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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家庭
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你 许亲文
做不做
全由自己的变
那作品像太阳的光一样
从无量的光源中涌出来
不像石火
用铁和石敲出来
这才是真艺术
那作者也才是真的艺术家
而我
哎
这算是什么呢
他想到这里
忽然从床上跳起来了
以先他早已想过
需得捞几文稿费维持生活了
投稿的地方先定为幸福月报社
因为润笔似乎比较的风
但作品就需有范围
否则恐怕要不收的
范围就范围
现在的青年的脑里的大问题是
大概很不少
或者有许多是恋爱
婚姻
家庭之类的吧
是的
他们却有许多人烦闷着正在讨论这些事
那么
就来做家庭
然而怎么做做呢
否则恐怕要不收的
何必说些背食的话
然而他跳下卧床之后
四五步就走到书桌面前
坐下去
抽出一张绿格纸
毫不迟疑但又自暴自弃似的写下一行题目
到幸福的家庭
他的比利克停滞了
他仰了头
两眼瞪着房顶
正在安排那安置着幸福的家庭的地方
他想
北京
嗯
不行
死气沉沉
连空气也是死的
假如在这家庭的周围筑一道高墙
难道空气也就隔断了吗
简直不行啊
江苏 浙江
天天房要开账
福建更无需说
四川广东吗
哎 都正在打
山东河南之内
哎呀
要绑票的
倘史绑去一个
那就成为不幸的家庭了
上海天津的租界上
房租贵 哎呀
假如在外国
哎 笑话
云南 贵州
不知道怎样
但交通也太不便
他想来想去
想不出好地方
便要假定为a了
但又想
现在不少的人是反对用西洋字母来代人地名的
说是要减少读者的兴味
我这回的投稿啊
似乎也不如不用安全些
那么在哪里好呢
湖南也打仗
大连仍然房租贵
察哈尔 吉林
黑龙江吧
哎呀
听说有马贼
也不行
他又想来想去
又想不出好地方
于是终于决心
假定这幸福的家庭所在的地方叫做a
总之
这幸福的家庭一定需在a
无可磋商
家庭中自然是两夫妇
就是主人和主妇自由结婚的
他们定有四十多条条约
非常详细
所以非常平等
十分自由
而且受过高等教育
优美高尚
东洋留学生已经不通行
那么假定为西洋留学生吧
主人始终穿洋服
呃
应领始终雪白
啊
主妇是前头的头发
呃
始终烫的蓬蓬松松
像一个麻雀科
牙齿是始终雪白的露着
呃
但衣服却是中国装
不行不行
那不行
二十五天
他听到窗外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由得回过头去看
窗幔垂着
日光照着
明的炫目
他的眼睛昏花了
接着是小木片撒在地上的声响
不想干
他又回过头来
想什么
二十五斤
他们是优美高尚
很爱文艺的
但因为都从小生长在幸福里
所以不爱俄国的小说
俄国小说多描写下等人
实在和这样的家庭也不合
二十五斤
嗯 不管他
那么
他们看看什么书呢
裴伦的诗集
支的 呃 不行
都不稳当
哦 有了
他们都爱看理想之良人
我虽然没有见过这部书
但既然连大学教授也那么称赞他
想来他们也一定都爱看
你也看
我也看
他们一人一本
这家庭里一共有两本
他觉得胃里有点空虚了
放下笔
用两只手支着头
将自己的头像地球仪式的
这两个柱子间挂着他们两个人正在用午餐
他想
呃
桌上铺了雪白的布
厨子送上菜来
啊 中国菜
什么二十五斤
哎 不管它
为什么倒是中国菜呢
西洋人说中国菜最进步
最好吃
最合于卫生
所以他们采用中国菜
送来的是第一碗
但第一碗是什么呢
劈柴
他吃惊的回过头去看
靠左肩便立着他自己家里的嘱妇
两只阴漆漆的眼睛恰恰盯住他的脸
什么
他以为他来搅扰了他的创作
颇有些愤怒了
劈柴都用完了
今天买了些
前一回还是十斤
两钓四
今天就要两钓六
我想给他两钓五好不好呢
好好好
就是两钓五撑的太吃亏了
他一定只肯算二十四斤半
我想就算他二十三斤半
好不好呢
好 好
就算他二十三斤半
那么
五五二十五
三五一十五
五五二十五
三五一十五
他也说不下去了
停了一会儿
忽而愤然的抓起笔来
就在写着一行幸福的家庭的绿格纸上起蒜草
起了好久
这才仰起头来说道
五吊八
那是我这里不够了
还差八九个
他抽开书桌的抽屉
一把抓起所有的铜元
不下二三十
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
看他出了房
才又回过头来像书桌
他觉得头里面很胀满
似乎丫丫叉叉的全被木柴填满了
五五二十五
脑皮质上还印着许多散乱的亚拉伯数目字
他很深的吸一口气
又用力的呼出
仿佛要借此赶出脑里的劈柴
五五二十五和亚拉伯数字来
果然玉气之后
心地也就轻松了不少了
于是仍复恍恍惚惚的想
什么菜呢
菜倒不妨
奇特点儿花溜里脊
虾子海参实在太繁庸
我偏要说他们吃的是龙虎豆
但龙虎斗又有什么呢
有人说是蛇和猫
是广东的贵重菜
非大宴会不吃的
但我在江苏饭馆的菜单上就见过这名目
江苏人似乎不吃蛇和猫
恐怕就如谁所说
是蛙和鳝鱼了
现在假定这主人和主妇为哪里的人呢
哎 不管他
总而言之吧
无论哪里人
吃一碗蛇和猫或者蛙和鳝鱼鱼
幸福的家庭是绝不会有损伤的
总之
这第一碗一定是龙虎斗
无可磋商
于是一碗龙虎斗摆在了桌子中央了
他们两人同时捏起筷子
指着碗窑
笑眯眯的你看我我看你
曼 dear
please
pleaseseeyoueatfirst
曼 dear
oh no
pleaseyou
于是他们同时伸下筷子去
同时夹出一块蛇肉来
啊 不不不 呃
蛇肉究竟太奇怪
还不如说是鳝鱼吧
那么这碗龙虎斗士蛙和鳝鱼所做的呢
他们同时夹出一块鳝鱼来
一样大小
五五二十五
三五
哎 不管它
同时放进嘴里去
他不能自制的只想回过头去看
因为他觉得背后很热闹
有人来来往往的走了两三回
但他还熬着乱糟糟的接着想
哎
这似乎有点肉麻
哪有这样的家庭
哎呀
我的思路怎么会这样乱
这好题目怕是做不完篇儿的了
或者
不必定用留学生
就在国内受了高等教育的也可以
他们都是大学毕业的
高尚 优美 高尚
男的是文学家
女的也是文学家或者文学崇拜家
或者女的是诗人
男的是诗人的崇拜者
女性尊重者
或者
他终于忍耐不住
回过头去了
就在他背后的书架的旁边
已经出现了一座白菜堆
下层三株
中层两株
顶上一株
向它叠成了一个很大的a字
唉
他吃惊的叹息
同时觉得脸上骤然发热了
脊梁上还有许多针轻轻的刺着
哎 嘘
他很长的吸一口气
先斥退了脊梁上的针
仍然响
幸福的家庭的房子要宽绰
有一间堆积房
白菜之类的都到那边去
主人的书房另一间靠壁
满排着书架
那旁边自然绝没有什么白菜堆
架上满是中国书外国书
理想之良人自然也在内
一共有两部
卧室又一间
黄铜床
呃
或者质朴点儿
第一监狱工厂做的榆木床也就够
床底下很干净
他当即一瞥自己的床下
劈柴已经用完了
只有一条稻草绳
却还死蛇似的懒懒的躺着
二十三斤半
他觉得劈柴就要向床下川流不息的进来
头里面又有些丫丫叉叉了
他急忙起立
走向门口去
想关门
但两手刚触着门
却又觉得未免太暴躁了
就歇了手
只放下那积着许多灰尘的门幕
他一面想
这既无闭关自守之操窃
也没有开放门户之不安
是很合于中庸之道的
所以主人的书房永远是关起来的
他走回来坐下
想
有事要商量
先敲门
得了许可才能进来
这办法实在对
现在假如主人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主咐来谈文艺了
也就先敲门
这可以放心
他必不至于捧着白菜的comein
please 曼尔
然而主人没有功夫谈文艺的时候
怎么办呢
那么不理他
听他站在外面的老师波波的敲
这大约不行吧
或者理想这两个人里面都写着
那恐怕却是一部好小说
我如果有了稿费
也得去买它一部来看看
啪
他腰鼓笔直了
因为他根据经验知道
这一声啪是主妇的手掌打在他们的三岁女儿的头上的声音
幸福的家庭
他听到孩子的呜咽了
但还是腰鼓笔直的响
孩子是生的迟的
生的迟或者不如没有两个人干干净净
或者不如住在客店里
什么都包给他们一个人干干
他听得屋咽声高了起来
也就站了起来
钻过门幕
想着马克思在儿女的啼哭声中还会做资本论
所以他是伟人
走出外间儿
开了风门
闻得一阵没有气
孩子就躺倒在门的右边
脸向着地
一见他便哇的哭出来了
哎 好 好 莫哭 莫哭
我的好孩子
他弯下腰去抱他
他抱了他回转身
看见门左边还站着嘱咐
也是腰鼓笔直
然而两手叉腰
怒气冲冲的
似乎预备开始练体操
哎
连你也来欺辱我
不会帮忙
只会捣乱
连油灯也要翻了它
晚上点什么呢
哎 好好 莫哭
莫哭
他把那些发抖的声音放在脑后
抱他进房
摸着他的头说
我的好孩子啊
于是放下
脱开椅子坐下去
使他站在两膝的中间
请起手来
到
莫哭了
好孩子
爹爹做猫洗脸给你看
他同时伸长颈子
伸出舌头
远远的对着手掌舔了两舔
就用这手掌向了自己的脸上画圆圈
哎呀呀
花儿
她就笑起来了
是的 是的 花儿
他又连画上几个圆圈
这才歇了手
只见他还是笑眯眯的
挂着眼泪对他看
他忽而觉得他那可爱的天真的的脸
正像五年前的他的母亲通红的嘴唇
尤其像
不过缩小了轮廓
那时也是晴朗的冬天
他听得他说
绝技
反抗一切阻碍为他牺牲的时候
也就这样笑眯眯的挂着眼泪对他看
他惘然的坐着
仿佛有些醉了
哎
可爱的嘴唇呐
他想着
门幕忽然挂起
劈柴运进来了
他也忽然惊醒
一定睛
只见孩子还是挂着眼泪
而且张开了通红的嘴唇对他看
嘴唇
他向旁边一瞥
劈柴正在进来
恐怕将来也就是五五二十五
九九八十一
而且两只眼睛阴漆漆的
他想着
随即粗暴的抓起了那写着一行题目和一堆蒜草的绿格纸来
揉了几揉
又展开来
给他拭去了眼泪和鼻涕
好孩子
自己玩去吧
他一面推开他说
一面就将纸团用力的置在纸篓里
但他又立刻觉得对于孩子有些抱歉了
重复回头
目送着他独自穷穷的出去
耳朵里听得木片声
他想要定一定神
便又回转头
闭了眼睛
吸了杂念
平心静气的坐着
他看见眼前浮出一朵扁圆的乌花
橙黄心
从左眼的左脚飘到了右
消失了
接着一朵明绿花
墨绿色的心
接着一座六株的白菜堆
毅然的向它叠成了一个很大的a字
一九二四年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