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集相公啊,
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林婉儿侧过了身子,
气若幽兰,
喷在范闲的脸上。
有点儿痒,
帮我挠挠。
范闲示意妻子帮自己挠脸,
好奇的问道。
怎么忽然想到问这个?
林婉儿轻轻地帮他挠着耳朵,
下面在黑暗中嘟着嘴唇。
身边的人似乎都有自己的长处,
都能帮到你。
司辙会做生意,
若若现在又要学医术,
她本身就是京都有名的才女。
小颜公子,
帮你打理院务,
就说北边那个海棠吧。
范闲剧烈的咳了两声,
差点没挣破胸部的伤口。
婉儿轻轻的抚摩着他伤口上方,
那也是位奇女子,
只怕也是存着安邦定国的大念头。
只有我,
只有身子差,
被宫里那么多人宠着长大,
却什么都不会做,
文也不成,
文也不成。
范闲听出妻子话里的意思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婉儿,
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没有跟你说。
嗯,
人生在世呢,
不是有用就是好,
没用就是不好。
有些角色其实并不是我们这些人愿意扮演的,
比如我,
我最初的志愿是做一名富贵闲人,
而像言冰云,
其实他又何尝愿意做一辈子地密谍头领?
他和沈家小姐之间那种状况,
你又不是没看到。
而对于我来说,
婉儿,
你本身就是很特别的。
范闲的唇角泛着柔柔地笑容,
目光却没有去看枕边的妻子。
你自幼在宫中长大,
那样一个污秽、
肮脏、
凶险的地方,
却没有改变你的性情。
便有如一朵青年般自由生长,
而让好命地我随手摘了下来,
这本身就是件极难得的事情。
婉儿听着小情话,
心头甜蜜,
但依然有些难过。
可是终究还是,
而且婉儿你很能干啊,
跟你打麻将连弟弟都不敢称必胜。
夫妻二人笑了起来,
再者,
其实我清楚你真正擅长什么。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后,
极其认真的说道,
对于朝局走向的判断,
你比我有经验的多,
而且眼光之准实在惊人,
春闱之后,
若不是你在宫中活动,
我也不会过的如此自在,
相信你要帮我谋略策划,
能力一定不在言冰云之下,
只是,
只是。
林婉儿睁着明亮的双眼,
眸子里异常平静。
只是什么。
只是我不愿意,
我不愿意你被牵涉进这些事情里面来。
范闲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些事情太阴秽,
我不想你接触。
你是我的妻子,
我就有责任让你轻松愉快的生活,
而不是让你也终日伤神。
我是大男子主义者。
他微笑着下了结论。
至少在这个方面。
许久之后,
婉儿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里却透着一丝满足与安慰,
我毕竟是皇族一员,
以后有些事情,
你还是不要让我听见吧。
虽然我知道你是信任我,
但是你也说过,
这些事情阴秽无比,
夫妻之间只怕也难以避免。
我不愿你以后疑我宁肯你不告诉我那些。
她与范闲的婚姻,
起于陛下的指婚,
内中含着清晰地政治味道。
只是天公作美,
让这对小男女以鸡腿为媒,
翻窗叙情,
比起一般的政治联姻要显得稳固太多。
只是,
在政治面前,
夫妻再亲又如何?
历史上这种悲剧并不少见,
更何况长公主终究是她的生母。
所以婉儿这番言语并无一丝矫情,
更不是以退为进,
而是实实在在的为范闲考虑好了,
不要想那么多。
范闲平静而坚定的说道,
如果人活一世,
连自己最亲地人都无法信任,
这种可怜日子何必继续?
他想说的是,
如果人生有从头再来一次的机会,
却要时刻提防着枕边的人,
那么他宁肯没有重生过。
京都落了第一场雪,
小片儿的雪花飘落在地面上,
触泥即化,
难以存积。
民宅之中湿寒渐重,
好在庆国正处强盛之时,
一应物资丰沛,
就连普通百姓家都不缺保暖之材,
远远地便能瞧见平民聚集之地,
黑色的屋檐上冒着丝丝雾气。
想必是屋里都生着暖炉,
一辆极普通地马车在京中不知道转了多少弯,
终于来到了一幢独门别院的民宅小院儿之前。
今日天寒,
无人上街,
四周一片清静,
自然也就没有人看见马车上下来的人地面目。
邓子越小心翼翼地将范闲抱到轮椅上,
推进了小院儿。
范闲今天穿着一件大氅,
毛领高过脖颈,
很是暖和。
他伸手到唇边吐了口热气,
暖着眼光瞥着院角正在苏文茂指挥下砍柴的年轻人,
微微一怔。
那位年轻人眉目有些熟悉,
他赤裸着上身,
在这大冬天里也是没有半点儿畏寒之色,
不停地披着柴火。
这就是司理理的弟弟。
范闲微眯着眼看着那个年轻人,
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到那名北国姑娘的影子。
邓子越轻轻嗯了一声。
嗯,
大人交待下来后,
院长又发了手令,
被我们从牢里接过来了。
司姑娘入了北齐皇宫,
他的身份有些敏感,
不好安置,
上次请示后便安排到这里来了。
范闲点点头,
这间小院儿是自己唯一的自留地,
除了自己与启年小组之外,
大约就只有陈萍萍知道了,
最是安全。
他今天之所以不顾伤势来此,
是因为陛下将虎卫调给了自己。
这些虎卫的存在虽然可以保证他的安全,
但他们当中肯定也有陛下监视自己的耳目。
想着以后很难这么轻松地前来,
所以他今天冒雪而来。
这位司公子是位莽撞人,
为了他姐姐可以从北齐跑到庆国,
难保这些天他不会跑出这个院子。
范闲握拳于口,
轻轻咳了一声,
哼,
盯紧一些,
如果有异动,
就杀了他。
邓子越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推着他往里间走。
轮椅在地上地浑浊雪水上碾过,
屋内的监察院官员出来迎接。
看着坐在轮椅中的提司大人,
不由心头微凛,
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
以为庆国又出了一位可怕的陈萍萍。
京都深正道旁的宅院一向没有太多人驻留,
此间的主要任务是负责传递范闲的命令,
接收北方上京王启年递过来的消息。
司理理的弟弟和其它人都在厢房里生活。
留给范闲办事用的房间,
自然没有生火的习惯。
今天虽然知道提司大人要来,
早已有人提前生了暖炉,
但屋子里蕴了很多的阴寒,
一时间还是没办法散开。
范闲坐在轮椅上,
感受着房间里的寒冷,
忍不住呵了呵手,
苦笑道,
连个炉子也舍不得生,
院子难道穷成这样了?
邓子越正在炉子上烤砚台,
又喊下属们弄些热水来,
把冻住了的毛笔润开。
听到大人的话,
苦笑说道,
大人,
这些日子事多,
又受了伤,
下面没备着,
今天您过来。
好不容易折腾得差不多了,
范闲撑着脑袋,
看着邓子越拿着墨块在温好的砚台上死命地磨着,
用温水兑着就像磨刀一样的吃力,
半晌终于磨出了些汁儿来。
范闲满意地点点头,
新心腹的水磨功夫看来比太医正也差不到哪儿去。
将润开的毛笔伸进砚台里,
蘸了些墨,
在雪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
妈的,
这墨居然又冻住了。
这什么鬼天气?
范闲大怒,
将破木棍儿似的毛笔扔到桌上,
在家里怎么没见冷成这样?
邓子越只觉一股寒风在房内四处刮着,
小心翼翼地回答。
嗯,
府里的炉子要好使得很多,
这间院子当初买的时候就没准备这些,
连炕都还没来得及烧暖。
我又不在这儿睡觉。
你一个老王一个,
都是抠死了的主,
当初给了王启年一千两银子,
他硬是只花了120两买了这么个破院子,
想冻死我不成。
邓子越有些同情远在北齐还被提司大人天天训斥的前任,
他小心地劝诫他,
胜在清静。
不止清静了。
范闲看了他一眼,
恨恨的说道。
这叫清寒,
若让京中那些大臣们看见了,
只怕还真以为咱们监察院是个清水衙门。
他今天有几封重要的信要写,
顾不得那么多了,
还是勉力的用着毛笔,
但终究还是无法顺手。
几翻折腾之下,
终于放弃了。
他一拍书桌,
喝道。
那支笔给我。
邓子越磨蹭了半天,
终于从贴身的衣衫里取出一只笔来,
将要递给范闲的时候,
却是面露慎重之色,
这笔贵着呢,
听说内库也没有多少存货了,
大人省着些用吧。
范闲一把抢了过来,
无比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心想不就是只铅笔吗?
金贵什么呀?
等去江南再找几个石墨矿,
内库的铅笔生意自然能重新起来。
到那时候,
我喊内库做两筐让你背着,
一筐儿让你写到死,
一筐让你沿街扔着玩儿。
铅笔在雪白的纸面上滑行着,
就像是美人的脚尖在平滑的冰面上起舞,
偶尔刮起几丝冰屑雪痕。
邓子越知道提司大人在写密信,
早时机的退了出去。
冰冷的书房里就只有范闲一个人捉着个破笔头在那儿写着,
嘴里吐出的雾气在纸上一现即逝,
看着很有些诡魅。
信的内容其实也很诡魅,
虽然是监察院的密信,
但信上之事干系极大,
而且铅笔的笔迹是可以擦去的,
所以范闲并不是太放心,
用的言语也比较隐晦,
而涉及时间之类的重要句子都是用的暗语。
信是寄给王启年的,
上面写的是关于崔家的事情。
崔家因为在京都大受迫害,
为了帮助二皇子与信阳方面筹银子,
迫不得已调了大批走私货物到了北齐,
但那边的渠道一直没有打通,
所以出现了积货的现象。
目前在线路上以及北方库中,
崔家从信阳调出的积起来的货物大约能够占到内库年产1/6的数额。
从这个比例上就可以看出,
长公主把持内库这些年,
胆子已经大到什么样的程度,
谋取起私利来是毫不手软。
目前的局面是范闲与言冰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打击二皇子,
压榨崔氏才造就的。
他等的就是此时要一口将对方吃得干干净净,
连骨头都不吐一根儿出来。
给王启年的信,
最后写了一句。
开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