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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
7。
我父亲凝重有为,
我们孩子都怕他,
尽管他从不打骂。
如果我们不乖,
父亲只会叫急喊母亲把淘气的孩子提溜出去训斥钟叔初见我父亲也有点怕,
后来他对我说,
爸爸是望之俨然,
皆之也温。
我们怕虽怕,
却和父亲很亲近。
他喜欢饭后孩子围绕着一起吃点甜食,
常要母亲买点好吃的东西放放咽口。
我11岁的暑假在上海,
看见路上牵着草绳,
身上挂满了纸做的小衣小裤。
听人家说今天是盂兰盆,
会放咽口。
我大惊小怪,
回家告诉父母,
惹得他们都笑了。
可是放咽口还是我家常用的词儿,
不论吃的、
用的、
玩的都可以要求爸爸放咽口。
我家孩子多,
母亲从来没有空闲的时候,
我们唱的儿歌都是母亲教的,
可是他很少时间陪我们玩。
我记得自己四五岁的时候,
有一次在小木碗里播了一堆瓜子仁,
拉住母亲求他真的吃,
因为往常他只做个假吃,
那一次他真吃了。
我到今天都忘不了当时的惊喜和得意,
料想他是看了我那一脸的快活而为我吃惊。
我6岁的冬天,
有一次晚饭后,
外面忽然刮起大风来,
母亲说,
哎呀,
阿七的新棉裤还没拿出来,
他叫人点上个洋灯,
穿过后院,
到箱子间去开箱子。
我在温暖的屋里被灯站着,
几乎要哭,
却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哭,
这也是我忘不了的,
别是一般滋味。
我父亲有个偏见,
认为女孩子身体娇弱,
不宜用功。
据说和他同在美国留学的女学生个个短寿,
都是用功过度伤了身体。
他常对我说,
她班上某某每门功课100分,
他是个低能儿,
反正我很少100分,
不怕父亲嘲笑。
我在高中还不会变平仄音。
父亲说不要紧,
到时候自然会懂。
有一天,
我果然四声都能分辨了。
父亲晚上常躲到廊前敲窗考我某字什么声。
我考对了,
他高兴而笑,
考倒了,
他也高兴而笑。
父亲的教育理论是,
孔子的大叩则大名,
小寇则小名。
我对什么书表示兴趣。
父亲就把那部书放在我书桌上,
有时他得爬梯到书橱高处去拿。
假如我长期不读,
那部书就不见了。
这就等于谴责。
父亲为我买的书,
多半是诗词小说,
都是我喜爱的。
对有些事,
父亲却严厉的很。
我16岁正念高中,
那时北伐已经胜利,
学生运动很多,
常要游行、
开群众大会等。
有一次学生会要求各校学生上街宣传,
多一条板凳站上向街上行人演讲,
我也被推选去宣传。
可是我16岁看来只像14岁,
一着急就涨红了脸。
当时苏州风气闭塞,
街上的轻薄人很会欺负女孩子。
如果我站上板凳,
他们只准会看猴儿似的拢上来看,
甚至还会耍猴儿。
我料想不会有人好好听。
学校里有些古板人家的小姐,
只要说家里不赞成,
就能豁免一切,
开会、
游行、
当代表等等。
我周末回家就向父亲求救,
问能不能也说家里不赞成。
父亲一口拒绝,
他说你不肯就别去,
不用借。
爸爸来答我说不行啊,
少数得服从多数呀。
父亲说,
该服从的就服从,
你有礼也可以说去不去在你。
可是我的实在难说,
我能说自己的脸皮比别人薄吗?
父亲特向我讲了一个他自己的笑话。
他当江苏省高等审办厅长的时候,
张勋不知打败了哪一位军阀,
胜利入京,
江苏士绅联名登报拥戴,
表示欢迎。
父亲在欢迎者名单里忽然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那时他属下某某擅自干的,
以为名字既已见报,
我父亲不愿意,
也只好罢了。
可是我父亲怎么也不肯欢迎那位,
便帅他说明于器不可以假人,
立即在报上登上一条大字的启示,
声明自己没有欢迎。
他对我讲的时候,
自己失效,
因为深知这番声明太不通世故了。
他学着一位朋友的话说,
哎,
补堂声明也可以不必了。
但是父亲说。
你知道林肯说的一句话吗?
Daretosayno,
你敢吗?
我苦着脸说,
敢,
敢,
可惜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
只是一个爱面子的女孩子不肯上街出丑罢了。
所以我到校实在说不出一个充分的理由,
只坚持我不赞成我不去,
这当然成了,
岂有此理?
同学向校长告状,
校长传我去,
狠狠训斥了一顿,
我还是不肯,
没去宣传。
被推选的其他3人比我年长些,
也老练些,
他们才宣传了半天,
就有个自称团长的国民党军官,
大家欣赏,
接他们第二天到留园去宣传,
实际上是请他们去游园。
吃饭,
校长事后知道了,
大吃一惊,
不许他们再出去宣传我的,
岂有此理,
也就变为很有道理。
我父亲爱读诗,
最爱杜甫诗,
他过一时会对我说,
我又从头到底读了一遍,
可是他不作诗。
我记得他有一次悄悄对我说,
你知道吗?
谁都作诗,
连某某都在作诗呢。
这个某某是我们妇女认为绝不能作诗的某亲戚。
父亲钻研的是音韵学,
把各时代的运输一字字推敲。
我常取笑说,
爸爸读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书。
抗战时期,
我和中书有时住在父亲那边,
父。
近乎发现中书读字典,
大乐对我说,
哼哼,
阿记,
还有个人也在读一个字一个字的书呢。
其实中书读的不是一个个的字,
而是一串串的字。
但父亲得意,
我就没有分辨了。
有时候父亲教我什么合口乎,
撮口乎,
我不感兴趣。
父亲说我喜欢辞章之学,
从不抢。
我学他的一套。
每晚临睡,
他朗声读诗,
我站在他身边,
看着他的书旁听。
自从我家迁居苏州,
我就在苏州上学,
多半时候住校,
中间也有两三年走读。
我记忆里或心理上好像经常在父母身边,
一回家就像小狗跟主人。
人似的跟着父亲或母亲。
我母亲管着全家里里外外的杂事。
佣人经常从前院到后院找太太,
他总有什么事在某处绊住了脚。
他难得有闲,
静静地坐在屋里做一回针线,
然后从割针线活的藤匾里拿出一卷缀白球,
边看边笑,
消遣一回。
他的卧房和父亲的卧房相连,
两只大床中间隔着一个永远不关的小门。
他床头有父亲特为他买的大字抄本80回石头记,
床角还放着一只台灯。
他每晚临睡爱看看石头记或聊斋等小说,
他也看过好些新小说。
一次,
他看了几页绿衣女士的绿天说这个人。
也学着苏梅的调儿。
我说她就是苏梅呀,
很佩服母亲,
怎能从许多女作家辨别苏梅的调儿?
我跟着父亲的时候居多,
他除非有课出庭辩护,
一上午总伏案写稿子。
书案上长放着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竹帘纸充稿纸用。
我常剪他写秃的长风羊毫去练字。
每成早饭后,
我给父亲泡一碗艳艳的盖碗茶。
父亲饭后吃水果,
我专丝剥皮,
吃风干栗子、
山核桃等干果,
我专司剥壳。
中午饭后放宴口完毕,
我们小鬼往往一哄而散,
让父亲歇舞。
一次,
父亲叫住我说,
其实我喜欢有人陪陪,
只实别出声。
我常陪在旁边看书。
冬天只我父亲屋里生个火炉,
我们大家用微炭节子的手炉和脚炉,
火炉里过一时就需添煤,
我到时轻轻夹上一块。
姐姐和弟弟妹妹常佩服我能加煤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