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山并不大,
只是一味的高且陡,
就像一根石柱,
一根巨大无比的石柱。
尤其是林海的这一面,
本就光滑,
海风不知多少万年的侵蚀也没有让它出现任何松动,
没有任何动物活动的痕迹,
就连那些桀骜不驯的巨禽都没有办法在上面安窝。
范闲眯着眼睛,
心想,
这地方果然神妙,
比北齐的西山石壁更美更绝。
而在大东山背海的那一面,
却似乎附着着不少肥沃的土壤,
郁郁葱葱的山林在另一面的山上生长着、
繁荣着,
营造出一片绿意盎然、
青色森然的模样。
一面是青,
一面是白,
这大东山的两面用这种绝然不同的颜色点缀着天地,
并且形成了一种很和谐的感觉,
就像是一块儿由绿转淡的翡翠,
美丽至极。
范闲忍不住再吸了一口凉气,
他当然知道大东山在这个世界上被称作东山的有两处地方,
一处在庆国京都西郊,
那只是一个小山丘,
只是因为庆庙在那里有个祭庙,
而且一些民间神仙在那里也享受着供奉,
所以有些名气。
而另一处,
便是在这东海之滨,
在整个人间都享受盛名的大东山。
大东山之所以出名,
首先便是因为这绝妙的构造和完美的景致,
还有就是这座山里出产世上最完美的玉石。
范闲还记得,
一年前北齐太后大寿之时,
便有人曾经进贡过大东山的京玉,
只是庆国当年北伐将这片地方打下来后,
便在大东山上修建的另一座庆庙,
严禁开采玉石。
所以,
东山之玉如今在市面上只有存货,
价钱倒是越来越贵了。
而大东山出名的第三个原因便是庆国皇帝的这道旨意。
如今大东山上的庆庙香火早已胜过了京都的庆庙。
一方面是京都庆庙毕竟有些森严的味道,
普通百姓也不大敢去,
而大东山的庆庙则没有这个问题。
另一方面就是传说大东山的庆庙真有玄妙,
不少没钱看病的百姓上山祈福之后,
便会得到神庙的保佑,
深染重疴便会不治而愈。
两座东山,
当然是海滨的,
这座更大、
更出名、
更神奇,
所以世人皆知眼前这座山为大东山,
而称京都左近那个山为小东山。
范闲前世虽然是个唯物主义者,
但今世却是坚定的唯心主义者。
看着这大东山的石壁,
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再次涌现起如同第一次进庆庙时的感触,
难道这世间真有冥冥的力量在注视着自己是神庙吗?
他下意识的摇摇头,
隐隐可以看见大东山另一面,
那些穿行在山林里的山道,
就像是一些细细的线,
将那层厚厚的绿衣上牢牢地凝在大东山这裸如赤玉的身体上。
范闲眼力极好,
所以还能看见在东山之巅有座黑色的庙宇,
这漠然对着崖下的海面,
以及正前方的朝阳。
他下意识里笑了笑,
心想自己日后不会又要在这块石壁上练习爬墙吧,
这难度未免也太高了点儿。
大东山没有多久便被甩在了船的后面,
也被甩在了船上人们的脑袋后面。
除了赞叹了几句之外,
没有人再多说什么,
回到了各自的工作岗位之上。
洪常青却是注意到钦差大人比先前似乎要显得沉默了一些,
只是坐在躺椅上发呆。
一只活蹦乱跳的猴子忽然间变回了那只会进行思考的猴子。
肯定是发生了什么,
但洪常青也不敢去问,
只是老老实实的站在范闲身后,
随时递上酒水和水果零食。
什么时候到澹州?
范闲忽然开口问道。
洪常青愣了愣,
去问了问水师校官回来应道,
回大人,
下午。
范闲点点头,
忽然叹了口气,
哎,
洪常青想了想,
犹豫着开口问道。
大人因何叹气?
这下轮到范闲愣了,
他沉默了半天没有回话,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有些好笑又并不怎么好笑的事实。
跟着自己的这些心腹,
不论是最开始的王启年,
还是后来的邓子越、
苏文茂,
在跟自己久了以后,
似乎都会往捧哏的方向发展。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有老王那样的天赋,
比如这句大人因何叹气,
是不是很像那句主公因何发笑?
范闲苦笑着,
这才想明白了这件事情里的根源,
这些心腹之所以凑着去,
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因为自己是主公,
他们有意无意间都会拍自己马屁,
哄自己开心,
替自己解忧。
想来想去,
似乎也就是小颜同学的气质异于常人呢。
范闲笑了起来,
顺着洪常青的话说道,
哼,
近乡情切,
人之常情。
他在澹州生活了16年,
离开了两年多,
这突然要回家,
总是有些莫名的情绪。
不知道奶奶身体可好,
府上那些丫鬟们嫁人了没?
崖上的小黄花还是那么瑟瑟微微地开着。
自己离开以后,
还有没有人会站在屋顶上大喊下雨收衣服?
自己自幼梦想的纨绔敌人有没有产生?
还有,
冬儿,
冬儿,
你的豆腐卖得怎么样?
洪常青呵呵一笑,
却不知道提司大人怯的是什么,
心想您都已经是朝廷重臣了,
以钦差大人的身份返乡,
正是光宗耀祖,
锦衣日行,
应该是快意无比,
怎么还这么担心?
范闲看了他一眼,
问道。
你的家乡?
就是在泉州。
对,
土生土长的。
嗯。
什么时候找机会回去看看吧?
是。
两个人身份不同,
自然也没有太多话可以聊。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
上岸之后马上去拿最近这几天的院报。
洪常青一听提到了公事,
面色严肃,
沉声应道,
是。
便在这一刹那,
范闲已经提前结束了几天的逍遥海上游,
恢复到自己应该扮演的角色中,
而将那个猴子似的自己重新掩藏了起来。
他的薄唇微抿着,
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向江南传令,
所有手段继续,
但不要过度。
一切等我年后从京都回来之后再说。
是。
你就跟在我身边,
胶州过来的那7个人,
让他们去江南帮帮邓子越。
是。
胶州事变中亮了相的8名监察院官员都被范闲带走了。
因为处置胶州事变用的方法比较粗暴,
只要军中没有肃清,
范闲就不愿意自己的手下去承担这种风险。
老秦家那位子侄被的人已经接手了胶州水师,
对于参与了事变的1000多名官兵如何处置,
如何在不引起大骚动的情况下肃清,
是老秦家需要考虑的事情。
范闲不用再管,
他只是担心自己的门生侯季常。
关于胶州水师走私的事情,
季常出了不少力。
问题是,
范闲目前还必须把他放在胶州,
年后朝廷的嘉奖另一道,
季常定然是要升官儿的,
而且胶州有吴格非在,
那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处理。
至于那位许茂才,
范闲微微笑着,
就让他继续埋着吧,
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发现提司大人重新陷入沉思之中,
洪常青不敢打扰,
安静的在一边等候着。
发现忽然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很急着把明家剿了?
洪常青自从在小岛上活下来以后,
便一直陷入在那类似场景的噩梦之中,
此时骤然听到提司大人说破了自己隐藏极深的心事。
面色一惧,
跪了下去。
下官不敢打扰大人计划。
范闲微笑着说。
明家啊,
蹦Q不了几天了,
下江南耗时耗力如此之大,
虽然看似明家依然在苟延残喘着,
但范闲清楚,
花了这么大的代价,
自己早就已经给明家套上了一根绳索,
就像明青达套在他母亲脖子上的那根儿。
明老太君死了,
那绳索只是需要后来紧一紧,
明家就会死了,
只是看范闲什么时候有空去紧一紧。
明青城四爷招商内库,
范闲很满意自己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