真地牵住了那只小手。
太子清楚,
自己的三弟可比南诏那个鼻涕国王要聪明许多,
更何况他的老师是范闲。
只是三皇子望向太子的眼神显得是那样的镇定,
远超出小孩子应有的镇定,
而且一丝别的情绪也没有。
几位皇子站在城门洞外,
各有心思。
太子微微低头,
看着阳光下那几个有些寂寞的影子,
有些难过地想到,
父子相残看来是不可避免了,
难道手足也必须互相砍来砍去吗?
太子入宫,
行礼,
回书,
叩皇回宫一应程序就如同礼部和二次规定的那样正常流畅,
没有出一丝问题。
至少没有人会发现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的神情有丝毫异常,
只是人们注意到陛下似乎有些倦了,
没有留太子在太极殿内多说说话,
完全不像是一个不见近半年的儿子回家时应有的神情,
便让太子回了东宫。
在姚太监的带领下,
太子来到了东宫门外,
他抬头看着被修葺一新的东宫,
忍不住吃惊地叹了一口气,
那天,
这座美仑美奂的宫殿被自己一把火给烧了,
这才几个月,
居然又修复如初,
看来父皇是真的不像把事情闹的太过耸人听闻。
他忽然怔了怔,
回头对姚太监说,
本宫。
呆会儿想去给太后叩安,
不知可不可以。
姚太监一愣,
他负责送殿下回东宫,
自然是禀承陛下的意识,
暗中监视,
务必要保证太子回宫,
便只能在宫里呆着。
这等于一种变相的软禁。
只是太子忽然发问,
用的又是这种理由,
姚太监根本说不出什么。
他苦笑一声,
缓缓佝下身去。
哎哟,
殿下吓着奴才了,
您是主子,
要去拜见太后,
怎么来问奴才呀?
太子苦涩地笑了笑,
没有说什么。
他推开东宫那扇大门,
只是入门之时,
下意识里往广信宫的位置瞄了一眼。
他知道姑母已经被幽禁在皇室别院之中,
由监察院的人负责看守。
那座他很熟悉向往的广信宫此时已经是空无一人,
可他还是忍不住贪婪地往那边看了几眼。
姚太监在一旁小心而不引人注意地注视着太子的神情,
太子却根本当他不存在一样,
怔怔的望着那里。
他心里想着,
人活在世上,
总是有这么多的魔障,
却不知道是谁着了魔,
是谁发了疯。
他想到姑母说的那句话,
心脏便开始咚咚地跳了起来。
是的,
人都是疯狂的,
天下也是疯狂的,
皇室中人,
人人都有疯狂的因子,
自己想要拥有这个天下,
就必须疯狂到底,
因疯狂而自持。
他再次转过身来,
对姚太监温和地笑了笑,
然后关上了东宫的大门。
依理论,
关门这种动作自然有宫女和太监来做,
只是如今的东宫太监宫女远远不及礼制上额定的人数。
数月之前,
整个皇宫里有数百名的太监宫女无故失踪,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太子知道他们去了地下。
现在的东宫虽然补充了许多太监宫女,
可是这些新手明显有些紧张。
皇宫里死了这么多人,
自然是隐藏不了太久的,
只是也没有哪位朝臣敢不长眼地询问。
一者,
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情,
二者,
臣子们也是怕死的。
一路行进,
便有宫女太监叩地请安,
却没有人敢上前侍候。
太子自嘲了一笑,
进了正殿,
然后皱起了眉头,
抽了抽鼻子,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酒味儿。
一股浓的令人作呕的酒味儿飘浮在这庆国最尊贵的宫殿里。
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
只点了几个高脚灯。
李承乾怔了怔,
回复了一下视线,
这才看见那张榻上躺着一个熟悉的妇人。
屏风一侧,
内库出产的大叶扇正在一下一下地摇着,
扇动着,
微风驱散着殿内令人窒息的气味儿。
那个妇人穿着华贵的宫装,
只是装饰十分糟糕,
头发也有些蓬松,
手里提着一个酒壶,
正在往嘴里灌着酒,
眉眼间尽是憔悴和绝望。
拉着大叶扇的是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小太监。
李承乾厌恶地皱了皱眉头,
但旋即又叹了口气,
眼中浮出一丝温柔和怜惜,
走向前去。
他知道母后是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也厌恶对方,
平日里故作神秘,
一旦事后却是慌乱不堪,
但她毕竟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
孩儿回来了。
半醉的皇后一惊,
揉着眼睛看了半晌,
才看清了面前的年轻人是自己的儿子。
半晌后,
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踉跄地坐了起来,
扑到太子面前,
一把将他抱住。
回来了就好。
回来了就好。
太子抱着母亲的身体,
和声笑着,
一这数月让母亲担心了。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喜悦,
口齿不清的说。
活着就好。
就好,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自从陛下将太子发往南诏之后,
皇后的心思便一直沉浸在绝望之中。
她和皇帝做了20年夫妻,
当然知道龙椅上那个男人是何等样的绝情恐怖。
她本以为太子此番南去,
再回来便难了,
此时见着活生生的儿子,
不由喜出望外,
在绝望之中觅到一丝飘忽的希望。
太子自嘲地笑了笑,
抱着母亲拍了拍她的后背,
安慰了几句皇后。
直到今日还不知道皇帝为何会忽然放弃太子,
太子也没有告诉她实情。
皇室中人虽然疯狂,
但在孝道这个方面做的都还算不错,
所以太子也不打算告诉母亲自己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险厄,
多少困难,
如果不是有人暗中帮忙,
自己就算能活着回来,
只怕也是会就此缠绵病榻,
再难复起。
过了不久,
半醉的皇后在太子的怀里渐渐沉睡。
太子将她抱到榻上,
拉上一床极薄的绣巾,
挥手止住了那个拉大叶扇太监的动作,
自己取了一个圆宫扇,
开始细心地替皇后扇风。
不知道扇了多久,
确认母亲睡熟后,
太子才扔下圆宫扇,
坐在榻旁发呆,
将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入双膝之间,
许久也未曾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