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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我在巴黎安顿了下来
开始创作一个剧本
我过着非常有规律的生活
早上写作
下午去卢森堡公园走走
或者在大街小巷上闲逛
我花了很多时间参观卢浮宫
那是气氛最友好
最适合瑕疵的画廊
或者到塞纳河边漫步
随手翻阅那些我根本不想买的二手书
我东翻西看
熟悉了许多作家
对他们
我认为有点零碎的认识便已足够
晚上我就去拜会朋友
我常常去斯特罗夫家做客
有时也会陪他们吃顿便饭
德克
斯特罗夫自诩是个高明的意大利菜厨师
我也承认
他的意面实在比他的画作好的太多
我们常常就着葡萄酒和他家自制的美味面包
享用一大盆他亲手烹饪的撒满西红柿的意面
那简直可以跟国王的晚餐相媲美
我渐渐熟悉了布兰奇
斯特罗夫
我想他见到我也很高兴
因为我是英国人
他认识的英国人又不多
她性格很好
人也单纯
但总是不爱说话
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总觉得她心里好像有什么秘密
但我想
也许是因为她的丈夫过于啰嗦
才把她拘谨的天性衬托的特别明显
德克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就连最隐私的事情他也会跟你谈论
完全不知道避讳
斯特罗夫的妻子有时候会觉得很尴尬
不过他忍不住发火的情况我只遇到过一次
当时他非要跟我说她吃了泻药
活龙活现的跟我描述各种细节
看到他一本正经的讲述着那些糗事
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让斯特罗夫太太更加恼火
你好像很喜欢丢人现眼吗
他说
发现他生气之后
斯特罗夫那双圆眼睛瞪得更圆了
眉头也突然紧张的皱起来
亲爱的
我让你生气了吗
那我再也不吃了
我吃泻药只是因为我的肝火太旺
我平常总是久坐不动
我运动的时间不够多
我已经三天没有
天呐
你快闭嘴
他打断了斯特罗夫的话
气得泪水连连
他立刻耷拉着脸
像受到责骂的小孩那样撅起嘴
他向我投来求助的眼神
希望我能打个圆场
但我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
笑的前俯后仰
有一天
我们去拜访某个画商
就是斯特罗夫说过他手上有几幅斯特里克兰的作品的那个
但我们到了以后
却得知斯特里克兰已经把画拿回去了
画商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你们千万别认为我会为这件事感到恼火
我可愿意收下那几幅画
完全是看斯克罗夫先生的面子
我也说过
我会尽量把他们推销出去
实际上
他耸了耸肩膀
我对那个年轻人是很感兴趣的
可是 老实说
斯特罗夫先生
你不会真的以为他有什么天分吧
我拿我的名誉向你担保
在世的画家
没有哪个比他更有天分了
相信我吧
你错过了赚大钱的机会
总有一天
那几幅画会比你店里所有的画加起来都值钱
莫奈
你记得吧
他的画曾经连一百珐郎都卖不出去
他们现在值多少钱来着
话是这么说
可是当年至少有上百个不比麦那逊色
作品也卖不掉的画家
他们的画到今天还是不值钱
这谁知道呢
画的好就一定会出名吗
我看未必
再说了
你那个朋友是否画的好
尚有待证明呢
除了斯特罗夫先生
你从来没有别的人称赞过他
那么怎样才能判断画的好不好呢
德克气得满脸通红的说
办法只有一个
出了名就是画的好
真是快
德克愤愤的说
但你想想以前那些伟大的货家
拉斐尔
米开朗基罗
安格尔
还有德拉克罗瓦
哪个不是大名鼎鼎啊
我们走吧
斯特罗夫对我说
否则我会杀了这个家伙
我和斯特里克兰见面不能说不频繁
时不时会跟他下棋
他是个喜怒无常的人
有时候他就安静的坐着
显得魂不守舍的样子
对谁也不理不睬
而在心情比较好的时候
他会磕磕巴巴的跟你闲聊
他说不出什么巧妙的话来
但他那种善于挖苦讥笑的风格倒也令人印象深刻
而且他总是坦诚心里的想法
他说起话来完全不顾别人的颜面
如果把别人刺伤了
他会显得很高兴
他不停的讽刺德克
斯特罗夫
气的斯特罗夫转身就走
发誓再也不要跟他说话
但斯特里克兰身上有种强大的力量
那个荷兰胖子总是情不自禁的被他吸引回来
每次回到斯特里克兰身边
他总是带着谄媚的表情
活像摇尾乞怜的小狗
尽管他很清楚
等着招呼他的只会是令他颤皱心惊的当头一棒
我不知道斯特里克兰为什么对我另眼相看
我们的关系很特殊
有一天
他问我借五十法郎
我做梦也没想到要借钱给你
我说
为什么呢
我觉得那不好玩
我就快穷死了
你知道的
我不关心我饿肚子
你也不关心吗
我到底为什么要关心你
我反过来问他
他朝我看了一两分钟
不停地摸着他那乱蓬蓬的胡子
我笑嘻嘻的看着他
你笑什么
他说
眼里闪烁着愤怒的光芒
你这人缺心眼的
你既然什么责任都不愿意承担
那也别指望别人有义务来帮你
假如我因为交不起房租
被扫地出门
搞得实在没办法要去上吊
你不会过意不去吗
完全不会
他哈哈的笑起来
你这是在骗人
如果我真的上吊
你会后悔莫及的
你不妨试试看
我反驳他说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默默的嚼着他的苦爱酒
你想下棋吗
我问
可以呀
我们开始摆棋子
摆好之后
他兴致勃勃的看着棋盘
人们在看到手下人马已经整装待发
准备征战沙场时
总是会感到很满意的
你真的以为我会借钱给你啊
我问
我想不通
你有什么理由不借
你让我感到吃惊
为什么呢
我很失望
原来你这个人还是讲感情的
假如你不是这么幼稚的想打动我的同情心
我会更加喜欢你的
假如你真的被打动了
我会很鄙视你的
他回答说
这样才对嘛
我笑着说
我们开始下棋
我们都很用心的下
棋局结束后
我对他说
喂
如果你的钱花光了
让我看看你的画
说不定我会买几幅呢
**吧你
他回答说
他站起来准备走
我拦住他
你喝了苦艾酒
还没给钱呢
我笑着说
他咒骂几句
把钱丢下
然后就走了
接下来我有好几天没看见他
但在某个晚上
我坐在那家咖啡馆里看报纸
他走进来
坐到我身边
原来你没有上吊呀
我故意大惊小怪的说
没有
我接了个差事
我给一个退休的管道工人画像
拿到了两百法郎
你是怎么找到这份差事的
买面包的女人推荐了我
她跟那女人说
她想找个人替她画像
我得给她二十法郎介绍费
那人长什么样
呵 很壮观的
他那张大红脸看上去活像羊腿
右边脸颊上有颗巨大的黑痣
上面还长着很长的毛
斯特里克兰那天心情很好
可是当德克
斯特罗夫走进来
坐在我们身边之后
他就开始用刻薄的话猛烈的对其进行攻击
我从来没想到
他骂人的本领也是如此的高明
总是能够戳中这个郁闷的荷兰人最敏感的痛楚
斯特里克兰挥舞的不是讽刺的细剑
而是谩骂的大棒
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斯特罗夫措手不及
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
他就像慌不择路到处乱跑的绵羊
他惊骇莫名
不知所以
最后他的泪水滚滚而下
这一件事情最糟糕的地方在于
尽管你很讨厌斯特里克兰
当时的场面也很可怕
但你就是忍不住想笑
有些人很倒霉
他们哪怕在真情流露的时候
也显得滑稽可笑
德克
斯特罗夫正好就是这种人
但话又说回来
当我回顾那个在巴黎度过的冬天
我对德克
斯特罗夫的回忆是非常美好的
他的小家庭给人特别温馨的感觉
他和他的妻子构成了一幅让你过目难忘的画面
而他对妻子那种纯洁的爱是很值得赞赏的
他固然很可笑
但他的热烈诚挚却叫人不得不感动
我能想象得到他的妻子会有什么感受
而且很高兴
他对斯特罗夫十分的温柔体贴
如果他有幽默感的话
看到斯特罗夫对他敬若神明
诚心诚意的崇拜他的样子
他应该会忍俊不禁
但就算他觉得好笑
他心里肯定是既高兴又感动的
斯特罗夫矢志不渝的爱着他
哪怕他到了垂老的岁月
身材不再苗条
脸庞不再迷人
他在斯特罗夫心目中的形象依然不会改变
对斯特罗夫来说
她将永远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女人
她们过着的是幸福美满
井然有序的生活
她们只拥有那间画室
一间卧室和一个小小的厨房
斯特罗夫太太独立承担了所有的家务
当德克在画那些拙劣的作品时
他会买菜做饭
缝补衣服
像勤劳的蚂蚁般忙碌一整天
夜里
他会坐在画室里继续做点针线活
德克则会弹奏几首我敢说他肯定听不懂的乐曲
他的钢琴弹得不错
但总是投入了太多的感情
恨不得将他那诚实
多情而热烈的灵魂全部侵入到他的乐曲中去
他们的生活宛如悠扬的牧歌
别具一种独特之美
斯特罗夫荒唐可笑的言行
就像无法调整的不和谐音
让这首牧歌的调子变得很奇怪
但也让它变得更加现代
更富予人情味
好比严肃场合中的粗俗笑话
它让这种美妙的生活变得更加令人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