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集。
当范闲一齐杀入人海之中时,
他就已经反应了过来,
用最快的速度,
最不起眼的动静,
悄悄地离开了小木台的范围,
将自己的身影躲到了官员和护卫们的身后。
隔着许多高手,
目光从那些湿了的肩膀笠帽中透过去,
看着小木台上范闲孤单而凄楚地抱着陈萍萍瘦弱的身体,
贺宗纬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只是不想死罢了,
却必须让木台上的老少二人都死,
不想死的人还有很多。
此时,
木台上的范闲浑身上下都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
竟是让天地间的冷冽秋雨都压制不住,
所有的人都下意识里离开了木台。
姚太监早已经退到了队伍之中,
他不想成为下一个被小公爷用来祭陈萍萍的草狗。
木台四周散乱倒着几具尸首,
血水被秋雨迅疾。
淡了颜色,
那名浑身颤抖、
拿着锋利小刀的刑部刽子手却反而成了木台阶下最近的一个人。
他看着台上的小范大人,
发现小范大人深深地低着头,
把陈老院长紧紧的抱在怀里,
似乎根本感知不到天地间的其余任何声音响动。
他满心骇意,
悄悄地向着木台下退去。
只退了两步,
这名刽子手的咽喉处便喀喇一声断了头颅,
重重地摔到了雨水之中,
无头的尸身也随之摔落,
台下发出重重地一声,
四周众人一惊,
注视着台上,
只有修为极高的那些人才能注意到先前的刹那,
范闲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一柄黑色的匕首飞了出来,
然后落在了雨水中。
范闲盘膝坐在木台之上,
坐在万众目光之中,
却像是根本感知不到任何目光。
他只是抱着陈萍萍的身体,
将头埋的极低,
任由雨水从自己的头上、
身上洒落,
背影微勾,
看上去极其萧索。
怀中老人的身躯重量很轻,
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团风,
这团风随时都有可能散了。
微乱的发丝下,
范闲那张苍白的面庞微微抽搐了一下,
下意识里伸出手去,
握住了陈萍萍那只冰冷苍老的手,
紧紧地握着,
再也不肯松手。
老人这一世不知经历了多少苦楚,
残疾半辈子,
体内气血早已衰竭,
今日被凌迟时,
每一刀下去,
除了痛楚之外,
并没有迸出太多的血水,
然而这么多刀的折磨依旧让血水止不住地汇在了一处,
打湿了范闲附在他身上的黑色监察院官服。
有些年。
有些热,
有些烫手。
秋雨之中,
范闲轻轻地抱着他瘦弱的身躯,
生怕让他再痛了,
紧紧地握着他冰冷的手,
生怕让他就这么走了。
你若不肯回来,
谁能让你回来呢?
你把我拖在东夷城做什么呢?
范闲嘶哑着声音低声说着,
枯干的双唇被雨水泡的发白,
有些脱皮,
看上去十分可怜。
我这些年为谁辛苦为谁忙,
不就是想着让你们这些老家伙能够离开京都?
过过好日子去,
我一直在努力。
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
范闲的头更低了一些,
轻轻地靠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颊,
身体在雨水之中轻轻地摇了起来,
就像是在哄怀里的老人睡觉。
手忽然紧了紧老人的手,
用力地握紧范闲的手,
然而他全部生命的力量此时却已经连一只手都握不紧么?
不知道是不舍得什么,
还是在畏惧什么,
便在这满天风雨里,
满地血水中,
他想握住什么,
如一把刀,
缓缓地撕裂着自己的心。
范闲浑身寒冷,
恐惧地看着怀里的老人,
知道对方已经撑不住了,
下意识里握紧了那只手,
甚至握的他的手指都开始发白,
开始隐隐做痛。
陈萍萍浑浊散乱的眼光在雨水中缓缓挪动着,
看到了那座熟悉的皇宫,
看到了雨云密布的天,
看到了皇宫城头那个模糊的帝王身影,
却。
看不清晰那个人的面容,
然后他看到自己身边范闲的脸,
老人浑浊却又清湛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笑意。
老人知道自己要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世间了,
眼眸渐渐黯淡,
有些听不清楚天地间的任何声音,
眼前的光线也渐渐幻成了一些奇形怪状的模样。
在这一瞬间,
或许他这传奇的一生在他的眼前如幻灯片一般的快速闪过。
小太监、
东海那个女人,
监察院黑骑,
又一个女人,
死人阴谋复仇,
各式各样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闪动而过,
组成了一道令人不敢直视的白线。
然而,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
最想看见什么?
是诚王府里打架时溅起来的泥土,
是太平别院冬日里盛开的一枝梅。
是监察院方正阴森建筑后院里自在嬉游的浅池小鱼儿?
是北方群山里的一抹宫衫?
还是澹州城里那个寄托了自己后半生所有情感与希望的小男孩儿?
在风雨声中,
陈萍萍忽然又听到了一些声音,
是歌声,
是曼妙而熟悉的歌声,
是他在陈园里听了无数次的歌声。
那些姬妾都是美丽的,
那些歌声都是美丽的。
老人这一生在黑暗里沉浮,
冷酷却有最温柔地收集美丽爱
疼爱美丽的心愿。
如果说悲剧是将人世间的美好毁灭给人看,
那陈萍萍此生却只是在毁灭他所认为的丑陋与肮脏,
投身于丑陋与肮脏,
然后远远地看着一切美的事物。
若听到雨声,
谁的心音会快活?
攀过了一山又一岭,
雨中夹着快乐的歌声,
听到了歌声,
我的心情会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