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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四十章师傅和草鞋
一起享福是难得的好事
退而求其次
能有人陪着一起吃苦也不差
燕羊观监院就是这么一个心态
跟姓徐的游学士子一同风餐露宿
多了个谈天说地的话伴
委实
是此次出行的幸事九微道人
骆平央自恃会些看人面相
虽说这位负笈游学士子面相与气相有些不符
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古怪
只不过再不济也不会是个恶人
再说了
他和徒弟二人也犯不着别人费尽心思来坑蒙拐骗
就算做肉包子
加在一起也不到两百斤肉嘛
久而久之
一些小秘密就不再藏藏掖掖了
徐凤年逐渐知道这位不知名小道观的监院在很用心地传道授业
一路上都在教他徒弟如何炼气
约莫啊是几次住宿歇脚
都是徐凤年掏腰包给银子
老道人也不介意他旁观旁听
今日小徒弟按照师父的叮嘱
在弱水河畔的背石荫凉处盘膝而坐
双足盘起
作佛门金刚跏趺状
放在道门里便是如意坐
老道人从书箱里小心翼翼捞出几本泛黄书籍
递给徐凤年
抚须笑道
实不相瞒啊
贫道年幼时家境殷实
也读过许多诗书
族内有长辈好黄老
研轻习道
曾跟随那位长辈炼气几年
后来家道中落
不想半途而废
就干脆进了道观
做了迎来送往的知客道士
这些年遍览儒释道三教典籍经书
好不容易才挑出这三本
窃以为最不会误人子弟
堪称无一字妖惑之言
徐凤年接过一看
是天台宗修炼止观的六妙门
春秋时期散仙人物袁远凡的静坐法正续编
最后一本竟是黄教的菩提
道次 第论
三本书对常人来说有些晦涩
只不过对三教中人而言
入手不难
只是佛道两教典籍浩瀚如烟
能挑出这么三本
足以证明老道人非是那种随便披件道袍的假道士
三书稳当妥实
讲述静坐禅定之法
十分循序渐进
不像很多经书故作白头归佛
一生仙我欲出离世间之语
只是故弄玄虚在文字上玩花样
当然
骆监院想凭借这三本谁都可以买来回家照搬炼气的书籍
修出一个长生之法肯定是痴人说梦
不过如果修法得当
勤恳不懈
可以一定程度上祛病延年
老道人难得碰上有人愿意听他显摆修道心得
神态十分悠然自得
指了指徒弟背脊
有心要为这个年轻人指点迷津
徐公子啊
你看贫道这徒儿
脊梁直竖犹如算盘子的叠竖
这可是有讲究的
老道士卖了个关子
笑问道
徐公子可曾见过人参
徐凤年笑道
也就侥幸见过几次
老道士眯眼啧啧道
那可是好东西呀
贫道年少跟随长辈习道修行
见识到几枝
老身是地地道道从离阳王朝
两辽地区采摘而来
粗得跟手臂似的
嘿 说偏了
不说这个
好汉不提当年勇
总而言之
万物生而有灵
尤其是这人参
一株人参的枝杈必然卷曲成结
为的便是培养本源
不让精气外泄
我辈道人静坐吐纳也是此理
还有静坐时得舌头轻微舔抵上颚未生长牙齿的婴儿酣睡
说来说去
这些还仅是修道打底子
其实未过门槛
想要登堂入室
难喽
贫道遍览群书
而且手头一有闲钱
就去破落世家子那边采购书籍
书中自有颜如玉
千钟粟
贫道是方外之人
只想着在纸堆里寻长生
这么多年下来
也没敢说自个儿真修成了什么道教吐
纳运气有十二重楼一说
可如今贫道也只自觉修得五六楼
唉
故有修道登楼如入蜀
委实难如登天的说法
一些烧香百姓夸我是真人
是神仙
实在是汗颜
这趟麒麟真人传言天下
道德宗要修缮道藏
总汇天下道书
说出来不怕徐公子笑话
贫道并非冲着水陆道场而去
只是想着去道德宗其中任何一座道观内帮忙打杂
不说其他了
能多瞧几眼孤本残卷就知足了
住宿伙食和这些琐事
贫道和徒儿对付着过就成了
老道士的徒弟摇摇晃晃
浑然昏味
体力不支
身心疲惫
昏昏欲睡
一副无力支撑静坐的模样
老道士紧张万分
跟徐凤年小声说道
贫道徒儿天资不错
比起贫道好上万分
你瞧他这是气海升浮的征兆
何时眼前无论开眼闭眼都会出现或萤火或钩链的景象
就证明修道小成了
贫道当年修成了耳通和眼通两大神通后
走这一关呐
可是吃了莫大苦头
起先妄用守意上丹田
一时红光满面
自以为证道有成
后来才知误入歧途
如今回头传授徒儿心法
就少走太多路了
骆道士说得兴致高昂
不曾想那徒弟差点摔倒
有气无力道
师父
这是饿的
徒弟的拆台让老道士颜面尽失
气得一记板栗砸在孩子头上
吃吃吃
就晓得吃
你这不上进的吃货
憨货
孩子若是没有外人在场
被师父训斥打骂也无妨
只是他对那个年轻士子打从见面起就无好感
这会儿啊
感觉丢了天大的面子
红了眼睛跟骆道人狠狠对视
身为小观监院的师父哪来那么高的人气
怒喝一声伸手
然后就给了小徒弟手心十几下
孩子经不住打呀
老人又卯足了劲儿拍
小手瞬间通红
又吃疼又委屈
嚎啕大哭
瞥见那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士子似笑非笑
更觉得伤心欲绝了
起身就跑去弱水边上蹲着
捡起石子往河里丢
老道人眼不见为净
对徐凤年语重心长说道
道门修行
即便眼现萤火钩链
可要是不得正法
还是会被禅宗斥为光影门头
这一半呀
是因为佛家从心性入手
不注重身体锤炼
更无道教内丹一说
因此视作障道
还有一半
则是的确有走火入魔之嫌疑
公子如果有心研习静坐
不可不察
只是贫道也是瞎子过河瞎摸索
用自己的话说呀
便是借假修真
说出去恐怕会让大观里的真人们笑话死贫道于资质
至今未能内闻檀香
不提那些证道飞升
便是那些小长生也遥不可及
贫道这徒儿啊
也是苦命孩子
虽说不懂事
根骨和心性其实不差
贫道就想着让他以后啊
少受些罪
徐公子莫要怪他整天板着一张臭脸
孩子呀
太小了
走了千里路
脚底板都换了好几层老茧
自小又把燕羊观当成了家
总是开心不起来
徐凤年微笑摇头
道
和我监狱言重了
是我没孩子
缘谁家孩子见着我都少有好脸色
骆道人轻声感慨道
咱们人呐
就如一杯晃动浊水
静置以后方见杯底污垢
有病方知身是苦
健时多向乱
中忙学凤年略作思索
点头道
一间空屋
看似洁净
唯有阳光透窗
才知尘埃万千
道门中人入一品
一入即是指玄境
这恐怕就是在这一动一静之间的感悟吧
跻身金刚境以后
不论观瀑观河
依稀可见某种细如发的残留轨迹
若是达到指玄境
是否可以产生一种预知呢
徐凤年陷入了沉思
秦帝陵中
洛阳在铜门外抽丝剥茧
带给他极大的震撼
骆道人咀嚼一番
然后一脸神往道
一品境界啊
贫道可不敢想
三人一直沿着弱水往西北前行
每逢停留歇息
也都是满天星光下临水而睡
最后一次歇脚
徐凤年第二天就要与这对师徒分道扬镳了
后者赶往黄河
再沿黄河乘船逆流去道德宗参加那场声势浩大水陆道场
徐凤年则不用拐弯
再走上半旬
就可以见到此次北莽之行的最终目标人物
这一夜
夏秋两季交汇
星垂苍穹
头顶一条银河璀璨
北地天低
看上去几乎触手可及
徐凤年坐在弱水河边上发呆
收敛思绪
转头看去
骆道人的小徒弟站在不远处犹豫不决
看到徐凤年视线投来
转身就跑
可跑出去十几步又止住身形
掉头往河边不情不愿走来
小孩不喜欢徐凤年都摆在脸上
也不知道今夜为何肯主动说话
一屁股坐下后
两两沉默
终于还是孩子熬不住了
开口问道
姓徐的
你听说过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这个说法吗
徐凤年点了点头
孩子紧皱眉头
正儿八经问道
一丈总比一丈高吧
我每次问师父为何魔要比道还要高出九尺
师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是转移话题
你懂不懂
徐凤年笑道
我也不太懂
小孩子撇了撇嘴
不屑道
你也没啥的学问
连静坐都不会
还得我师父教你
徐凤年点头道
你师父本来就学问很大
否则也当不上你们燕羊观的监院
我比不过他又不丢人
孩子一脸骄傲道
谁都说我师父算命准
徐凤年望向细碎星光摇晃在河面上的弱水
没有作声
孩子说出了真相
师父临睡前让我来跟你说声谢
我本来是不愿意的
可他是我师父
总得听他的话
徐凤年自嘲道
你呀
倒是实诚人
孩子不再乐意搭理这个家伙
把脑袋搁在弯曲膝盖上
望着弱水怔怔出神
他转头慢慢说道
那天渡河
我真是看见了穿红袍的女水鬼
你信不信
徐凤年笑道
信
说话间
弱水中一抹鲜红游走而逝
徐凤年想了想
从书箱拿出了一叠草鞋
有三双
抽出两双给孩子
本来啊
只做了一双
后来见着你们
就又做了两双
你要不嫌弃啊
就当离别之礼
孩子惊讶啊的一声
犹豫了一片刻
还是接过了两双草鞋
这会儿是真不那么讨厌眼前这个游学士子了
孩子抱着草鞋喂了一声
好奇问道
你也会编织草鞋呀
那你送给谁
徐凤年平静望向水面
轻声道
你有师父
我也有师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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