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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集
第二日夜间
马车离开书院
通过长安城南朱雀门
驶抵东城临四十七巷
停在了老笔斋之前
明缺回身对车夫道了声谢
走进了铺子
铺门关闭
桑桑端着一碗早晨剩下的酸辣面片汤走了出来
连同筷子和毛巾一道放在明缺身前
然后从桌下取出了一盘醋泡青菜头和一盘凉拌三丝
在书院辛苦学习了整整一天
回家后却要吃剩饭和小咸菜
明觉心里很是郁闷
怎么说咱们也是有两千两银子身家的人了
怎么还这么苛待自己啊
若放在平日
或许他会直接开口把小侍女好生教育一番
但今天他心情大佳
所以只是摇了摇头
拿起筷子便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顺便问了几句今天铺子里的生意
桑桑下午已经吃过了
这时候就坐在他身旁
细细的双臂重叠搁在桌上
黑黑的小脸蛋搁在手臂上
偏着头瞪着柳叶眼打量着近处宁缺的脸
半晌后好奇问
宁缺
少爷
你今天心情是不是很好啊
嗯
明缺夹起一块被醋泡的有些发黑的青菜头扔进嘴里嘎吱嘎吱嚼了
被酸味刺到痛苦地皱起双眉
含混回答
最近在书院认识了一个很有趣的家伙
桑桑听到他在书院里结识了新的朋友
开心地笑了起来
侧仰着小脸关心问道
是同学吗
男的还是女的
明缺看着小侍女的脸微微一怔
筷尖儿在温嘟嘟的酸辣面片汤里划弄着
片刻后开口了
嗯
没见过人
不过应该是个男人吧
不对
想到第一次留言时那次形容观书忘义时的下作淫亵比喻
他摇了摇头
不是应该
那个家伙肯定是个男人
而且肯定是个很猥琐
在女人身上吃过非常多次亏的可怜猥琐男人
可怜和猥琐好像不是一回事吧
呃
可怜是经历
猥琐是气质
桑桑坐直了身子
是不是说他长的很难看
刚才就说过
我没见过他人
说着
明缺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递给桑桑
喏
纸上面有几味药材
还有煎服制切的法子
你明儿啊
去药局抓药
然后回来自己整治
记着啊
不要叫外人瞧了去
桑桑接了过来
醋梅问凝缺
嗯
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
明缺想着旧书楼内给自己留言的那个家伙
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果啊
我猜的不错的话
那个家伙应该是书院二层楼的学生
这药方呢
肯定也是二层楼里的精妙秘方
你我既然偷偷占了那家伙好大一个便宜
那便还是不要外传的好
旧书楼楼下人来人往
楼上安静如常
书架上的书是线装旧书修行珍籍
书里夹着的纸是书院学生常用的寻常薄纸
笔墨与砚安静搁在西窗畔的案几上
女教授坐在东窗下恬静
簪花少年盘膝坐在地板上冥思苦想
偶尔起身在纸上写上几句
然后塞进书册中
待入夜时又有另一个胖少年悄然而至
看到留言后便会去西窗下回上廖廖数句
或是洋洋洒洒一篇大言
或娟秀清丽或狂放纵横的字迹
在那纸上不停涂抹
明缺和陈皮皮这两个并不知道对方身份的家伙
就用留书这种方式不停进行着交流
而春末夏初的时日就在他们的一笔一画一嘲一笑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平静而美好
呃 吴明兄啊
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把书中剑意柔顺些呢
白痴
如果能柔顺还叫什么剑意啊
另外你昨天那道关于草地与母牛的数科题太奇怪了
什么叫数量之间的关系啊
白痴
不要把不懂的东西都称为怪异
呃 另外
真没有什么办法能够通窍吗
我还是不怎么相信昊天老爷会对我这个天才如此不公平
嗯
有倒确实有
但是你还是不要抱任何希望
天才与白痴只在一线间
但凡是抱有这种希望的人
无论他是不是天才
最后都会变成可怜的白痴
另外
我还是要重申一遍
前天你那道数科题真的是有些怪
没有质朴美感
哎 我听说啊
魔宗他们用的路数不同
并非求诸与天地之息相呼应
而是试图把天地之息纳入体内
体内无窍之内
用这种方法能不能踏入修行道啊
啊 另外啊
下面呢
是我给你出的第三道数科题
请认真些解
不要总找我要答案
好吧
这道题只不过是蒙学水平
你是不是在羞辱我呀
关于魔宗的事情
我必须警告你
在书院中还好
若是在外界
你提也不要提这两个字
不然你会被天下正道强者们追杀的很惨
另外
我必须笑眯眯地告诉你
即便是魔宗纳天地入体的修行法门
也需要诸窍皆通
如此方能让天地之息贯通于体内
哎
还真是令人感到遗憾的事情
我本以为能有些别的道路我可以走的
能想出用永字八法来解字
你也算是个剑走偏锋的家伙
我还真担心啊
你被逼急了跑去修魔
所以你不应该感到遗憾
而应该感到庆幸
不然若你堕入了魔道
或许日后啊
我可能将不得不提剑把你劈成三半
你说的有道理
我感觉很失望
嗯
话说咱们这也算是笔友了吧
为什么你从来不问我是谁
难道你这小子一点好奇都没有
你就没觉得能和本天才认识是一场大机缘吗
我对别人的事情向来不怎么好奇
另外
你也没有问过我是谁呀
好吧
你是谁啊
来自哪里
在书院几舍
家中可有漂亮姐妹
我叫宁轩
来自渭城书院丙舍
家中只有个小黑炭侍女
你又是谁啊
来自哪里
家中可是已经有了悍妻猛妾
所以你才如此憎恨女人
我叫陈皮皮
来自西陵
然后没有了
听说五年前有名西陵考生拿了六科甲上
全书院教习都跑出来围观
因为那是百年以来最好的成绩
难道那个人就是你
正是 在上
你现在是否对我油然而生敬畏崇拜之情啊
我考了三科甲上
两科丁末
一科弃考
据说也是书院百年以来独一无二的成绩
既然如此
我凭什么要敬畏崇拜你啊
三科甲上好考
能考出两科丁末
一科弃考出来
还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生猛水准
算你狠
我暂时承认你有与我平等对话的资格
呃
你是西陵人
为什么要跑到大唐来读书呢
我出身西陵的一个大家族
家族的家业大到你无法想像
你知道的
像我这种天才嘛
肯定一生下来就注定要继承家产
但问题在于
我还有位同样极具天才
只比我差那么一点点的兄长
更关键的是
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
这位兄长便待我极好
处处事事照顾我
疼惜我
全不因为族中长辈决定把家产交给我继承而有丝毫怨言
嗯
而且我根本不想继承这份家业
我觉得兄长才是继承家业最好的人选
但族中长辈根本不允许我拒绝
我在西陵家中呆的时间越长
兄长对我越好
我就越觉得难受
所以十岁那年嘛
干脆偷偷溜了出来
十岁溜出家门
难道你家中长辈不四处寻你
怎么可能不寻嘛
既然他们寻不到
那就一定能猜到我躲在书院里
你呢
你又是为什么进书院
前些日子为什么又那般拼命啊
进书院
当然是想做帝国官员啊
当然更想修行啊
至于为什么这般拼命吧
是因为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现在不拼命
以后说不定就会没命
什么事会这么麻烦
那就是不能告诉你知道的故事了
旧书楼西窗畔的墨纸留书
交流从最开始的修行
数科互问
渐渐进展到对彼此生活的好奇
随着时光轻轻漫过
用了那个药方的宁缺身体快速好了起来
再也没有咳嗽
两个依然还没有见过面的年轻人
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熟
忍无几十日入暑
气温变得越来越高
西窗不知何时已经关闭
将楼内笼罩在一片幽暗之中
明缺看着这几日那厮在纸上的留言
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发现了一个令人震撼的细节
叫陈皮皮的那厮说
家族寻不到自己
便一定能猜到自己躲在书院里
这句话间接表明
对于那厮的家族而言
世上就没有他们寻不到的地方
只有像书院这种神圣高远之地
才能令那个家族有所忌惮
西陵神国哪里有这般强大的家族啊
他微微蹙眉想了片刻
却是不得其解
然后接着向下望去
昨天下午他第一次在信中问道是否能见面
如今确定对方在二层楼内
自然有些好奇
信中的回复纸上留着昨夜某人的笔记
等你什么时候能进二层楼的时候
自然就能见到我
明缺摇了摇头
提笔回复
问题在于
我怎么才能进二层楼
昊天不公
令少年身体内诸窍不通
无论他再如何别有心思
以解构方式观书
以大无畏精神搬山挖洞
始终未曾在修行道路上真正向前一步
此刻看着二层楼三字
他的心情不免还是有些黯然
搁笔起身
看着四周安静的书架
他自嘲一笑
情深一弹
哎
我站在二层楼上抢着二层楼在哪里
这真是一件有趣而又无趣的事情啊
忽然
他眉头微微一蹙
注意到身旁不远处那道靠着山墙的书架下方的地面上
有道浅浅的划痕
深色的木地板上
那道划痕极浅极淡
如果不认真去看
还真的很难发现
明缺沉默片刻后
走了过去
蹲下用手指轻轻一摸
确认应该是常年累月磨擦的结果
抬头望向沉重的书架
摁在划痕上的手轻微的颤抖下来
书架两侧刻着一些样式繁复却意味难明的花纹
纹饰内积着经年的灰米
骤圆陡方
没有什么具体的形状
显得极为拙陋难看
旧书楼飞檐雕栋
每一个细节都极为精美
偏生这道临墙书架上的纹饰却是如此粗鄙
他愈发觉得古怪
手指轻轻摸了上去
然后闭上了眼睛
感受着指间传来的每一种触觉
难道书架后方就是传说中的二层楼
难道墙后才是真正的书院
你可以试着把这书架撬开
看一看后面是什么
明缺霍然睁开双眼
转身望去
发现那位温婉小巧的女教授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来到自己身后
用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勉励的目光望着自己
他不知道女教授温和宁静的目光的真实意思
苦笑着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那些纹饰
脑中偶有亮光闪过
想起自己在朱雀大街上看着朱雀绘像
在皇宫里看见那些檐兽时的感受
隐约猜到了一些事情
哪里还敢做什么大不敬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