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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黎七七七第六百三十八集
这时便只剩两人在雨中相对
铺天盖地的黑雨愈下愈大
渐渐连成一片幕布
过了三息的功夫
清水道人脸上的寒意收敛
她转身向蓬莱主殿走去
鹤妖可没鱼妖爱你的多
李云心轻出一口气
慢慢跟在她身后
闲鱼是鬼修
有执念
她是妖修
本就会理智一些
女道停在殿门口屋檐下转身
你爱哪一个呢
李云心想了想
我都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但清水道人像是没听到他这话
如果你爱鱼妖
为什么会舍得叫她经受那样多的苦难呢
如果你爱鹤妖
又为什么赶她走呢
你可以叫她也炼化幽冥
李云心也拾级而上
同她并肩站在殿外檐下
雨幕遮住了极远处那直冲上天的气柱
但蓬莱岛的微微颤动表明幽冥之气还在不断喷涌
空气中的黑雾愈发浓郁
唯有炼化幽冥者才能渐渐看穿黑雾
瞧见远处景象
他低叹口气
哎
你去幽冥
就是想要问陈嬛这些吗
清水道人沉默一会儿
我没做好她交代的事
我又毁掉了龙岛
不知道她会不会怪我
两人都未说话
安静了片刻
这叫这番屋檐下的气氛渐渐平和下来
仅在不久前的杀意
戾气
悲伤都慢慢退去了一些
又过一会儿
李云心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像是在安慰她
这举动叫清水道人微微瞪圆了眼睛
她错开一步看李云心
你做什么
李云心笑笑
哈
我告诉你一件事
即便高手之间相处
都该有高手的气度
不该如山野村夫那样小家子气
李云心如今的举动也显得太亲近了一些
在清水道人看来
两者仅是暂时达成某种一致
彼此之间的关系还远未好的能做出刚才那种动作的地步
可再看如今的李云心
她才意识到他整个人似是变了一个模样
他脸上原本的那些血痕都不见了
由神通者以些微灵气自愈是很常见的事
但如今这李云心体内的妖力好像也变得充盈了
就在不知不觉之间
仅仅不到一刻钟的功夫而已
怎么会这样快
又意识到在这样近的距离
在他遭受重创之后抬手拍自己的肩头
自己竟然没有觉察
她心中大骇
又退开两步
什么事
哈
我好像是太上了
李云心认真的看她
目光平和清澈
就在刚才
清水道人愣住了
才发现自击杀万年老祖之后
李云心身上已无威势
那种修为极高之人往往会被修为相近者感应到的若有若无的威势
他从前也喜欢笑着说话
但那笑容里有戾气
有杀意
是含锋的
可如今她觉察不到任何一丝暴力的气息
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人
而是在看天地之间的风景
或是随便什么东西
譬如明月西升东落
譬如黄昏倦鸟投林
譬如清晨紫气徐南
譬如山巅云淡风轻
譬如一汪水
一尾鱼
一盏茶更
这些意象彼此之间毫无联系
更不该用来形容对一个人的感觉
然而他的神识之中
却正有无数如此意象生生灭灭
隔了一会儿
他才意识到是因为李明心的契机
他已经无法体察了
一旦生出这样的念头
便很快滑去千里之外
投射到不晓得哪里去了
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又往后退了两步
才听李明心低声说
本是因为万年老祖可以窥探我的思维
于是我叫自己变得冷血起来
那些叫我冷血的情绪构成另一个我
那个我把他引来
杀死他们两个
得到他的信任
但在我造出了另一个我的时候
也为自己加入了一个唤醒机制
就是杀死刘公赞重塑意识
这种事太危险了
我没有把握自己一定能醒得过来
眼下这世上对我最强烈的触动莫过于他死于我手
我知道他死后
万年老祖对我的警惕性会降到最低
那时我就有机会做些什么
他先前在我的意识里种下禁制
等他发现中了计
发动了禁制
就毁去了那个冷血的我
我的心里最阴暗最暴力最可怕的一部分
可好像正是因此
叫我进入太上了
李云心看着清水道人
但我还弄不清楚
想要成为太上
究竟原本是需要什么的
是无条件的爱
还是苍生皆平等的心
我觉得这两者我现在还是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我不同了
我也觉得能理解另一些事吗
他目光柔和的看着清水道人
所以现在很想知道
你觉得李淳风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清水道人因李云心如今的态度感到一丝凉意
因为他此时的态度太温和了
其实他自己也惯常用如此语气来说话
当怒意隐而不发时将其压制下去
但旁人该是看得出的
因而会在感受到莫名压力的同时愈发小心翼翼
可她现在看不出李云心的温和是真是假
亦不清楚李云心现在到底是在压抑怒气还是当真心中再无芥蒂了
此此前的平和氛围至少在他这里荡然无存
这由天地化身的女道便深吸一口气
你在这时问他
是想要说什么
李云心平静的看他
这同我如何救活他们有关
你和陈豢乃至云山上的那些长老们都知道这世界陷入了危机
因此云山上的长老们想要走
这是一个选择
地下的陈豢等人想要人全活在于幽冥地母斗
这是另一个选择
可似乎还有第三个选择
就是李淳风想要我做的事
他微皱了眉
李淳风对这世界的事
对所谓大劫究竟了解多少
清水道人细细观察他的脸色
感受他的气势
但瞧不出什么来
又想了两息的功夫才开口
大劫不是指幽冥地母
陈豢在遮掩些什么不肯说
我知道的这些
李淳风也知道
李云心点头
我也知道
还有呢
清水道人又轻出一口气
你若是要
李云心仿佛看他一眼就晓得他的心意
打断他的话
并轻轻的抬起左手指向天空
我以我的道
星缘果或者什么东西发誓
在地上我不会杀你
我杀的够多了
现在累了
你尽可放心说吧
清水道人不清楚到了李云心这个境界
所谓的心结心劫到底还有没有作用
可终究也是略松了一口气
随即意识到自己现在也很不寻常
只是这不寻常不是好事
他本是天地化身
在千年之间又是地位尊崇
早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临危而不惧的性子
可就打刚才起
自己似乎在刹那之间就变成了一个寻常人
会怕 会担忧
会畏惧
会在强者面前无意识地将自己的地位放低
一旦想到这件事
他便好似一个人猛地从水里浮上来
顿时觉得身上的气机流转都顺畅了许多
因而他再退出四五步才道
这也是因为你太上的境界
李云心似乎清楚他在指什么
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女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犹豫着说
那些事对你说也未必不可
只是李淳风的心思我也猜不透
我本以为他忠于我
在为我要做的事情奔走
但没有想到他心里另有计较
哎
你们两个的确很像
说到这里
他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立即去看李云心的脸色
可这位号称自己已是太上的妖魔并未面露不悦
而是在认真倾听
好像他现在所说的李淳风只是人间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清水道人略松了一口气
随即发现自己眼下又陷入了那种忐忑的情绪之中
见了鬼
这位太上虽无什么威压
可这种完全叫人无法觉察
稍不留神便要随他的心意情绪走的本领
却比什么玄境大妖那种赤裸裸的威势可怕得多
他再退就要退到墙上去了
只得运起体内灵力叫自己时刻清醒警惕
而后才继续说
他的确对如何应劫这件事有自己的见解
就我的推测
他所想的办法可能体现在画道上
在我身边的时候
他对画道法门就尤其上心
修行人勤修是正常的事情
但他的勤更偏向画道之术
而非如何提高自己的境界实力
否则以他的聪明才智
到今天不会仅仅是个玄境
再后来
我知道他送了你九海图
清水道人看李云心
似乎本意是为了助你对付海上的龙王麟龙
但只为这一点
他还有许多办法
用不着通过这种方式
于是更印证了我的猜测
你可知道他离开东海之后去了哪里
李云心平静的说
他说自己带上官月归隐了
清水道人微微摇头
但我知道的消息是
两个人正在携手游历山河
在这种时候携手游历山河
他绝不会是简单的归隐
他该是在继续做别的事
画道
李云心吐出这两个字
他还在以天地入画
然后我猜这件事还是为你做的
清水道人说
你身上的责任太多
他想要将这整个世界都收入画卷送到你手中
可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李云心思量片刻
轻声说
倒是有点用
我的手里有一张九海图
这图里就几乎是个小世界
但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呢
这世界要是毁了
我也毁了
图自然也毁了
哪怕图不毁
里面也没人的
只是一个场景罢了
清水道人迟疑片刻
你如今是太上
画道的太上
能做到什么地步
李云心干脆的答她
摄物容易摄人难
人身当中的气机远比天地气机复杂
每个人又都有不同
给我一年的时间
我可以把一个活人画进画里
那就是他本人
可这世上这么多人生灵
而且修行人的气机更是复杂千万倍
我不可能将这世上的人都收入画中
好比一只蚂蚁搬得动砂砾
从理论上讲
它可以慢慢的搬完一座山
但那只是理论
没可能的
或许他想的的确是只带几个人
清水道人说
李云心笑起来
然后放在那儿
丢到外太空
哪怕能保存下来
慢慢的也会完蛋
我的九海圈里的世界之所以活灵活现
是因为有我的妖力灌注
如果离了我
就会休眠
转到下一任主人手中
他还得是修画道
还得是修为高到一定程度才打得开
但也不能像我一样控制改写
要是没人管
也没有妖力灵气幽冥气浸润
很快就要耗尽自身灵力变成死物了
这个过程不会超过十万年
而且画卷里的人越多
灵气消耗越快
可能连几千年都撑不过去
这种办法可不算是第三种办法
李淳风不会这样蠢
只是他所考虑的
我们一时还料不到
他想了想
看来我该找他当面问一问清水道人
一清
现在是在我去幽冥之前
李云清沉默一会儿
我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也不知道我这太上去了那里顶不顶用
所以在此之前
我得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
但幽冥已经洞开了
清水道人说
随时都有可能
可能就在一刻钟之后
会从里面跑出来一些什么
也许陈豢会来接你
你要他们等多久
李云心伸了一个懒腰
低声道
雨下得烦
停了 道
于是云收雨住
原本还在倾泻的豪雨陡然消失
甚至没有一个渐渐零落稀疏的过程
像是有人一把将它们抹掉了
于是能清楚地看到极远处那可怕的幽冥之柱仍在持续喷发
天顶之上黑云滚滚
太阳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
像一盏十五瓦的灯在恹恹地亮着
不会太久
他说
他们可以晾着我
我也可以晾他们一会儿
倒是你
你该等在这儿
提防云山上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