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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张
三
张大哥走了不到五分钟
进来一男一女
开开老李的屋门便忘里走
老李刚又脱了袜子与汉衫
不动不动
那个男的看见老李四下找汉山
千万不要动同志
马克同
马克思的地点
这时
他介绍那位女的
高同志
与马同志同居
记得这屋是马同志的
同志
你为何在此啊
老李愣了
马同志提着个皮包
高同志提着个小竹筐
一起放在地上
马同志坐在皮包上
高同志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
老李明白过来了
这是马老太太的儿子
他看着他们
马同志也就是三十多岁
身量不高
穿着黄短裤
翻领短袖汉衫白帆不斜
脸上神气十足
一条眉毛挑着天
一条眉毛指着地
一只眼望着莫斯科
一只眼聊着骡马
鼻孔用力的撑着
像跑欢了的马那样撑着
嘴顺势也往上兜着
似乎老对自己发笑
而心中说着
你看我
高同志也就是三十多岁
身量不高
光脚穿着大扁白鞋
上身除了件短袖白下不衫
大概也没什么别的东西
露着一身的黑肉
脸上五官俱全
嘴特别的大
不大有精神
皱着眉
似乎是有点头疼
丁二爷
李太太
婴儿玲
都来参观
把两位同志围得风雨不透
马同志顺手把丁二爷别芭蕉扇躲过来扇着
高同志拿起桌上一个青苹果
张大哥刚给送来的
刚要放往李送
被英一把抢回去
看这个小布尔乔雅
马克同指着英说
世界还没多大希望
李太太看丈夫不言语挂了起
我说啊
你们俩是干嘛的呀
我俩是同志
你们是干嘛的
马同志反攻
厉太太回答不出
有心要给她个嘴巴又不肯下手
屋门开了
马老太太进来
快走
上咱们屋犬
马同志
马克同立起来
拉住老太太的手
就在这儿吧
这儿还凉快些
马太太的泪在眼里转
用荔枝支着
这是李先生的屋子
然后向老李
李先生
不用计较他
他就是这么疯疯癫癫的
走
他朝着高同志
你也走
马同志很不愿意走
被马老太太给扯出来
林二爷给提着皮香
高同志皱着眉也跟出来
老李看见马少奶奶立在街前
独花花的太阳晒着他的脸
没有一点血色
第二十张四
大家谁也没吃午饭
只喝了些绿豆汤
老李一把感情似乎都由汗中发泄出来
一声不出
一劲流汗
他的耳朵专听着东午
东屋一声也没有
他佩服马婶
豪横
因为替他使劲自己的汗越发川流不息
他想象得到他是多么难堪
可是依然一声不出
丁二爷以为
马同志是小赵第二
非和李太太借棒槌去揍他不可
他也觉得他该揍
可是没敢把棒槌借给丁二爷
有人偷偷地上灯屋看马婶
门倒锁着呢
推不开
叫马婶也不答应
英儿又急了一身的痱子
西屋里
克洛克罗的成了小茶馆
高升的是马同志
低声的是老太太
不大听见高同志出声
马老太太是在光绪末年就讲违心的人
可是他的违心的观念只限于那时候的一些
伍思以后的事他便不大懂了
他明白
开头
相当的精明
有的地方革命的青年还见得透彻
有的地方她毫不退步的守旧
对于儿女她尽心地教育同时又很放任
马与皇的自由结婚她没加半点干涉
她非常疼爱马少奶奶
可是
儿子又和高同志同居了
老太太不能再原谅
她正和马同志谈这个
儿子要是非要高同志不可呢
老太太愿意自己搬出去另住
马少奶奶愿跟着丈夫或婆婆随便
儿子要是可以牺牲了高同志呢
高同志马上请出
老太太的话虽然多
可是利义如是
而且
很坚决
马同志是个不得意的人
心中并没有多少主意
可是非常的自傲
她愿意做马克思的弟弟
可是她的革命思想与动机完全是为成就他自己
对于妇人
他由自傲而轻视他们
想把他们由天上拉到尘土上来
用脚踩住他们的脸
对于穷人他由自傲而要对他们慈善
他并不了解他们
看不出为他们而革命的意义
她那最好的梦
是他自己成为革命伟人
所以脸上老化着那个你看我
他没有任何的成功
对于妇女她要故意的浪漫
妇女的美与妇女的特性一样使她发迷
对于黄女士
她爱她的美
可是她太老实
太安静
她渐渐的不满意了
对于高女士
她爱她的性格活泼好动感冒险
可是她又太不美太男性了
他渐渐的不满意了
可是
他不能决定要哪个好
他自己说
我掉在两块钢板中间
他也不要解决这个
他以为
已难多妻
或是意妻多难都是可以的
任凭个人的自由
旁人不必过问
况且他既摆脱不开已婚的黄女士又摆脱不开同居的高同志
而他们俩
又似乎不愿遵循她的一男多妻的办法
就是想解决也解决不了
他没主意
他有个梦想
现在以证实了是个梦想
他以为有了心爱的女子在一块能使他的事业成功
娶了一个自己心爱的
没用
再去弄个性格强而好动的
还是没用
他以为女子是男人成功的助手
结果
男人没成功
而女子推不开撵不掉
死吃她一口
不错
高女士能自己挣饭吃
可是自己挣饭与帮助她成功离得还很远
况且两个常吵架
她有时候故意起他
自从与她同居
她却是受了许多苦处
她不甘于受苦
根本就没想到受苦
她总以为革命者只需坐汽车到处跑跑演说几套喝不少瓶啤酒
而后自己就成了高高在上的同志
结果
有时候连电车也坐不上
有失望而有些疯狂
她只能用些使普通人们大哆嗦的字据吓唬人了
自傲使她不甘心失败
你看我
你抢点
四十以上的都要杀掉
使老实人们听着大丈
好像淘气的孩子故意吓唬狗玩
西屋的会议开了两个多钟
马克同没办法
老太太不能留高同志
最后高同志提起小竹筐往外走
马同志并没往外送他
老太太上了东午
东屋的门
还倒锁着
开开吧
别叫我着急了
老太太说
屋门开了
老太太进去
老太太进了东午
马同志溜达到北屋来
英玉玲热得没办法
都睡了觉
三个大人都在堂屋坐着
竟听东西屋的动静
马同志自己笑了笑
你们得马上搬家呀
这儿住不了了
你革过命没有啊
他问老李
你革过命没有啊
他问丁二爷
你革命没有啊
他问李太太
大家都没言语
马同志笑了
看你们的脑袋就不像革命的
我革过命
我得住哨坊
你们
赶紧滚
李太太的真正向下气上来了好像是给耕牛拍苍蝇
给了马同志的笑脸一个顶革命的嘴吧
就恨有俩媳妇儿的人
好
很好
听二爷在一旁喝彩
马同志捂着脸
回头就走
似乎决定
不反抗
第二十张
舞
李太太的失威
丁二爷的助威
马同志的惨败
都被老李看见了
可是他又似乎没看见
他的心
没在这个上
他只想着东午
他怎样了
马老太太和他说了什么
那个高同志能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他觉不到天齐的热了
心中颤着等看个水落石出
马同志的行为已经使他的心凉了些
原来浪漫的人也不过如此
浪漫的人是以个人为宇宙中心的
可是马同志并没把自己浪漫到什么地方去还是回到家来叫老母亲伤心
有什么意义
自然
浪漫本是随时的游戏
最好是只管享受片刻不要结果更不管结果
可是
老李不能想到一件无结果的事
结果
要是使老母亲伤心
不能干了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
他的心已凉了一半儿
马少奶奶到西屋去吃饭
虽然没听见他说话
可是他却是和马家母子同桌吃的
到了夜晚
他的心
完全凉了
马同志到东屋去睡觉
老李的世界
变成了个破瓦盆
从半空中落下来
摔了个粉碎
诗意
世界上并没有这么个东西
静美
独立
什么也没有了
生命只是妥协
敷衍
和理想完全相反的鬼混
别人还可以
他
他也是这样
或者
在他眼中
马同志是可爱呢
为什么
嫉妒常使人问呆傻的问题
起初
只听见马同志说话
他一声不出
后来他慢慢的答应一两声
最后
一答一和的说起来
静忌
到夜间一点多钟老李始终想不起去睡
两个人又说起来
先是低声的
渐渐的雨声越来越高
最后吵起来
老李高兴了些
吵
吵
妥协的结果
假如不是报应
必是吵
可是他还是希望他与他吵散了
老李好还有点机会
不大的功夫
他们又没声了
老李替她想出她的将来
高同志一定会回来的
马少奶奶既然投降了丈夫就会再投降给高同志
说不定马少奶奶还会被驱逐出去
她看见一朵鲜花
逐渐的落瓣儿
直到连叶子也全落镜
恨她呢
还是可怜她呢
老李不能决定
世界是个实际的
没有永远开着的花
诗中的花
是幻象
老李的希望完了
世界只剩了一团黑气
没有半点光亮
他不能再继续住在这里
这个院子与那个怪物衙们一样的无聊
没意义
她叫醒了丁二爷
把心中那些不十分清楚
而却是美的乡间风景诉了丁二爷
好
我跟你到乡下去
很好
在北平啊
早晚是枪毙了我
丁二爷开始收拾东西
第二十张
六
张大哥刚要上衙门
门外有人送来一车桌椅
还有福没上款的对联和一封信
他到了衙门
同事们都兴奋的不得了
好像白天见了鬼
老李这家伙是疯了
疯了
辞了职
辞
这个觉想不到的辞子贴在大家的口腔中几乎使他们闭住了气
已经走了
下乡了
奇怪
张大哥出乎诚心的为老李难过
太可惜了太可惜的当然是头等科员
不便于明说
莫名其妙啊
难道是另有高就
大家猜测着
不能
乡下还能给他预备着科员的职位
丁二也跟了他绝
张大哥贡献了一点新材料
丁二是谁
张大哥把丁二爷的历史详述了一遍
最后他说
丁二是个废物
不过
老李太可惜了
可是老李不久就得跑回来
你们看着吧
他还能忘了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