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985声工厂出品的杨绛散文精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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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从他熟悉的时代、
熟悉的地方、
熟悉的社会阶层取材。
但组成故事的人物和情节全属虚构。
尽管某几个角色稍有真人的影子,
事情都子虚乌有,
某些情节略具真实,
人物却全是捏造的。
方鸿渐取材于两个亲戚,
一个志大才疏,
常满腹牢骚,
一个狂妄自大,
爱自吹自唱。
两人都读过围城,
但是谁也没自认为是方鸿渐,
因为他们从未有方鸿渐的经历。
钟书把方鸿渐作为故事的中心,
常从他的眼里看事,
从他的心里感受。
不经意的,
读者会对他有了解而同情,
有同情而关切,
甚至把自己和他合二为一。
许多读者以为他就是作者本人。
法国19世纪小说包法利夫人的作者福楼拜曾说,
包法利夫人就是我,
那么钱钟书照样可说方鸿渐就是我。
不过还有许多男女角色都可说是钱钟书,
不光是方鸿渐一个,
方鸿渐和钱钟书不过都是无锡人罢了,
他们的经历远不相同。
我们乘法国游船阿多士回国,
甲板上的情景和围城里写的很。
像包括法国警官和犹太女人调情,
以及中国留学生打麻将等等。
鲍小姐却陈是虚构。
我们出国时,
同船有一个富有曲线的南洋姑娘,
船上的外国人对她大有兴趣,
把她看作东方美人。
我们在牛津认识一个有未婚夫资助留学的女学生,
皮肤黑黑的,
我们两人都觉得她很美。
鲍小姐是综合了东方美人、
风流未婚妻和埃及美人而团捏出来的。
钟书曾听到中国留学生在游船上偷情的故事,
小说里的方鸿渐就受了鲍小姐的引诱。
鲍鱼之四是臭的,
所以那位小姐姓鲍,
苏小姐。
这个复合体,
他的相貌是经过美化的一个同学,
他的心眼和感情属于另一人,
这人可一点不美。
邹单帮犯私货的又另11人。
苏小姐作的那首诗是中书央我翻译的,
他嘱我不要翻得好,
一般就行。
苏小姐的丈夫是另一个同学,
小说里乱点了鸳鸯谱,
结婚穿黑色西服,
白印领圈给汗水浸得又黄又软的那位新郎,
不是别人,
正是钟叔自己。
因为我们结婚的黄道吉日是一年里最热的日子,
我们的结婚照上,
新人伴娘,
提花篮的女孩子,
提纱的男孩子,
一个个都像刚被警察拿货的。
扒手赵辛眉是由我们喜欢的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变大的,
钟书为他加上了20多岁年纪,
这孩子至今没有长成赵辛眉,
当然也不可能有赵辛眉的经历。
如果作者说方鸿渐就是我,
他准也会说赵辛眉就是我。
有两个不甚重要的人物,
有真人的影子。
作者信手拈来,
为家融化,
因此那两位相识都对号入座了,
一位满不在乎,
另一位听说很生气。
中书夸张了董斜川的一个方面,
未及其他,
但董斜川的谈吐和诗句并没有一言半语,
抄袭了县成,
全都是捏造的。
楚圣明和他的影子并不对号,
那个影子的真身比楚胜明更夸张些呢。
有一次,
我和她同乘火车从巴黎郊外进城,
她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上面开裂了。
少女选择丈夫的种种条件,
如相貌、
年龄、
学问、
品性、
家世等等,
共十七八项,
逼我一一批分数并排列先后。
我知道他的用意,
也知道他的对象,
所以小心翼翼的应付过去了。
他接着气呼呼的对我说,
他们说他年少翩翩,
你倒说说他偏偏不,
偏偏他这里指的是中书,
我应当厚道些,
老实告诉他,
我初识中书的时候。
他穿一件青布大褂,
一双毛布底鞋,
戴一副老式大眼镜,
一点也不偏偏。
可是我瞧他认为我该和他站在同一立场,
就忍不住淘气说,
我当然最觉得他,
偏偏他听了怫然半天不言语。
后来我称赞他西装笔挺,
他惊喜说真的吗?
我觉得自己的衣服不挺,
每星期洗熨一次,
也不如别人的挺。
我肯定他衣服确实笔挺,
他才高兴。
其实楚申明也是个复合体,
小说里的那杯牛奶是另一人喝的,
那人也是我们在巴黎时的同伴,
他尚未结婚,
曾对我们讲。
她爱天仙的美,
不爱妖精的美,
她的一个朋友却欣赏妖精的美,
对一个牵狗的妓女大有兴趣,
想叫一个局把那妓女请来,
同喝点什么谈谈话。
有一晚,
我们一群人坐咖啡馆,
看见那个牵狗的妓女进另一家咖啡馆去了。
天仙美的爱慕者对妖精美爱者自告奋勇,
说,
我给你去把她找来。
他去了,
好久不见回来,
中书说,
别给蜘蛛精往在盘丝洞里的,
我去救他吧。
中书跑进那家咖啡馆,
只见天仙美的爱慕者独坐一桌,
正在喝一杯很烫的牛奶,
周围都是妓女在窃窃笑他。
中书救了她回来。
从此,
大家常取笑那杯牛奶,
说如果叫妓女,
至少也该喝杯啤酒,
不该喝牛奶。
准是那杯牛奶作祟,
使中书把楚圣明拉到饭馆去喝奶。
那大堆的药瓶准也是极景生情。
由那杯牛奶生发出来的方遁翁也是个复合体,
读者认为他是方鸿渐的父亲,
就确定他是钟书的父亲。
其实方遁翁和他父亲只有几分相像。
我和中书订婚前后,
钟书的父亲擅自拆开了他给中书的信,
大为赞赏,
直接给我写了一封信,
郑重把中书托付给我。
这很像方遁翁的作风。
我们沦陷在上海时,
他来信说我安平乐道,
这也很像方遁翁的语气。
可是,
如说方遁翁有两三分像他父亲,
那么更有四五分是像他叔父,
还有几分是捏造?
因为亲友间常见到这类的封建家长。
钟书的父亲和叔父都读过围城,
他父亲掩儿而笑,
他叔父的表情我们没看见。
我们夫妇常私下琢磨,
他们俩是否觉得方遁翁和自己有相似之处呢?
唐晓夫显然是作者偏爱的人物,
不愿意把她嫁给方鸿渐,
其实作者如果让他们成为眷属,
由眷属在吵架闹翻,
那么结婚如身陷围城的意义就阐发的更透彻了。
方鸿渐失恋后说赵辛眉如果娶了苏小姐也不过尔尔,
又说结婚后会发现娶的总不是意中人,
这些话都很对,
可是他究竟没有娶到意中人,
他那些话也就可解释为聊以自慰的话。
至于点睛银行的行长,
我称他小姐的父母等等都是上海。
常见的无锡商人,
我不再一一注释了。
我爱读方鸿渐一行5人从上海到三闾中学旅途上的一段,
我没和钟书同到湖南去,
可是他同行5人我全认识,
没一人和小说里的5人相似,
连一丝影儿都没有。
王美玉的卧房我倒见过,
床上大红绸面的被子叠在床里边,
桌上大圆镜子,
一个女人脱了鞋坐在床边上,
旁边兼着大半脸盆的雅片。
那是我在上海寻找住房时看见的,
向钟书形容过我在清华做学生的时期,
春假结伴旅游,
夜宿荒村,
睡在铺甘草的泥地上,
入夜梦魇,
生下一个小娃。
娃娃直对我嚷,
压住了我的红棉袄,
一面用手推我,
却推不动那番梦魇。
我曾和中书讲过曲叫肉芽,
我也曾当作新鲜事告诉中书,
中书到湖南去,
一路上都有诗寄我,
他和吕伴有雪窦山,
有寄游诗五谷四首,
我很喜欢第二、
第三首我不妨抄下,
作为真人时事和小说的对照。
天风吹海水,
屹立作山势。
浪头飞翠白,
积雪已几室。
我常观乎山起伏,
有水至蜿蜒若没谷,
昼聚波涛溢,
乃知水何山思各出其味。
譬如豪杰人亦量每能备故哉于中叟只解别人至山容太古静而中藏瀑布,
不舍昼夜流得与势更怒辛酸亦有泪助兄改倾吐,
略似此潸然。
外物改其度,
香气莫无言。
愿意喜一物微恨多由踪。
藏焉未为顾,
终曲莫浪沉,
悠悠彼行路。
小说里只提到有雪窦山。
一字未及游山的情景,
游山的自是游山的人,
方鸿渐、
李梅亭等正忙着和王美玉打交道呢,
足见可捏造的事丰富的很,
石室尽可抛开,
而且石室也挤不进这个捏造的世界。
李梅亭徒遇寡妇,
也有些影子。
中书有一位朋友是忠厚长者,
旅途上碰到一个自称落难的寡妇,
那位朋友资助了他,
后来知道是上当了。
我有个同学,
绰号风流寡妇,
我曾向钟书形容他临睡洗去脂粉,
脸上眉眼口鼻都没有了。
大约这两件不相干的事,
凑出来一个苏州寡妇,
再碰上李梅亭,
就伸出。
乃是好人等等妙语奇闻。
汪处厚的夫人使我记起我们在上海一个邮局里看见的女职员。
她头发枯黄,
脸色苍白,
眼睛斜瞥向上,
穿一件浅紫色的麻纱旗袍。
我曾和中书讲究,
如果他皮肤白腻而头发细软乌黑,
浅紫的麻纱旗袍换成线条柔软的深紫色旗袍,
可以变成一个美人。
汪太太正是这样一位美人,
我见了似曾相识范小姐、
刘小姐之流,
想必是大家熟悉的,
不必再介绍。
孙柔嘉虽然跟着方鸿渐同到湖南,
又同回上海,
我却从未见过相识的女人。
中间包括我自己,
没一个和他相貌相似,
但和他稍多接触,
就发现他原来是我们这个圈子里最寻常可见的。
她受过高等教育,
没什么特常,
可也不笨,
不是美人,
可也不丑,
没什么兴趣,
却有自己的主张。
方鸿渐兴趣很广,
毫无心得,
她是毫无兴趣而很有打算。
他的天地极小,
只局限在围城内外,
他所想的自由也有限,
能从城外挤入城里,
又从城里挤出城外。
她最大的成功是嫁了一个方红建,
最大的失败也是嫁了一个方红建。
他和方鸿渐是芸芸知识分子间很典型的夫妇。
孙柔嘉聪明可喜的一点是能画出汪太太的额样,
使点红指甲,
一张红嘴唇。
一个年轻女子,
对自己又线又细又瞧不起的女人,
会有这种尖刻。
但这点聪明还是中书赋予他的。
中书惯会抓住这类蛾药,
例如他能抓住每个人声音里的鹅药,
由声音辨别说话的人。
尽管是从未识面的人,
也许我正像唐姬诃德那样,
挥剑捣毁了木偶戏台,
把围城里的人物砍得七零八落,
满地都是硬纸做成的断肢残骸。
可是我逐段阅读这部小说的时候,
使我放下稿子大笑的,
并不是发现了真人石事,
却是看到真人识事的一鳞半爪,
经过拼凑点画,
创出了从未相识的人,
捏造了从未想到的事。
我大笑是惊喜之余不自禁的表示我能拆穿你的西洋镜中书,
陪我大笑,
是了解我的笑,
承认我笑得不错,
也带着几分得意,
可能我和唐姬诃德一样,
做了非常早。
好心的事,
不过我相信这样可以说明围城和真人时事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