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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河传第十七章下半天
冯歪嘴子就把小孩搬到磨房南头那草棚子里去了
那小孩哭的声音很大
好像他并不是刚刚出生
好像他已经长大了的样子
那草房里吵得不得了
我又想去看看
这回那女人坐起来了
身上披着被子
很长的大辫子垂在背后
面朝里坐在一堆草上
不知在干什么
她一听门响
她一回头
我看出来了
她就是我们同院住着的老王家的大姑娘
我们都叫她王大姐了
这可奇怪
怎么就是她呢
她一回头
几乎是把我吓了一跳
我转身就想往家里跑
跑到家里好赶快告诉祖父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是我
她就先向我笑一笑
她长着很大的脸孔
很尖的鼻子
每次笑的时候
她的鼻梁上就皱了一堆的褶
今天她的笑法还是和从前一样
鼻梁处堆满了皱褶
平常我们后园里的菜吃不了的时候
她就提着筐到我们后园来摘些茄子黄瓜之类的回家去
她是很能说很能笑的人
她是很响亮的人
她和别人相见之下
她问别人
你吃饭了吗
那声音才大呢
好像房顶上落了喜鹊似的
她的父亲是赶车的
她牵着马到井上去饮水
她打起水来比她父亲打的更快
三绕两绕就是一桶
别人看了都说
这姑娘将来是个兴家立业的好手
她在我家后园里摘菜
摘完临走的时候
常常就折一朵马蛇菜花戴在头上
草盖着草地就睡着了
他那辫子梳的才光呢
红辫根
绿边梢
干干净净
又加上一朵马蛇菜花
戴在鬓角上
非常好看
他提着筐子前边走了
后边的人就都指指画画说他的好处
老厨子说他大头子大眼睛
长得怪好的
尤二伯说他膀大腰圆的
带点福像
母亲说他
我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有儿子我娶她
这姑娘真响亮
同院住的老周家三奶奶则说
哎呦
这姑娘可真是一棵大葵花
又高又大
你今年十几啦
周三奶奶一看到王大姐就问她十几岁
已经问了不知几遍了
好像一看见就必得这么问
若不问
就好像没有话说似的
每逢一问
王大姐也总是说
二十了
可得给我说一个没了
再不然就是看谁家有这么大的福气
看吧
将来看吧
隔院的杨家的老太太扒着墙头一看见王大姐就说
瞧着姑娘的脸红得像一盆火似的
现在王大姐一笑还是一皱鼻子
不过她的脸有一点清瘦
颜色发白了许多
他怀里抱着小孩儿
我看一看他
他也不好意思了
我也不好意思了
我的不好意思是因为好久不见的缘故
我想
他也许是和我一样吧
我想要走
又不好意思立刻就走开
想要多待一会儿
有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我就在那里静静的站了一会儿
我看他用草把小孩盖了起来
把小孩放到炕上去
其实也看不见什么是炕
乌七八糟的都是草
地上是草
炕上也是草
草捆子堆到房梁上去了
那小炕本来不大
又都叫草捆子给占满了
那小孩也就在草中围了个草窝
铺着草盖就睡着了
我越看越觉得好玩
好像小孩睡在喜鹊窝里似的
到了晚上
我又把全套我所见的告诉了祖父
祖父什么也不说
但我看出来
祖父晓得的比我晓得的多
的样子
我说
那小孩还盖着草呢
嗯
那不是王大姐吗
嗯
祖父是什么也不问
什么也不听的样子
等到了晚上
在煤油灯的下边
我家全体的人都聚集了的时候
那才热闹呢
连说带讲的
这个说王大姑娘这么的
那个说王大姑娘那么着
说来说去
说得不成样子了
说王大姑娘这样坏那样坏
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说她说话的声音那么大
一定不是好东西
那有姑娘家家的大说大讲的
有二伯说
好好的一个姑娘
看上一个磨房的磨倌
这个年头是啥年头
老厨子说
男子要长个粗壮
女子要长个秀气
没见过一个姑娘长得和一个抗大个的似的
牛二伯也就接着说
对呀
老爷像老爷
娘娘像娘娘
你四月十八没去逛过庙吗
那老爷庙上的老爷威风八面
娘娘庙上的娘娘温柔典雅
老厨子又说
哪有的勾当
娘娘家家的打起水来比个男子大丈夫还有力气
哼
没见过姑娘家家的那么大的力气
有二伯说
那算完
长的一身穷骨头穷肉
那穿绸穿缎的她不去看
却看上个灰秃秃的磨官
真是武大郎玩鸭子
啥人玩啥鸟
第二天
左邻右舍的都晓得王大姑娘生了小孩了
周三奶奶跑到我家来打听了一番
母亲说就在那草棚子里
让她去看
她说
哎呀
我可没那么大的工夫去看了什么好勾当
西院的杨老太太听了风也来了
穿了一身浆得闪光发亮的蓝大布衫
头上扣着银扁方
手上戴着白铜的戒指
一进屋
母亲就告诉她
冯歪嘴子得了儿子了
杨老太太连忙就说
我可不是来探听他们的一些猫三狗四的
我就是来问问
那广和银号的利息到底是大加一呢
还是八成
因为昨天西荒上的二小子打信来
说他老丈人要给一个亲戚拾几万吊钱
说完了
她庄庄严严地坐在那里
我家的屋子太热
杨老太太一进屋来就把脸热的通红
母亲连忙打开了北边的那通气窗
通气窗一开
那草棚子里小孩的哭声就听见了
那哭声特别吵闹
母亲说
听听啦
这就是冯歪嘴子的儿子
怎么的啦
那王大姑娘我看就不是个好东西
我就说那姑娘将来好不了
前些日子那姑娘忽然不见了
我就问**
哎
你家大姑娘哪儿去啦
**说上她姥姥家去了
一去去了这么久没回来
我就觉得有点紧
母亲说
王大姑娘夏天的时候常常哭
把眼睛都哭红了
**说她脾气大
跟**吵架气的
杨老太太把肩膀一抱说
气的
好大的气性
到今天都丢人啦
怎么没气死呢
那姑娘不是个好东西
你看她那双眼睛多么大
我早就说过
这姑娘好无了
而后在母亲的耳朵上叽叽喳喳的一阵儿又说又笑地走了
把她那原来到我家来的原意大概也忘了
她来是为了广和银号利息的问题
可是一直到走也没有再提起那广和银号来
杨老太太
周三奶奶
还有同院住的那些粉房里的人
没有一个不说王大姑娘坏的
说王大姑娘的眼睛长得不好
说王大姑娘的力气太大
说王大姑娘的辫子长得也太长了
这事情一发
全院子的人给王大姑娘做论的做论
做传的做传
还有给她做日记的左传的
说她从小就在外祖母家里养着
一天尽和男孩子在一块儿
没男没女
有一天
她竟拿着烧火的叉子把她的表弟给打伤了
又是一天
刮大风
她把外祖母的二十多个鸭蛋一次给偷着吃光了
又是一天
她在河沟子里边采菱角
她自己采的少
她就把别人的菱角倒在她的筐里了
就说是她采的
说她强横得不得了
没有人敢去和她分辩一分辩
她开口就骂
举手就打
那给她做传的人说着
就好像看见过似的
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那天
王大姑娘因为外祖母少给了她一块肉吃
她就跟外祖母打了一仗
就跑回家里来了
你看看吧
她的嘴该有多馋
于是四边听着的人没有不笑的
那给王大姑娘做传的人
材料的确搜集得不少
自从团圆媳妇死了
院子里似乎寂寞了很长一个时期
现在虽然不能说十分热闹
但大家都总要尽力地鼓吹一番
虽然不跳神打鼓
但也总应该给大家多少开一开心
于是吹风的
把眼的
跑线的
绝对不辞辛苦
在飘着白白的大雪的夜里
也就戴着皮帽子
穿着大毡靴
站在冯歪嘴子的窗户外边
在那里守候着
为的是偷听一点什么消息
若能听到一点点
那怕针孔那么大一点儿
也总没有白挨冻
好做为第二天宣传的材料
所以冯歪嘴子那门下
在开初的几天
竟站着不少的探访员
这些探访员往往没有受过教育
他们最喜欢造谣生事
比方我家的老厨子出去探访了一阵儿
回家报告说
呀
那草棚子才冷呢
五风楼似的那小孩一声不响了
大概
大概是冻死了
快去看热闹吧
老厨子说的举手舞脚的
高兴得不得了
不一会儿
他又戴上了狗皮帽子
他又去探访了一阵儿
这回他报告说
没有死
那小孩子还没冻死呢
还在他娘怀里吃奶呢
这新闻发生的地点
离我家也不过五十步远
可是一经探访员们这一探访
事情本来的面目可就大大的两样了
有的看了冯歪嘴子的炕上有一段绳头
于是就传说着冯歪嘴子要上吊
这上吊的刺激
给人们的力量真是不小
女的戴上风帽
男的穿上毡靴
要来这里参观的
或是准备来参观的人不知多少
西院老杨家就有三十多口人
小孩不算在内
若算在内
也有四十口了
就单说这三十多个人
若都来看上吊的横歪嘴子
岂不把我家的那小草棚挤翻了吗
就说他家那些人中
有的老的
有的病的
不能够来
就说最低限度来上十个人吧
那么西院老杨家来十个
同院的老周家来三个
周三奶奶
周四婶子
周老婶子
外加周四婶子怀抱着一个孩子
周老婶子手里牵着个孩子
她们是有这样的习惯的
那么一共周家这老少三辈儿
总算五口了
还有磨房里的漏粉匠
烧火的
跑街送货的等等
一时也数不清是多少人
总之
这全院好看热闹的人
也不下二三十个
还有前后街上的
一听了消息
也少不了来了不少的上吊
为啥一个好好的人活着不愿意活
而愿意上吊呢
大家快去看看吧
其中必有趣味无穷
大家快去看看吧
再说
开开眼也是好的
反正也不是去看跑马戏的
又要花钱又要买票
所以呼兰河城里凡是一有跳井投河的
或是上吊的
那看热闹的人就特别多
我不知道中国别的地方是否这样
但在我的家乡确是这样的
投了河的女人被打捞上来了
也不赶快白掉
也不赶快下葬
摆在那里一两天
让大家围着观看
跳了井的女人从井里捞出来
也不赶快埋
也不赶快葬
好像国货展览会似的
热闹得车水马龙啊
其实那没有什么好看的
假若冯歪嘴子上了吊
那岂不是看了很害怕吗
有一些胆小的女人
看了投河的跳井的
三天五夜的不能睡觉
但是下次一有这样的冤魂
她仍旧是去看的
看了回来
就觉得那恶劣的印象就在眼前
于是又是睡
睡觉不安
吃饭也不香
但是不去看是不行的
第三次仍旧去看
哪怕去看了之后心里觉得恐怖
而后再买一叠黄纸钱
一扎线香
到十字路口上去烧了
向着那东西南北的大道磕上三个头
同时嘴里说
邪魔野鬼可不要上我的身哪
我这里香纸的
也都打发过你们了
有谁家的姑娘为了去看上吊的
回来吓死了
听说不但看上吊的
就是看跳井的
也有被吓死的
吓出一场病来
千医百治的
治不好
后来死了
但是人们还是愿意看
男人也许胆子特别大
不害怕
女人却都是胆小的
多都是乍着胆子看
还有小孩
女人也把他们带来看
他们还没有长成一个大人
母亲就早把他们带来了
也许在这热闹的世界里
还是提早地演习着一点的好
免得将来对于跳井上吊太外行了
有的探访员晓得了冯歪嘴子从街上买来了一把家常用的切菜的刀
于是就大放冯歪嘴子要自刎的空气
冯歪嘴子没有上吊
没有自刎
还是好好地活着
过了一年
他的孩子长大了
过年我家杀猪的时候
冯歪嘴子还到我家里来帮忙的
帮着刮猪毛
到了晚上
他吃了饭喝了酒之后
临回去的时候
祖父说让他带了几个大馒头去
他把馒头夹在腰里就走了
人们都取笑着冯歪嘴子
说冯歪嘴子有了大少爷了
冯歪嘴子平常给我家做一点小事
磨半斗豆子做小豆腐
或是推二斗上好的红年谷做年糕吃
祖父都是招呼他到我家里来吃饭的
就在饭桌上
当着众人
老厨子就说
冯歪嘴子少吃两个馒头吧
留着馒头带给大少爷去吧
冯歪嘴子听了
也并不难为情
也不觉得这是嘲笑他的话
他很庄严地说
他在家里有吃的
他在家里有吃的嘞
等吃完了
祖父说
还是带上几个吧
冯歪嘴子拿起几个馒头来
往哪儿放呢
放在腰里馒头太热
放在袖筒里怕掉了
于是老厨子说
你放在帽兜子里呀
于是冯歪嘴子用帽兜着馒头回家去了
东邻西舍谁家月办了红白喜事
冯歪嘴子若也在席上的话
肉丸子一上来
别人就说
冯麦嘴子
这肉丸子你可不能吃啊
你家里有大少爷的是不是
于是人们说着
就把冯歪嘴子应得的那一份的两个肉丸子用筷子夹出来
放在冯歪嘴子旁边的小碟里
来了红烧肉也是这么照办
来了干果碟儿
也是这么照办
冯歪嘴子一点儿也不感到羞耻
等席散之后
用手巾包着
带回家来给他的儿子吃了
冯歪嘴子的儿子也和普通的小孩一样
七个月出牙
八个月会爬
一年会走
两年会跑了
夏天
那孩子浑身不穿衣裳
只带着一个花兜肚
在门前的水坑里捉小蛤蟆
他的母亲坐在门前给他绣着花兜肚
他的父亲在磨房打着梆子
看管着小驴
拉着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