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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集
周秉义写给周悦的信只有一页纸半面字
周越看的表情大不自然
连红到了脖子都快哭了
你别管了
让我大舅放心吧
他就说了这么两句话
把表弟撇在自己办公室
起身就走
周聪不清楚周炳义究竟写了些什么
反正觉得表姐读了信之后挺受伤的
几天之后
孙赶超成了在新区买房的第一人
郑娟的愿望实现了
这件事在全市倒没成为什么新闻
不过在光字片却震动不小
太平胡同的无房户
居然成了新区的第二户居民
并且享受了购房特别优惠
特别优惠这四个字对一些人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
他们结伴前往新区考察了
那个时候
第一批建筑队已经离开
第二批建筑队也已经进驻
面积更大的建设工地上
到处都是有条不紊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塔吊林立
挖土机轰响
哨声不止
他们再一看到周炳坤与孙赶超两家带门面房的住房
眼红了
羡慕 嫉妒
但是却没恨
也没理由恨啊
落户接待点儿天天等着他们落户
他们自己却总在观望吗
哪里恨得着带头落户的人家呢
有人开始另外暗打自己的如意算盘了
总有你周秉义亲自来光子片
苦苦动员我们搬迁的那一天吧
到那个时候
咱们可得把这条件好好的掰扯掰扯
周秉义仿佛猜到了这些人的心思
就是迟迟不在光子片露面
却连续几天出现在电视里
为新区做广告
不遗余力的推销楼盘
招揽居民
相关政府部门的头头脑脑陪同亮相
宣传站台
这些动作起到了作用
新区楼盘真被他炒热了
光子片的人来气了
姓周的暗中拿了房地产商多少好处
那么起劲儿的替他们卖房子
新区可是为我们开发的
怎么把我们晾在这儿不理不睬了
嗯
实际上并非如此
与光子片部分人家的谈判早已暗中进行
他们有时在对方的工作单位谈
有时也直接去光子片居民家里谈
只是中午时分
光子片分外安静
谁家来了客人
左邻右舍都无人知晓
只要答应多置换几平方米房子
急于改善居住条件的光子片居民总会答应搬迁
而且他们都会严守秘密
忽然有一天
光子片开来了卡车队
连续替一些人家往新区免费搬家
周围一些人家看着看着都有些傻眼了
不久
又来了一批拆房工
小心翼翼的将腾空的土坯房一一扒倒清除
一点都不留下可能引起纠纷的问题
他们经过培训
个个都很专业
对给周围人家造成的不便一再道歉
如果哪一户人家极其不满
也可以写在意见册上
如果想得到一些补偿费才肯罢休
想要多少也可以
登记过后再协商
只要合理
保证补偿
接着来了修路队
搬走了一些人家
光子片终于于修路的余地地了
搬搬走的人这才恍然悟悟
初初他们惑惑解的井田方案原来是这么回事
长长短短一条条临时路段
将光子片剩下的土坯房隔成了许多方阵
每一个方阵的面积都足以保持一定间距盖起几幢高楼
然而
人们还是不明白
州副市长这么做用意是什么
又过了几天
周秉义终于在光子片露面
他站在一辆小卡车上
手持话筒
秘书站在身旁
不用组织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
围住了小卡车
周秉义向人们讲话
也可以说演讲
那天
他精神抖擞
嗓音清亮
我不跟大家客气了
今天
我是来跟大家打开窗子说亮话的
大家对于我
应该说是知根知底啊
我从小到下乡前
一直是光字片长辈心目中的好儿子
方方面面都好啊
是大家要求孩子学习的榜样
我回忆起来
常常觉得自豪和骄傲
我的父母
大家就更熟悉了
我感谢各位对我父母的尊敬和友好
我母亲当接到小组长的时候
一些长辈对他非常支持
我的妹妹和弟弟
许多人也很熟悉
总而言之吧
我们老周家三个儿女
没有什么能瞒得了咱们光子片的人
咱们光字片人家的许多长辈
一九四九年前就居住在这儿
这里叫做穷人窝
后来他们中的许多人成了东北解放后最早的产业工人
这个地方也不再叫穷人窝了
但是
这里却一直住着本市很穷的人家呀
我的父母当年并没有指望我将来当官
他们更乐于看到我成为教育工作者
那也是我自己的人生理想
后来
阴差阳错
我成了国家干部
成了大厂的党委书记
又成了全省第二大城市的市委书记
成了中央机关的干部
现在又成了咱们本市的副市长
主抓像光字片一样的土坯房和危房的改造开发工作
我不会当官儿
我却一门心思想要当好官
不会当学着当嘛
以混当官为耻
以瞎当官为戒
我不是在北京当官当不下去了
是我自己要求调回来的
为啥呢
说句老实话
是因为我老了
快到退休的年龄了
这几年来啊
咱们的这个光字片儿的存在
越来越成为我的一块心病
一想到咱们光字片儿
我就心疼生活在这儿的父老兄弟们呐
新中国都成立半个多世纪了
改革开放也有二十多年了
咱们光字片却变得比当年更糟糕
处处不堪入目
人掉进厕所这样的事儿都发生过几次
还淹死过孩子
光字片儿的父母一茬儿接一茬过世
孩子们是一代接一代的出生
我知道
从大人到孩子
谁都不愿意再生活在光子片了
光子片儿的存在
现在是本省本市的耻辱
甚至可以说是国家的耻辱
自从有了咱们这个光字片儿啊
就出了我这么一个当官的
在你们看来啊
也许还是个不小的官儿
我就产生了一个决心
要在退休之前
把光字片儿彻底消灭
彻底改造
这很不容易啊
咱们是穷省穷市
在全国全省经济发展水平的排行榜上
一直居于倒数几名啊
我得在缺少资金支持的情况下
做成这件大事
我要替大家求各路财神
要将一些房地产开发公司承诺他们提出的条件
要与他们进行利益博弈
他们获益太大
群众的获益必然减少
我在为大家日夜操劳
勤勉做事
可是
我没有得到大家的信任
有的人还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要获得大家的信任
其实比获得开发商的信任还难呐
现在
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大家
我要做的事情
完成一半了
大家已经看到了
光字片与过去不一样了
有空间了
现在
你们的家被新开的马路分割成各个单元
不少人看过新区
他仍然在建设之中啊
关于它的前景
新区的宣传牌上写出来了
我也在电视里讲过
我是在市委市政府的领导和支持下做一件实事
不打算再观望下去的人家
就赶快登记
明天一些空房子里会有办公人员接待
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整个院落的人家必须统一思想
一致同意搬迁
如果一个院子里的几户人家还没有达成一致
有的人想搬
有的人不想搬
那就恕不接待啊
因为那对开发没有意义
就剩那一家两家
拆也不好拆
盖新的也没法盖
如果整个院落一致决定搬迁
还会有什么特别的优惠吗
我也坦率的告诉大家
没有了
你就是明天上午第一个登记
也没有了
特别优惠期过去了
结束了
大家想都不要想了
大半年的特别优惠期
你早干什么去了
不过
仍有一些方案
有一些灵活性
我还要负责任的告诉大家
这个方案是我们光子片人家几辈子都难遇到的福音
那些全家仍然想坚守住光子片的人
尽管我不理解啊
但是我可以保证
不会断水
不会断电
而且会将现在的沙土路修的更好一点儿
厕所盖的像样子一点儿
光子片再也不会有大人掉进厕所的事儿发生了
至于小孩子嘛
我无法保证
有小孩子的人家只有自己当心
大家也不要指望政府会替你们将破土坯房改建成砖瓦房
那是做梦
谁家的房子还能住多久
只能靠你们自己的维修本事了
东倒西歪的破土坯房占据着城市的有限空间
是土地资源的严重浪费
政府还会支持吗
也许啊
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某一个院落的居民集体搬迁了
原地盖起了楼房
住进了人家相隔不远的一个院落呢
由于大家的意见难以统一
只能维持现状
在原来的土坯房里耗着
如果孩子问
爸爸妈妈
咱们怎么还住在这破土坯房里啊
对于诸如此类的问题
那也只有你们自己来回答
除了自己
没人替你们回答
也许呢
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一些人迫切的想要搬迁
而另外一些人呢
仍然无动于衷
结果前一种人想不明白
明明是对自己家也有好处的事情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呢
他们不搬
岂不是害得想搬的人家也搬不成了吗
的确会那样
结果矛盾产生了
怎么办呢
我希望啊
前一种人都来做谈判的专家
说服的能手
对后一种人晓之以理
动之以情
我们工作组的同志也会帮助你们做他们的思想工作的
如果还是做不通呢
那就只有放弃了
大家得明白
绝大多数人是按正常的理性思维行事
但是不能要求所有人都这样
我要告诫迫切搬迁的人们
千万不要生他们的气
不要恨他们
甚至围攻他们
那对于解决问题一点好处也没有
政府会启动第二套方案
帮助你们实现愿望
在开发改造其他危房区的时候
将考虑解决你们的问题
只不过需要大家耐心的等待
最后我要说
如果有人为了满足一己私利而坚持做钉子户
政府也不会采取强制手段的
我是拆迁工作的负责人
今天我先把话搁在这儿
你有千条妙计
我有一定之规
哪怕你是光子片的霸王
我也绝不让一分
我也要告诉这样的人
最终的结果肯定是搬走的人家越来越多
下决心盯在此地的人将越来越少
这也不会影响大局
只不过会使光字片的整体发展棘手一些而已
最糟糕的情形
无非是将来在楼群与楼群之间
处着几处有碍观瞻的破土坯房嘛
那就这样呗
我这个人做事追求完美
但只要自己尽心竭力
也能心平气和的接受不完美的结果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两小生
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这 这
周秉义的演讲滔滔不绝
一泻千里
结束后
秘书立刻跳下小卡车
扶着他也下了车
秘书拉开驾驶室的门
周炳义一头就钻进去了
小卡车的驾驶室坐不下三个人
秘书上了车
蹲在车厢里
忽然有一个姑娘分开众人挤上前来
大声问
周副市长
您为什么要坐这种车来
周秉义反问
你是记者
那姑娘便报出自己报社的名字
周秉义说
我并没有通知媒体啊
你们的耳朵还真长啊
姑娘拉着车门把手说
请您就回答这一个问题
我要对那么多人讲话
总要站得高点吧
大卡车开不进来
我又不能站在小汽车的顶上
你以为我在作秀吗
那你想多了
您可以借一把椅子呀
周秉义看了一眼手表
严肃的说
你先把手放下
什么样子
姑娘很囧的一笑
乖乖把手放下了
我告诉你
我已经快六十了
讲一个多小时
我又不是耍杂技的
在椅子上站不了那么久
万一摔下来呢
周秉义有些不高兴了
那您的话可以发表吗
我过目之后再说
开车
车一发动
人们闪开了
没有人拦车
没有人打断过他
没有人叫喊什么
也没有人尾随
真话
坦荡的话
掏心窝子的话
是有力量的
无论谁听了
都得寻思寻思
掂量掂量
他们谁也不看谁
仿佛互相看一眼
自己的想法
别人的想法
便都会不言自明了
他们谁都不好意思看谁
两天后
周秉义在光子片的演讲见报了
标题是没有掌声的演说
秘书嘟囔道
那小记者挺坏的
周秉义说
那也是实际情况嘛
宣传部门的同志对周秉义的演讲提了意见
周副市长
发稿之前您看过没有啊
我看过
那为什么不将那些不妥的话删掉呢
哪些话你觉得不妥呀
比如说 呃
穷人窝
本省本事的耻辱
国家的耻辱
这些话从您的口中说出来
怕影响不好啊
我觉得挺好的
这些话是我最不愿意删掉的话
好了
我这正忙
没别的事我挂了啊
对方先于他把电话挂了
秘书又嘟囔道
您又惹别人不高兴了吧
我建议您删
您偏不删
周秉义笑道
我这个人
大半辈子一直在为让方方面面的人高兴而活着
现在
我也该为自己高兴而固执几次吧
当天的报纸脱销了
光子片的人家没有一户不买
有的人家全家一起热议不算
还与好邻居们一块儿讨论
半个月后
一个院落的人家集体搬走了
接着
又一个院落也搬得一户不剩
再接着
其他院落的人家争先恐后登记搬迁
那时已是七月中旬
本市进入了炎夏
暑热也没能减缓光子片人家搬迁的劲头
情况日渐明朗
周秉义副市长的态度那么明确
还有什么可观望的呢
有的人家甚至互相埋怨
不该错过早前的特别优惠期
十一前
光字片人家全部清空
十一过后
光字片的大拆除全面展开
那是颇壮观的场面
动用了几十台重型机械
也是相当痛快的拆除
周秉义赶到现场
当然不用他亲自指挥
他只是去看热闹
许多光子片的人也会去看热闹
不少人百感交集
有些老人还直掉眼泪
棚户区的人也来了不少
与光子片的人相比
他们的心情更复杂
直到那时
光子片的人才觉得周秉义可亲可敬
争着与他合影
周秉义很高兴
笑容灿烂
十月底
光字片七零八落的院落全部被推平
原来的光字片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