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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药粥
八成是元庆末年仁和初年的事吧
啊
不管哪朝哪代
好歹跟这个故事无甚关系
看官只当是很久以前平安朝的事就成
话说当时藤原鸡精舍政手下侍卫中
有某位五品
在下本不愿写成某位
满想弄清是何方人士
姓甚名谁
偏巧那名儿竟没能流传下来
想必是个凡夫俗子
没资格留名青史吧
呵
看来终究是史书作者对凡人凡事没甚兴趣使然
这一点倒同日本的自然派作家大相径庭
须知王朝时代的小说家
并非有贤之人
总而言之
藤原摄政王的侍卫中
有某位五品的武士
是这故事中的主人公
且说这位五品实在其貌不扬
首先身材矮小
其次红鼻头八字眼儿
嘴上的胡须不必说
稀稀拉拉瘦瘦的两颊显得下巴格外尖
嘴唇嘛
哎呀
要一一细数起来
真个是说也说不尽的
我们的这位五品
天生就如此邋遢
不同凡响
五品是何时以来侍奉基经的呢
这谁也不晓得
反正很久以来
他总是穿着同一件褪了色儿的短褂子
戴着同一顶瘪塌塌的经世巫帽
天天尽同一职守而不厌其烦
这倒是却做无疑的
结果呢
谁见了也不会想到这家伙居然也有过青春年少的时光
相反
甚至觉得凭他着寒碜痛红的鼻子
徒有其名的几根胡子
生来就该在朱雀大街上让风吹雨打
上起主人鸡精
下至放牛丸
不知不觉
谁都这么认为
无人怀疑
一个人有了这样一副尊荣
受到的待遇恐怕无需在下多费笔墨
在班房里
五品甚至不如一只苍蝇
一干武士对他也爱搭不理
连那些有品无品的下属侍卫
总共二十来号人
对他的进出也冷淡的出奇
五品吩咐什么事的时候
一伙人绝不会停止闲聊
对他们来说
五品的存在好比空气一样无影无形
眼里就没有他这个人
底下人尚且如此
更不消说上面的头脑了
压根儿不把他当回事儿
说来也是他命该如此
他们对待五品冷冷的表情背后藏着类似小孩子家无聊的恶意
要想说什么
就打个手势
人之有语言实非偶然
手势也常有不足以达意之事
可是他们却认为是五品悟性不高
手势一旦行不通
他们便从五品头上那顶瘪塌塌走了样的经世巫帽一直到脚下那双快要磨破的草鞋
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
然后赤壁一笑
抖得转过身去
尽管如此
五品却从不动气
那些不平事儿他全然不往心里去
为人窝囊怯懦
竟到如斯地步
可是那些武世同僚倒要来寻他开心
年长的拿他的丑相取笑
总说些老掉牙的打趣话
年轻的学样
也借机耍嘴皮子逗梗取乐
他们当着五品的面
对五品的鼻子胡子纱帽短褂大肆评论而布置分寸
不仅如此
五品以及五品那个五六年前就分了手的地包天婆娘
连同跟那婆娘相好的酒鬼和尚
也都常常成为他们嘲讽取乐的笑料
更有甚者
他们还不时弄些恶作剧
多的无法一一列举
譬如他们将五品竹筒中的酒给喝了
而将尿灌浆进去
这里仅举此一端
其余则概可想见
然而五品对这些嘲弄全然无动于衷
至少别人看来如此
不论人家说他什么
五品连脸色都不变一下
一声不吭
捋着那几根胡子做他该做的事
只是他们的恶作剧
诸如把纸条别在他顶际上
或者把草鞋插在刀鞘上
让他过于难堪似他在脸上堆着笑
哼
是笑是哭也分不清
说道
莫如此啊
各位仁兄
凡是看见他这表情
听见他这声音的人
一时之间竟会油然生出怜悯之情
人生中受欺辱的何止红鼻子五品艺人
还有许许多多不相识的人
都会借五品的表情和声音谴责嘲弄者的无情无义
这份体恤虽然淡薄
刹那间却浸透他们的心田
只是能始终保持这种心情的人
却是微乎其微
就在这微乎其微的人中
话说有个五品的侍卫
乃单播国人士
一个嘴上绒毛刚刚长成胡子的年轻后生
当然
这后生起初也和众人一样
没来由的轻蔑红鼻子物品
可是有一日凑巧听见莫如此啊
各位仁兄这样的秧歌声
竟在脑中盘旋不去
此后
唯有在这后生眼里
五品才变成一个人
因为从五品那张营养不良
面带菜色
木讷迟钝的脸上
透露出这是一个饱受尘世逼迫的人
这位五品侍卫每每想起红鼻子五品的遭遇
便不能不感到人世间的一切赫然显露出本性卑劣的一面
而与此同时
那只冻红了的鼻子
可数的几根胡须
仿佛是一丝安慰
直透心底
不过
也仅限于这位后生一人而已
除此之外
五品依旧像狗一般生活在周围的轻蔑之中
首先
他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只有一件海昌蓝的短褂和一条同样颜色的裙裤
现在已经旧的泛白
变成蓝不蓝青不青的
短褂还凑合
就肩膀处略为瘪塌
圆扭蛋儿和菊花儿褪了些色而已
至于裙裤的裤脚管可是破得不成样子了
里面没有衬裤
露出两条细腿儿
真好比瘦牛拉寿冠
一步一颤悠
同僚即使嘴上不损它
见了也都觉得再寒碜不过了
再说身上的佩刀也很不济
刀柄上的贴金已经变色
刀鞘上的黑漆也斑驳剥落
他却照旧舔着红鼻子
踢踢踏踏的拖着双草鞋
本来就驼背
数九寒天
腰越发猫了起来
他迈着细碎的步子
眼馋的东张张西望望
难怪连街上的商贩都要欺负他一下
眼下就有这样一桩士
一日五品去神泉院
经过三条城门
见六七个孩子聚在路边不知在做什么
心想是在玩陀螺吗
便凑到背后去瞧了瞧
原来在抽打一条跑丢了的狮子狗
狗脖子上还拴着绳子
胆小怕事的五品虽有同情心
却因为怕事从来不敢挺身而出
唯独这一次
见对方是几个毛头孩子
便鼓起几分勇气来
于是脸上堆着笑
对一个像是孩子头的拍了拍他肩
说
就饶了他吧
狗挨打也疼啊
那孩子转过身来
翻起白眼儿藐视的盯着吴萍
那神情
就跟班房里侍卫长见他没领会自己的意思
瞧着他时的那副表情一模一样
你甭多管闲事
那孩子退后一步
撇着嘴说
你个酒糟鼻子
算个什么东西呀
吴品听了这话
婉嗣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倒不是因为遭人辱骂才生气观火
而是自家多嘴自讨没趣儿
觉得实在窝囊
只好用苦笑遮掩难堪
继续朝神泉院默默走去
身后那六
七个孩子挤坐一堆儿
有的做回脸儿
有的伸舌头
五品当然不知道
即便知道
这对不争气的五品来说
又能如何呢
且说这故事中的主人公
倘若生来就专给人作家
活着没一点盼头
那倒也不尽然
自打五
六年前
五品就对山药粥特事起来说起
这粥乃是将山药切碎
用甜葛汁儿煮熬而成
当时作为无上的珍馐美味
其身价之高
甚至百到万盛之君的御膳里
因此
像我们五品这种人
只有一年一度贵客临门时才能沾光尝尝
即使那时能喝到嘴的
也少的仅够润喉而已
于是很久以来
将这山药粥饱餐一顿
变成了他唯一的愿望
当然
此事他从未告诉过人
不但如此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此乃他平生之宏愿
也不妨说它事实上就是为了这盼头而活着
为一个不知能否实现的愿望
人有时会豁出一辈子的笑别人愚蠢的人并不高明
毕竟谁能不只是人生的过客而已呀
不料五品将山药粥饱餐一顿的梦想
居然轻而易举的变成了现实
道出各种始末
正是在下写本篇的初衷
话说有一年正月初二
正是基京府贵客临门之日
与皇后和太子的两宫之宴乃在同日
而摄政官百府宴请王公大臣方面
比起两宫之宴毫不逊色
五品也挤在侍卫之间
面对满桌的残羹盛窑
那是尚无弃盛窑与积民的做法
而是聚家臣与一堂
共而食之
虽说可同两宫之宴媲美
终究是在古时
品类众多
美味鲜有
无非煮年糕
炸年糕
炸大虾
蒸鲍鱼
烤章鱼
钓鱼竿
风干鸡
晋江鲫鱼
豫制小香鱼
鲑鱼 香鱼子
大酸橙
小酸橙
柑橘
柿饼之类
其中便有话说的山药粥
吴品年年盼着这山药粥
可是人杂嘴多
自己能吃到的却不多
今年的粥又格外少
这么一来
兴许是吴凭心里作怪
觉得那粥叫往昔尤胜
于是他盯着一直喝光了的空碗
将稀稀拉拉的胡子上粘的粥星用巴掌抹了一把
自言自语的说道
几时才能称心喝个够啊
话音未落
便有人戏谑的问
大夫
您连山药粥竟也没有称心如意的吃过个够吗
俨然一介武夫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五品从驼背上抬起头
怯生生的朝那人看过去
声音的主人是民部青史长的公子藤原立人
那时也在基京府内当差
是个膀阔腰圆
身量超群的伪男子
一面嚼着烤栗子
一面背负一杯的喝着黑酒
人也喝得半憨
哎
好可怜呐
立人见五品抬起头
声音半轻蔑半怜悯的接着说道
愿意的话
我立人可以让阁下称心如意吃个够
即使一条狗终日受虐待
偶尔给块肉也不会轻易凑上去的
五品照例挤出那幅不知是笑还是哭的笑脸
看看丽人的面孔
又看看手上的空碗
不愿意啊
怎么样啊
这时吴平感到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一言之差
不是又要招来一通嘲弄吗
他甚而觉得回答什么都照旧会受人戏耍
真是左右为难
这时要不是对方声音不耐烦起来
不愿意也不强求
五品说不定会把空碗和丽人一直比来比去
看个没完
听见这话
吴品忙不迭的答道
岂敢不生感谢
凡听见两人对话的人
一时都失声笑了出来
岂敢不生感谢
甚至还有人这样学蛇在盛着黄橙绿橘的湖叶盘和高脚漆盘之上
众多软筒硬筒经世无貌
便一齐随着笑声如同波浪般摇晃起来
其中笑的最想
最为开心的当属丽人
那就改日奉请尊驾
说话间
贵公子蹙起眉头来
是涌上来的笑声和酒气一起噎在喉咙里的缘故
啊
不知意下如何呀
不生感谢
吴品红着脸
把方才的话结结巴巴的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说
这回又引起了哄堂大笑
至于利人本人
正是想要五品再说一遍
才故意盯问一句的
所以觉得比方才还可乐
更笑的前仰后合
这个来自朔北的粗汉
生活里向来只知两件事
一是好饮
一是狂笑
幸而话题不久即离开
他俩哪怕是打趣儿逗笑
一味盯着这位红鼻子五品也会令人厌烦
总之话题一个接一个
直到酒菜将尽
一个见习侍卫讲笑话说有个人骑马
两脚却套在同一只皮护腿里
才又引动一座人的兴头
可是唯独五品浑然充耳不闻
想必山药粥这三个字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心思
急令面前摆着烤山鸡
筷子都不去碰一碰
尽管杯里有黑酒
嘴唇也不去粘一粘
两手自管放在膝上
宛如大闺女相亲
憨厚的红着脸
连花白的两鬓都红了起来
始终盯着空空如也的黑漆碗
傻乎乎的笑着
过了四 五天
一个上午
有两个骑马人沿着嘉茂川畔晋朝粟田口缓缓而行
其中一人上穿深蓝色猎衣
下着同色裙裤
配了一把镶金包银的大刀
是个虚黑鬓美的男子
另一人则在海昌蓝的短褂上加了一件薄薄的棉衣
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士
看他那情景
无论是马马虎虎系着的腰带
还是沾满鼻涕的红鼻头
浑身上下无处不显得寒酸破落
至于坐骑倒都是骏马
前面一匹是桃花马
后面一匹是菊花青
三岁的衙口气势神俊的连路上的小贩和武士都要回头来看他们后面还有两人拼命紧跟马后
自然是迟公碑史的亲随和牵马之凳的马夫
这一行人毋庸坠言
正是立人和五品
虽说尚在隆冬
到恰逢天气晴和
没有一丝风
白花花的河石间
青潺潺的溪水中
蓬草枯粒纹丝不动
临河低垂的柳树间
落叶飘进的树枝上
洒满柔滑如泥的阳光
蹲在枝头的鸟儿尾巴动一动
影子都会鲜明的投射在街面上
东山一片暗绿
上方露出圆坨坨的山头
犹如霜打的天鹅绒
想必是比瑞山吧
鞍涧上的罗殿在阳光下金光闪亮
两人不着一边
径向素田口徐徐前进
呃 大公子啊
要带在下出去
究竟去哪里呢
五品两手身份的拉着缰绳问道
就在前面
不像阁下担心的那么远
这么说
是素田口那里吗
啊
暂且先这样想吧
今早栗人来邀五品
说东山附近有处温泉
想去一趟
两人便出了门
红鼻子五品信以为真
恰值久味洗澡
这一向身上刺痒难熬
若每餐过山药粥
再洗个温泉澡
真是天假奇变
这样一盘算
便跨上历人事先牵来的菊花青
不料并配来到此处
丽人的目的地似乎不在这附近
现在不知不觉已过了素田口
原来不是去素田口啊
不错
再往前走一点
儿
丽人面带笑容
故意不看物品
静静的策马前行
两旁的人间渐渐稀少
此刻冬日广袤的田野上
只见觅食的乌鸦
山阴的残雪也隐隐的笼上一层青烟
虽然天晴日朗
但野栖树的树梢头尖愣愣的指向天空
看来刺眼
不禁生寒
那么是在山科一带了
山科
这儿就是
还要往前呐
果然
说话间已过了山科
岂止如此
不大会儿功夫
关山也已略在身后
终于
晌午将过时
他们来到三景寺
三景寺内有个僧人与利人交情颇厚
两人前去拜访
叨扰了一顿午饭
饭后又骑马赶路
一路上叫方才的来路人烟更加稀少
尤其当年盗贼四处横行
世道甚不太平
五品把个背驼得越发低弓了起来
仰面看着丽人的面孔
问道
还在前面吧
丽人不觉微笑起来
仿佛小孩子家的勾当被人察觉
冲着大人微笑的样子
鼻尖上的皱纹
眼角旁的鱼尾纹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笑浆出来
于是忍不住这样说道
其实呢
是要请阁下前往敦贺
李人一面笑着
一面举鞭遥指天际
鞭子下一片银光闪烁
湖水正辉映着夕阳
五品惊慌起来
敦鹤
哎呀
敢问是月前那个敦鹤吗
呃
月前那个丽人自从成为藤原有人的女婿之后
多半住在敦赫
这是五品平素不是没有听说过
可是直到此刻
五品都没有想到
立人居然要把自己带到大老远的敦鹤去
别的不说
跑到山重水隔的月前国去
仅仅带这么两个随从
怎么能保得路上平安呢
何况这一下传言四起
说有过往行人为强盗所杀
五品望着丽人哀叹道
您又戏眼了
原以为是东山
岂之是山科
以为是山科
谁料是三景寺
结果是月前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当时开头便直说啊
哪怕是下人呢
也该多带几个去敦贺
这 这
这如何使得呀
五品几乎带着哭腔
吭吭唧唧的说着
若是没有饱餐一顿山药粥这念头鼓起他的勇气
恐怕他当即便会作别而去
独自回京都了
尽管想开
有我利人在
足可一以荡千
路上无需担心
见五品如此惊慌
丽人不禁皱了皱眉头
嘲笑的说着
然后叫过随从
将带来的箭筒背在身上
又接过一张黑漆弯弓横放在鞍上
旋即一马当先向前奔去
是以至此
怯懦的五品唯以利人的意志是从
他胆战心惊
东张西望
环顾周遭荒凉的原野
口中喃喃祷告
念诵依稀记得的几句观音经
那只红鼻子几乎蹭到马鞍的前桥上
依旧有气无力的催动着快慢不均的马步
原野上嘚嘚的马蹄声喧
遍地黄崖茫茫一片
一处处水洼冷冰冰的映着蓝天
不由得令人暗想
这冬日的午后
怕是终究会给凝住吧
原野的尽头是一带连山光景
是背阴的缘故
本该熠熠生辉的残雪竟没有一丝光芒
唯见长长一道浓暗中略带子苍
就连这一些为几从萧瑟的枯毛
折断许多横亘的景物
是两个步行随从所无法看到的
这时丽人蓦然回过头
向吴品开口道
请看
来了好一个使者
可给敦贺报兴趣
五品不大明白立人的意思
战战兢兢顺着弓的方向望去
那儿本是望不到人影的所在
唯见一只狐狸于落日下披一身暖融融的皮毛
慢吞吞的走在不知是野葡萄藤还是什么攀缠的植物丛中
霎时野狐狸慌忙纵身奔逃
立人猛回一鞭
急忙纵马追去
五品也忘却自身
紧随其后
不用说
两个随从也不落后
马蹄踢食的哒哒声冲破了旷野的寂静
响了好一会儿
鹅请见
立人勒马停住
狐狸不知何时已被捉住
于鞍侧倒提着两只后腿儿
想必是逼得狐狸走投无路
将其制服于马下才手到擒来的
红鼻子五品连连开去胡须上的汗水
好不容易才赶到跟前儿
啊
狐狸好声听着利人将狐狸高高提至眼前
煞有介事的说
去告诉他们
敦赫的栗人今夜将打道回府
就说立人陪同一位稀客正在途中
明日四时时分派人来高岛迎候
同时再备上两匹好马
明白了吗
切不可忘记
说罢一挥手
将狐狸远远抛进草丛
哎呀 跑了 跑了
刚刚赶上来的两名随从望着狐狸逃跑的身影拍掌嚷着
夕阳下不变树根儿与石块
狐狸脊背毛色似落叶
一溜烟没命逃去
一行人从所立处望去
尽收眼底
在追逐狐狸的当儿
不知什么功夫
他们已来到了旷野的高处
那里是一面缓坡
低处与干涸的河床相连
好个宽宏大量的石柱
仿佛刚认识一般
五品肃然起敬
衷心赞叹
仰视着这位连狐狸都使唤得了的草莽英雄
而自己同立人之间究竟有何差别
却顾不得去思量了
他感明良身
只觉得利人势力有多大
自己跟着也能沾光多大
处在如此低下的境地
恐怕最容易去阿谀奉承
然而列位看官
此后倘从红鼻子五品的态度中看出有什么逢迎拍马之举
切不可对他的人格妄加怀疑
狐狸给抛了出去
咕噜噜跑下斜坡
从干和床的石头间清洁的蹦窜过去
有一股作气
斜着跑上对面的斜坡
一面跑一面回头望捕获自己的武士
一行游子并配立在远远的斜坡上
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
尤其是桃花马和菊花清
沐浴着落日余晖
衬托在寒霜凝露的空气中
真比化的还鲜明
狐狸一扭头
又在枯毛丛中如疾风一般飞驰而去
一行人按照计划
于第二天四时十分来到高岛
这是个小小的村落
地处琵琶湖畔
与昨日大意齐去
阴霾的天空下只有稀稀拉拉的几间茅屋
岸边的松林间呈露出一泓湖水
异态清寒
水面上灰蒙蒙的涟漪仿佛是忘了打磨的一面镜子
到了这里
利人放回头望着五品道
请看
众人已前来迎候
果不其然
只见湖畔松林间
二三十人有的骑马
有的走路
牵着两匹备好了安箭的马
短褂上宽大的袖子在寒风中翻飞
正朝他们急急赶来
转眼间便到了跟前儿
骑马的慌忙滚鞍下马
走路的赶紧跪在路旁
一个个静候丽人的到来
看来那狐狸真报了信儿呢
畜类天生变化多端
这点区区小事何足道哉
立人和五品说话的功夫
已来到众家臣迎候之处
立人道了声辛苦了
一杆跪着的人才连忙站起
接过两人的马
顿时人人轻松起来
昨夜又见稀奇之时
两人下马之后
刚要在皮褥子上落座
有个白发苍苍的夹臣穿了件红褐色短褂
走到丽人面前禀告
什么事
利人一面将家臣随从等端来的酒给五品斟上
一面大魔搭样的问
哈
是这样一回事
昨晚刚刚虚实
夫人忽然失去神志
开言道
吾乃
呃
版本之狐是也
呃
今日特来传达主公命令
请仔细听令
于是我等走上前去
但听夫人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主公陪同一位稀客
此刻正在途中
明日四时十分派人前往高岛迎候
同时再备上两匹好马
这事确实稀奇
五品着意瞧瞧利人
又瞧瞧家臣
判断一句讨得双方都满意
呃
这样说还不算
还战战兢兢浑身发抖
啊
万万不得迟物
如有迟物无将被主公赶出家门矣
说着大哭不止
那么
现在如何了
阿
后来便一下子昏睡过去
我们出来时似乎还没醒
如何呀
听完家臣禀报
利人得意的瞧着五品说
连畜类都听命于我利人啊
真叫人不生惊讶
五品搔着红鼻子低了低头
然后张口结舌
故意显出吃惊的样子
胡子上还沾了一滴方才喝的酒
当天夜里
吴品在利仁府的一间屋内
茫然瞧着方角坐灯
竟难以入睡
漫漫长夜
眼睁睁直挨到天明
傍晚到达此地之前
嗯
一路上同历人及其随从谈笑风生
经过嵩山岩石
小溪枯野
以及荒草落叶
野火青烟
这些景物一件件又在五品的心头浮现出来
犹当黄昏时分
暮霭沉沉之际
终于来到这府邸
看见火盆里炭火熊熊
不觉长长松了一口气
此刻躺在此处
回想起来
仿佛是遥远的往事
棉花有四
五寸厚的背下
吴品惬意的伸直了腿
情不自禁的呆呆看起了自家的睡姿
背下穿了两件浅黄色的厚棉衣
是里人借给的足以让他暖的出汗
加之晚饭时几杯老酒下肚
醉意更使他身上热烘烘的
诊畔格子板床外面就是寒霜苇地的大院子
它是这样的滔滔然
没有一丝苦寒之感
这一切与自己在京都当职的地方相比
简直有云泥之别
尽管如此
我们的吴品心里七上八下
总有那么一抹不安
首先时间慢的令人望眼欲穿
但同时又希望天亮
哎 也就是说
和山药粥的时刻不要来的太快
这两种矛盾的心情之所以相生相克
但因境况变化之居
就如今日的天气一样
陡然变得冷飕飕的
凡此种种
都是迷障
难得暖和如丝
竟也不能安然入睡
这时听见外面院子里有人高声说话
听声音像是白天中途接他们的那个白发家臣
似乎在吩咐什么事情
声音干涩
许是满地霜滑上传过来的缘故
凛然如同寒风
甚至觉得句句穿透了自己的骨髓
这边的下人听着
奉主公之命
名臣卯石钱
每人须各浇长五尺
粗三寸的山药一根
万万不可忘记
务必于卯石钱交来
这话反复叮嘱了两三遍
鹅情人生既染骤遭
随即一如方才
恢复了冬夜的宁静
静寂中只有灯油滋滋作响
火苗像条红丝绵
摇曳不定
五品把个哈欠硬是忍了回去
旋即又沉入了胡思乱想
既然提到山药
准是要做山药粥才叫拿来的
这么一想
刚才只顾住一厅外面而暂时忘却的不安
不知什么功夫竟又潜入心头
而且比方才尤为强烈的是
他不愿过早就把山药粥吃个够
这念头天生跟他作对
总在脑中盘旋不去
饱尝山药粥的夙愿要是这样轻而易举就能兑现
几年来好不容易忍到今天
盼到今天
岂不枉费了力气嘛
汤办得到
但愿事情能这样突然
来个什么意外
山药粥暂时喝不成
等费尽九牛二虎之力
麻烦进厨再喝它个够
吴品的心思就像陀螺一样
滴溜溜总围着一处转
想着想着
因鞍马劳顿
不知不觉酣然睡去
第二天清晨
吴品一睁开眼
便惦记起昨夜嘱咐浇山药的事情
所以什么都不顾
只管先打开格子板窗
这才发觉自己睡得人事不知
怕是已过了卯时吧
院子里摊着四
五张长席子
上面堆了两三千根原木似的东西
像座小山
竟有那斜伸出去的桂皮房檐一般高
定睛一瞧
五尺长
三寸粗
齐刷刷的竟是大的出奇的山药
五品揉着惺忪的睡眼四下看过来
简直目瞪口呆
偌大的院子里
好似新打的庄子上
接连安了五
六口能盛五担米的大锅
穿白布褂子的年轻食女不下几十人
围着大锅忙活
烧火的
掏灰的
将白木桶装的甜葛汁儿舀到锅里去的
人人为熬山药粥忙得不可开交
锅下冒出的青烟
锅内升腾的热气
同尚未消禁的小矮融成一片
开阔的庭院整个笼罩在灰蒙蒙的氛围之中
甚至辨不清雾象
唯有锅下熊熊燃烧的烈焰
发出红彤彤的亮光
所见所闻乱乱哄哄
就像着了火
开了战似的
吴品这时才想到
熬粥竟用这样大个的山药
在这样大家伙的锅里煮
而自己就为喝这口粥
才拔拔的从京都跋涉到月前的敦鹤来
这一切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们五品那值得同情的胃口
其实这时早已倒掉了一半儿
一小时之后
五品同丽人
同立人的乐杖友人共进早膳
面前一个带帘儿的大银锅里
满然如海水般装了满满一锅的
就是那可怕的山药粥
五品方才已经看见几十个年轻后生灵巧的使着薄刃刀
将堆的房檐高的山药从一头麻利的切碎
然后众使女跑东跑西
你来我往
把切好的山药拾得起来放进一口口大锅里
再拾得起来
再放进锅去
最后等到长席上的山药一根不剩
便见几团热气混合着山药味
甜葛味儿从锅中冉冉升腾到晴朗的晨空
目睹这一切的物品
此刻面对着银锅里的山药粥
不等品尝
就已觉得腹满肚胀
这
这么说怕一一儿也不夸张
五品面对银锅情何以堪
唯开着额上的汗水
啊
这山药粥您一生从未喝个够
现在不用客气
尽管喝吧
越丈有人吩咐童儿们在桌上又摆了几口银锅
每锅的山药粥都满的几乎溢出来
五品本来就红彤彤的鼻子
现在越发红了
童儿们将锅里的粥盛出一半儿
倒入大吐钵
吴品闭着眼睛
硬着皮喝了下去
家父也说
请务必不要客气
立人一脸坏笑
劝他再喝一锅
吃不消的只有五瓶
说他不客气
这山药粥打一开始就一碗都不想喝
如今他捏着鼻子勉勉强强才喝掉半锅
若再多喝一口
恐怕不等咽下去就会吐出来
话又说回来
倘若不喝
岂不辜负利人和友人的一片厚谊
于是他又闭上眼睛
把余下的半锅喝掉了三成
最后连一口都难以下咽了
哎呀
实在感谢不尽
呃 足矣啊
呃 足矣 哎呀
哎呀 这
这实在感谢不尽
五品说的语无伦次
显然已十分尴尬
胡子上鼻尖下淌着豆大的汗珠子
简直不像在寒冬腊月吃的
太少了
客人显然客气呢
哎 哎
你们在干什么呢
嗯
童儿们随着友人的吩咐
又要从银锅往土钵里盛粥
吴品拼命挥动双手
像赶苍蝇一样表示坚持之意
不能要了啊
够了 够了 呃
太失礼了
呃 呃 足以 足矣
若不是立人这时指着对面屋檐说瞧
那边有人
说不定还会劝个不停
幸好立人一语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那座房子上
朝阳正洒在桂皮扇顶的屋檐上
炫目耀眼的阳光下
老老实实坐着一只毛色润泽的畜类
一看正是前日丽人在荒郊枯野的路上捉住的那只坂本野狐
狐狸也要吃山药粥呢
来人呐
赏些吃的下去
利人的吩咐当即被照办了
狐狸从屋檐上跳江下来
直奔院子去吃山药粥了
吴品瞧着狐狸吃山药粥
回想起此前的自己
心中充满依依之情
那是受许多武士愚弄的他
是挨京都娃儿辱骂你个酒糟鼻子算什么东西的他
是穿着褪了色的短褂和裙裤
像丧家之犬彷徨在朱雀大街上可怜而孤独的他
但同时又是将饱餐一顿山药粥的夙愿独自珍藏在心底的幸福的他
他放心啦
可以不必再喝山药粥了
同时觉出满头的大汗渐渐从鼻尖上干了起来
虽说天气晴朗
敦厚的早晨依然寒风刺骨
五品忙不迭刚捂住鼻子
便冲着银锅打了好大一个喷嚏
大正五年一九一六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