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集。
戴着面具的人不外乎有两种。
要不就是面具下面的那张脸生的太过丑陋,
或者是受过重伤,
不堪见人。
要不就是这张脸生的太俊,
俊美的像娘们儿似的。
当然,
这句话我不是在讽刺自己。
你们黑骑是要上阵杀敌的,
面容越狰狞,
越容易吓倒敌人,
如此一来,
前一个理由就不存在了。
范闲笑望着那个闪着微光的银色面具说道。
看来,
荆将一定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荆统领果然愣了愣,
片刻后说道。
提司大人果然了得。
范闲呵呵一笑,
心想兰陵王和狄青的故事听多了,
随便蒙一蒙还是可以的。
不过,
那位荆统领依然没有取下面具,
让范闲好生好奇,
自己到底猜中了没有?
还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
范闲也懒得再做这种政治工作了,
淡淡问道。
荆统领眼神一肃,
手提马缰,
正色说道。
属下姓荆,
无名。
金无名。
范闲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手下最强武力统领者的姓名,
只是故意装出愕然,
想起去年第一次知道这人姓名时所产生的奇怪联想。
如果你是荆无命,
那我岂不是成了上官妖女他爹?
数百骑排列成细长的一列,
在幽静的山谷里向着东北方沉默前行,
四周隔着一定距离都放出了斥候,
应该不会泄露行踪。
范闲与荆将二骑的位置在正中间,
正缓缓地行过山谷。
范闲此时正因为当年的那个联想而再次笑着。
京将有些好奇的看了他一眼,
然后说道,
属下姓荆,
没有名字,
不是叫无名。
没有名字的五处大人物,
没有名字的黑骑将领。
范闲微微张开嘴唇,
忍不住叹了口气,
心想难怪世人都惧监察院如魔。
在陈萍萍那个老跛子的薰陶下,
整个监察院的构置与官员们的行事风格和身世都带着一股子诡异。
他知道这名将领不会欺瞒自己,
轻声说道,
还是有个名字的好。
荆将沉默少许,
然后点了点头,
请大人赐名。
赐名,
对于赐名者来说,
这是一种极高的荣耀。
范闲大感吃惊,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回首看着这位将领,
宁静一片之中,
带着诚恳的眼神,
知道对方不是在说笑话。
他缓缓低下头去,
认真地想了许久,
才微笑说道,
单名一个歌字,
指舞如何?
荆将当年也是位军中豪杰,
只是因为得罪了权贵,
才被陈萍萍给捞了出来,
放到了黑骑之中,
胸中也是有些墨水儿的人物。
一听这名字,
便马上明白了范提司的意思,
极为满意,
笑着点了点头,
银色面具之下的唇角泛起极好看的曲线。
如此一来,
当年在军中枪挑上司被处极刑,
后来神奇失踪,
一直无名无姓,
以银色面具遮住自己容颜的风云人物,
在斩断了自己前一半人生之后的若干年,
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
也开始了自己另一段的人生。
金哥,
你当年究竟得罪的是谁呢?
在马蹄的嗒嗒声中,
范闲微笑说道,
荆戈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习惯自己的新名字,
还是因为震惊于提司大人的敏锐,
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沉默许久之后,
他才轻声说道,
秦家。
范闲倒吸一口凉气。
秦家在军中有何等样的势力,
他自然是清楚的。
老秦一直霸着枢密院正使的位置,
小秦如今也成了京都守备,
连自己的老丈人在朝时对秦家都要忌惮三分。
原来自己这属下当年竟是得罪了秦家。
一念及此,
范闲不由对陈萍萍产生了最大的佩服与震骇。
那老跛子果然胆子够大,
敢用秦家的仇人,
而且一用就是这么多年,
还让荆戈走到了黑骑副统领的位置上。
我与秦家关系不错。
他试探着说了一句话,
心想只要荆戈愿意向自己求助,
自己可以在回京后尝试着弥补当年的仇怨。
荆戈笑了起来,
露在银色面具之外的唇笑的极为开心。
谢谢大人。
这句话荆戈说的很诚恳,
不用了。
范闲微微眯着眼看着他,
似乎想看出这个沉默而强悍的下属究竟在想些什么。
许久之后,
他才问道。
你和秦家究竟有什么仇?
荆戈沉默少许后,
沉声说道,
在营中,
我杀了秦家的大儿子,
秦家长子秦恒的兄长范闲面色不变,
心里却是寒冷了起来。
当年被金戈杀死的那个人,
如果活到了现在,
只怕早已经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武将了。
如此之仇,
陈萍萍究竟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要收留一个定时炸弹?
在检察院里,
前方传来几声鸟叫,
沉默前行的黑骑极为整齐划一地停住了脚步,
不是人,
是马。
这种驭马之术,
实在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
恐怕也就只有西胡的王帐军才有这个本事。
暮色渐临,
范闲与荆戈驰马而前,
穿过山谷于半山腰上,
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山下的那座城池。
城并不大,
内里已有灯火亮起,
星星点点。
这便是胶州。
而往右手方望去,
一片大海正在昏暗的天色里将蓝色蜕变成漆黑,
隐隐可见一个戒备森严的船坞与数十艘战舰,
还有那些醒目的营地。
那便是胶州水师。
随意动手,
有敢入城者,
杀无赦。
范闲已经将荆戈的问题抛到了脑后,
冷漠而直接地发布了命令。
他一拉马缰,
脱离了黑骑的大部队,
没有带任何一个护卫,
便单骑上了狭窄的山道,
往山脚下的胶州城驶去。
黑骑直扑胶州,
为了掩人耳目,
所选的路线自然不可能是官道。
即便范闲再如何自信,
再如何对黑骑的强大战力有信心,
也不可能奢望一旦骚乱势起仅凭400余骑就可以生生的镇压住大庆朝三大水师之一。
所以只能悄悄地进城。
打枪的不要。
远远的看着胶州城门,
范闲便下了马,
按照自幼习行的监察院手段,
觅了一个清静处,
将马儿放走了。
那马颇有灵性,
似乎是明白主人的意思,
也不怎么流连,
便自往幽谷里去了,
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不是范闲舍不得杀马,
只是那血腥味儿实在是没必要,
反而会带来一些麻烦。
确认了马儿不会泄露自己的行踪后,
他坐到了一棵树下,
在身边挖了一个小坑,
把身上的衣物脱了下来,
埋进了土里。
然后他取出身上的装备,
进行了一番很细致的检查,
确认了黑色匕首,
三处新配的暗弩,
从不离身的迷药、
毒药俱在。
他在脸上涂了些什么,
才下意识里点了点头,
旋即叹了口气。
他有些不甘心地将王启年送来的那柄天子剑埋进了坑里。
范闲心想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可以光明正大地用用这把剑。
等他离开那棵大树的时候,
监察院的提司小范大人已经摇身一变,
成为了一个很寻常的年轻男子。
面容依旧清秀,
只是眉宇间的距离变阔了一些,
眼角往下顿了一些,
少了一些英气,
多了丝诚恳之意,
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另一个人了。
粗布衣裳里面还是那件贴身的黑色夜行衣,
好在材质一流,
透气做得极好,
并不觉得如何热。
沿着罕有人行的山道往胶州城去,
太阳早已沉没在了后方的山头下,
一片昏昏的暮色笼罩着四野。
便在胶州城关城门前地最后一刹那,
范闲走到了城门口,
老老实实地交出路隐,
又回答了城门兵卒几个例行的问题,
轻轻松松地进入了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