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集。
苻南华愈发的头晕目眩,
虽然心中恨不得一巴掌拍碎这个杂种的头颅,
但是表面上仍然尽量的和颜悦色,
补充了一句。
如果我对天发誓呢?
我们这种人是不可以随便发誓的。
苻南华耍了一个心机,
佛家发大宏愿和修士心头起誓,
确实有着极大的约束,
但是显而易见,
苻南华只说了一半真话,
哪怕是发誓,
也只会在嘴上信誓旦旦,
并非不立文字。
却无异于刻字丹室心壁的沉重心誓,
所以事后遵守与否,
只看心情。
再者,
修行之人的心誓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代价大小而已。
大体之上,
代价大小与修士境界高低、
发誓内容的轻重有着绝对的关系。
不料草鞋少年竟然还是摇头。
呼吸越来越困难的苻南华已经失去了讨价还价的精气神,
没来由的有些精神恍惚,
就要死了吧,
跟蔡金简那个可怜虫一般无二,
还是死在一个小贱种的手里。
那么,
当这个噩耗传回老龙城,
会不会成为全城上下的笑谈呢?
他甚至都没有机会伸手去触发腰间玉带的隐秘机关,
他腰间所系的白玉腰带,
实则是一条地蛟之属的残余精魂。
可以啦。
一个嗓音在二人的耳畔中响起。
对于符南华而言呢,
等于是天籁之音,
只不过他正好晕厥了过去,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陈平安愕然转头,
结果看到一个满身雪亮、
虚无缥缈的齐先生。
后者笑而不语。
陈平安的眼神复归,
坚韧不移,
右手五指始终没有松开。
齐静春既没有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恼火,
也没有仿佛看到一副可造之材的欣慰,
只是朝着草鞋少年轻轻挥袖,
像是捞取了一件物品到手中。
这位儒家圣人摊开手心一看,
哑然失笑,
一团污秽如墨迹,
原来在某少年身上种下的心意黯淡无光,
分明早已消亡。
再抬头望向少年陈平安,
齐静春有些遗憾。
难怪先生说,
世间成事者,
超世之才不过其次,
坚忍不拔之志方为首要。
陈平安呢?
你替先生又给我上了一课,
只可惜我齐静春如今已经没了收取关门弟子的机会啊,
说完这句话之后呢,
儒士自嘲一笑,
如今齐静春的弟子有什么金贵值钱的?
坐满一屋子的蒙学孩童,
每人收取束脩不过一年300钱,
有些家境贫寒的孩子,
不过是腊肉三条而已。
齐静春望向坚持己见不愿松手的少年,
你在内心的深处其实不愿意杀他,
但问题是,
这个人看上去无论如何都要杀了你,
所以是杀了他一干二。
暂时保全自身的性命,
明日事明日了,
还是希冀着息事宁人,
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呢?
对不对啊?
经常听隔壁书种子朗读诗的少年脱口而出,
先生何以教我陈平安呢?
你不妨先松开右手试试看,
再决定要不要随我四处走走。
有些事情呢,
我难辞其咎,
必须要给你一个交代。
陈平安犹豫了片刻,
松开右手五指之后,
赫然发现胡南华没有了丝毫的动静,
眼神发丝,
呼吸悉数静止。
在齐青春运转大阵之后,
小镇重返止境。
跟紧我的脚步,
尽量不要走出十步之外。
衣袂飘飘、
身躯空灵的中年儒士率先走向了小巷尽头,
陈平安紧随其后,
期间低头看了一眼左手,
手心血肉模糊,
可见白骨。
但是,
那些肉眼可见的鲜血,
偏偏不再流淌。
齐静春走在前边,
微笑着问陈平安,
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神仙精魅、
妖魔鬼怪呢?
嗯,
信吧,
小时候我娘亲经常说这些老故事,
要我相信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
这句话娘亲说得最多,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其它像小溪里会有拖拽小孩的水鬼,
城北破祠堂那边有专门在夜间审案的冥官老爷还说我们张贴的门神其实到了晚上就会活过来帮我们保护宅子。
这些东西我以前其实不太信的,
但是现在我觉得多半是真的。
嗯,
她说的这些有些真有些假,
至于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一说,
则很难定论的,
因为对于善恶的定义。
老百姓、
帝王将相和长生仙家三者是各有不同的,
所以各自得出的结论会很不一样啊。
陈平安藏起了瓷片,
加快了脚步,
和儒士并肩而行。
齐先生,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齐静春好似看穿了少年的心思,
这座小镇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葬身之所、
埋骨之地,
天底下不计其数的蛟龙之属都认为此地的气运最为鼎盛。
注定要在某一天出龙的。
事实上呢,
三千年以来,
出龙一事迟迟不至,
倒是这座小镇出生的孩子,
根骨性情和机缘确实要远远好过外边的同龄人了。
东宝瓶洲许多大名鼎鼎的仙府道侣,
他们结合生下的后代也不过如此嘛。
当然了,
也不是小镇每个孩子都有惊才绝艳的天赋。
齐静春笑了笑,
不在此事上深入解释,
大概是怕伤了孩子的心,
转换了话题。
当初与那场屠龙浩劫的前辈修士,
几乎无人不身负重伤,
很多人便在此定居,
结茅修行,
可谓是从容赴死。
也有双双侥幸活下来的道侣,
也有在并肩作战后水到渠成地结成良缘的。
小镇经过这3000余年的繁衍生息,
便有了如今的规模。
在大骊王朝的版图上,
此地最先被称为大泽乡,
后来被一位圣人亲自提笔改为龙渊。
再之后,
避讳某位大骊皇帝的渊字又改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