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集。
你胆子很大。
不知道为什么,
听到这番话以后,
皇帝的脸色终于轻松了一些。
他看着范闲说道。
如果说你胆小如鼠,
朕还真不知道这天底下哪里去找这么大的老鼠。
这本是一句笑话,
但除了皇帝之外,
顶楼上的所有人都处于紧张地情绪之中,
根本没有人敢应景地笑出声来。
只有胆大包天的范闲笑了笑,
笑容却有些发苦。
忽然间,
皇帝的声音沉下去了三分,
双眼也闭了起来,
任凭栏外地山风轻拂着他已至中年、
皱纹渐生的脸颊。
朕这一式,
不知道遇到了多少场刺杀。
你们这些小孩子,
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天下是何等样的风云激荡?
哼,
这样一个错漏百出的局,
一把根本燃不起来的火,
就想逼着朕离开,
哪有那么容易?
范闲看着这一幕,
在暗底里鄙视着一国之君,
也玩儿小资,
可一颗心却分了大半在四周的环境上,
宫典与洪公公都不在,
虎卫也不在,
有的只是侍卫与3位,
或者说四4位皇子。
那些近身服侍皇帝的太监,
虽然忠心无二,
榜上三代地亲眷都在朝廷的控制之中。
但想靠着这些人保护皇帝,
实在是远远不够。
尤其是洪公公随太后离去,
让范闲非常担心。
忽然间,
他心头一震,
想到一件很微妙的事情,
如果这时候陛下遇刺,
自己身为监察院提司,
岂不是要担最大的责任?
在楼下的时候,
父亲怎么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呢?
戴公公大声说道。
陛下一生遇刺43次,
从未退后一步。
范闲一愣之后,
马上想到了远在北齐的王启年,
他在心中骂道,
原来所有的成功男人身后都有一位或几位优秀的捧哏。
皇帝缓缓睁开双眼,
眼神宁静之中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北齐、
东夷、
西胡、
南越,
还有那些被朕打的国破人亡的可怜虫们,
谁不想一剑杀了朕?
但这20年过去,
又有谁能做到了?
哼哼,
当遇刺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之后,
范闲你大概就能明白,
为什么朕会如此不放在心上。
那是您这是熟练工种啊。
范闲今天在肚子里骂的脏话比平常哪一天都多,
但在其位谋其政,
自己既然当了监察院的提司,
就得负责皇帝的安全,
最关键地是,
他可不想自己背一顶天底下最大的黑锅。
于是乎,
依然不依不饶,
厚着脸皮壮着胆子劝皇帝下楼回宫。
皇帝终于成功地被他说烦了,
大怒骂道。
范建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窝囊废来?
陈萍萍怎么就看中了你?
范闲满脸堆笑,
心里继续骂着。
有本事您自个儿教啊,
这本来就应该是您的业务范围,
此时局势早已平静了,
估摸着再厉害的刺客也只有趁机遁去。
不然呆会儿禁军撒网搜山,
肯定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所以楼中众人的心绪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看着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陛下在痛斥着范闲,
不禁感到有些好笑。
太子依然无耻地用温柔的目光安慰着范闲。
大皇子有些不忍的转过头去,
倒是最小的老三笑得最欢了。
也许是看着这一幕,
心里觉得很出气,
不知道陛下今天为什么如此生气,
对范提司劈头盖脸的骂个不停,
就像是在训斥自家儿子一般。
毕竟范闲如今再怎么说也是一代名人,
朝中重臣,
在今天这个身重文治的庆国朝廷,
这样大伤臣子脸面的事情还是极为少见的。
范闲满脸苦笑的听着,
却听出了别的味道。
只怕这位陛下也在和自己怀疑同样的事情,
所以才格外愤怒。
如果说这出戏是老跛子或者是父亲大人暗中安排的,
自己只能赞一声,
他们胆大心狠,
无耻弱智,
居然演了这么一出勇救圣上的戏给他老人家看。
皇帝也不是傻子,
至少智商不会比自己低,
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只是看来皇帝相信范闲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心想大概不会有什么正经刺客了,
一场闹剧而已。
但问题是,
陈萍萍也不是幼儿圆大班生,
范闲也不是第一天上学吓地在铁门口哭的小姑娘,
陛下更不会相信自己最亲信的两位属下会做出如此荒唐地事儿来为范闲邀宠。
皇帝生气的原因其实和范闲没有多大关系。
皇帝终于住了嘴,
回过身重重地一拍栏杆,
惊得楼内众人齐齐一个哆嗦。
范闲却是个惯能揣摩人的主儿。
对身边的戴公公努了努嘴,
做了个嘴型儿,
示意他那位天子老爷骂人骂渴了。
戴公公刚调到太极殿不久,
正小心着看范提司这提醒,
不由一乐,
便准备端茶过去侍候换酒。
皇帝并未回身,
但却知道范闲这小子在自己身后做什么,
注视着栏外景色和天上浮云的眼中,
终于忍不住涌出一丝戏谑之意,
冷吟秋色诗千首。
醉酹寒香酒一杯。
既上高楼赏远菊,
不饮酒怎么应景?
每三年一次的赏菊会都会配备菊花酒,
早被在旁边了,
只是悬空庙诡异的起了一场小火,
闹得众人不安,
竟是忘了端出来。
此时,
听到陛下旨意,
一位专司此职的眉清目秀的小太监赶紧端着酒案走向了栏边,
脚尖着地,
分外的谨慎小心。
听到那句诗,
范闲却是心头微惊,
这是石头记38回里贾宝玉的一首菊花石,
皇帝此时念了出来,
自然是要向自己表明,
他实际上什么都知道。
只是此事终究瞒不住世人,
范闲也没有当一回事儿。
石头记这文章,
一味男女情爱,
未免落了下乘。
不过文字还算尚可。
但这些诗词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楼间的三位皇子和随从们并不清楚陛下为什么忽然在此时说起文学之道,
微微一怔,
范闲知道再也不能退了,
苦笑着躬身说道。
臣游戏之作,
不曾想能入陛下青目,
实在幸哉哦,
朕还本以为你是怕人知道此书是你托名所著,
所以刻意在诗词上下些卑劣功夫,
怎么幼稚怎么来。
范闲叹息一声,
不知如何回答。
而此时场中众人终于知道,
一向在民间和宫中暗自流传的石头记,
原来是出自小范大人之手。
震惊之余,
却又生出理所当然的情绪。
这书一向只有澹泊叔局出,
而且文采清丽,
实非俗品。
若不是文名惊天下的小范大人所著,
还真不知道世上哪还有另外一个人能写出来。
皇帝接过酒杯,
嗅了嗅杯中微烈的香气,
轻轻啜了一口,
淡淡的笑着,
不再理会窘迫的范闲与吃惊地儿子们。
盘上放着两杯酒,
本来打算陛下和太后一人一杯,
此时皇帝自取了一杯,
饮了,
还剩一杯。
而此时太后已经下楼,
便有些不知该如何分配了。
他看看太子,
又看看大皇子,
眉头皱了之后又舒开,
下意识里便将手指头指向了范闲。
可忽然间发现有些不妥,
在途中极生硬的一转,
指向了正躲在角落里一边笑一边吃惊的老三。
三皇子年纪还小,
苦着脸说道。
父皇儿臣。
儿臣不喜欢喝酒。
像这种话,
也就只有他这样的小家伙说出来,
才不会被判个抗旨之罪。
皇帝沉着脸,
冷冷的说道。
比酒更烈地事情你都敢做,
还怕这么一杯酒?
三皇子脸一苦,
被这股冰寒地气势一压,
竟是吓的险些哭了出来。
他赶紧谢恩,
迈着小脚走到栏边,
伸出小胳膊取下酒杯便往嘴里送去。
当的一声脆响,
三皇子手中的酒杯落在了地上,
滚向远处。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道迎面而来的寒光,
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只不过喝杯酒而已,
怎么这名侍卫却要砍死自己?
毕竟是位皇子,
从小便生长在极其复杂极其危险的境况下,
小家伙马上反应了过来,
有人行刺,
他的身后就是皇帝陛下,
如果他抱头鼠窜,
那么这雪光似的一刀便会直接斩在陛下的身上。
当然,
三皇子并没有苦荷大宗师那种踏雪无痕的身法,
也没有叶流云那种棺在架子一样坚强地一双铁手,
就算他再如何强悍地挡在皇帝面前,
估摸着这惊天一刀也会直接把他劈成两半儿,
顺带着取了皇帝的首级,
躲与不躲都一样,
所以三皇子选择了最正确的做法,
他死死地站在原地,
盯着那片刀光里刺客模糊的脸,
双腿发抖,
苦。
裆全湿不顾一切地尖声叫了起来,
啊啊,
尖锐的叫声响彻顶楼之前,
场中所有人都已经发现了行刺的事实,
因为从来没有人想过庆国皇宫的大内侍卫里居然会有刺客,
所以当那把刀挟着惊天的气势砍向栏边捉着小酒杯地陛下时,
没有人能够反应过来,
从而让那把刀突破了侍卫们的防守圈,
只有范闲例外,
他一吐气,
一转腕,
一拳便打了过去。
这名刺客隐藏的太深,
出手太突然,
刀芒太盛,
以致于他根本不敢保留丝毫,
后腰处地雪山骤现光明融化而涌出的真气就像一条大河一般沿着他的右臂运到他的拳头上,
然后隔着几步的空气向那片刀光里砸了下去。
这一拳。
当当的不简单,
拳风已经割裂开了空气,
带着微微的嗡嗡声,
就像是一记闷雷般在刀光里炸响,
将那片泼雪似的刀光炸成了粉碎。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范闲胸中一闷,
极为震惊地发现使刀之人居然也是位九品的强手,
不过也对,
敢来行刺天底下权力最大的人,
没有九品的身手,
怎么有脸出手?
此时他已经飘到了三皇子的身边,
左手一翻黑色的匕首刺腿极为阴险地扎向刺客的小腹,
刺客手中的刀只断了一半,
刀势却愈发地凌厉,
速度更快,
竟似同生共死一般。
侍卫们也终于醒了过来,
大叫着往这边过来,
与范闲前后夹击,
这名刺客就算是九品强者也没有什么办法,
但就在这个时候悬空。
到正前方,
天上的那朵云飘开了,
露出了太阳。
那轮炙热的太阳光芒一闪,
楼宇间泛起了一片惨惨的白色,
然后出现了一名全身白衣,
手持一柄素色古剑的刺客。
没有人知道这个刺客是怎么出现在了顶楼,
也没有人发现他借着阳光的掩饰,
已经欺近了皇帝的身前。
嗤嗤两声破风之声,
两名皇帝身边的侍卫最先反应过来,
将陛下往后拉了一把,
付出的代价是这两个人喉头一破,
鲜血疾出,
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就摔倒在地。
一个白衣人拿着一柄古意盎然的剑直刺皇帝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