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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满
猴子们全部回来的那天
花果山的桃树开花了
不是一树一树地开
是一夜之间全部开了
从山脚的老桃树到山顶的野桃林
从水帘洞口的石缝里斜长出来的那棵歪脖子桃树
到瀑布后面崖壁上那几颗根须扎进潭水里的老树
所有桃树不管树林多大
不管去年有没有结果
全部在同一个夜里打开了花苞
孙悟空是第一个看见的
那天夜里他没有在洞里睡
天黑之后
他坐在洞口石头上
面朝东海听着潮声
老猴子的影子沉浸石板之后
他每天夜里都坐在这里
不是等什么试听
听潮水从外还涌进来
听浪穗在礁石上
听白沫退回去和新浪撞在一起
听龙宫方向传来的鳞片叮叮声
敖广最近换灵幻的琴
几乎每夜都能听见
听小石头的根吸在地底蔓延的声音
极轻极轻的
像有人在极深极深的地方用极细的毛笔在岩层上划线
根须走到哪里
哪里的泥土就会微微拱起来一点
白天看不出来
夜里安静下来
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能听见土粒被根须推开时相互摩擦的那种沙沙声
他坐在洞口闭着眼他着这些的时
听着听着
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不像是什么东西打开了
他睁开眼
洞口上方垂下来的藤蔓上
那里嫩红色的芽孢
他清掉枯藤之后新长出来的那根细藤藤结上顶着的芽孢正在他眼前极其缓慢的绽开
不是花瓣
是叶子
藤蔓的叶子五片从芽孢里同时往外翻
像一只握了很久的手忽然松开了
叶子翻开的瞬间
叶面上粘着的芽孢枝叶被月光照到亮了一下
五片叶子全部展开之后
他看见了芽孢中心还留着一样东西
不是叶子
不是藤结
是一小团鸡蛋极淡的金色绒毛
藤蔓的花
藤蔓本来是不开花的
花果山的藤蔓他从小看到大
从来只见长叶抽藤
没见过开花
但这根从石缝里新长出来的细藤
再展开第一簇叶子之后
把一朵花留在了叶簇中央
花极小
只有米粒大
叶片颤着
颜色是鸡蛋极淡的金
他伸手碰了一下花瓣
花瓣在他指尖下微微颤着
像一只刚破茧的蝴蝶正在把翅膀晾干
他把手收回来
指尖上沾了一粒花粉
花粉是金色的
比花瓣的颜色深一点
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然后他闻到了花香
不是藤蔓花的香
是桃花的香
从山脚蔓上来的鸡蛋鸡淡的
被叶风拖着从老桃树的方向往山上漫
他站起来
走到山道边缘往下看
月光下
山腰那棵老桃树的轮廓变了
白天还是光秃秃的枝杈
此刻每一根枝条上都附着一层蒙蒙的亮杈
不是月光
月光照在光秃的枝杈上
应该是银灰色的冷光
这光是暖的
粉的
从枝条表面往外渗出来的
像有人把桃子最红的那一块的枝叶炸出来
对上山泉水
从树心里往外刷
刷到每一根枝条上
刷到每一根细枝的叶痕
刷到每一处去年落叶留下的叶痕上
老桃树开花了
不是一朵一朵的开
从整棵树同时开
花苞从枝条的每一个结疤处同时往外顶
顶开树皮
顶开去年落下的叶痕
顶开那些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死透了的细枝末梢
万千朵桃花在老桃树的枝头同时绽开
花瓣相互挤压
相互叠压
相互让出空间
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春蚕啃桑叶一样的声音
那声音从山腰漫到山脚
从山脚蔓到山顶
锁过枝处桃树一棵接一棵的亮起来
山脚的野桃林亮了
那些桃树年纪小
花开的比老桃树还猛
花瓣从枝条里挤出来的时候
把树皮都撑裂了
裂缝里渗出桃胶
被花瓣的光照成琥珀色
潭边崖壁上的老桃树亮了
它的根扎在潭水里
花开的时候
潭水被树根传上来的温度捂热了
一点热气从潭面升起来
裹住树干
裹住枝条
裹住每一朵刚绽开的花
热气里混着桃花的香和桃胶的甜
被叶风送上来
送进他鼻腔里
洞口石缝里那颗歪脖子桃树也亮了
它是最晚开的
大概因为根扎在石缝里泥土少力气不够
别的桃树都开满了
它才从枝头最末端的地方顶出第一粒花苞
花苞极小
比藤蔓那朵花还小
颜色也不是粉的
是白的
白里面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绿
像把花瓣浸在泉水里泡了一夜
第二天捞起来时那种透亮的白绿色
花苞在它眼前绽开五片花瓣绽的很慢
每翻开一片
树身就微微颤一下
五片全部翻开之后
哦
花瓣中央的花蕊露来了
花蕊是金黄色的
极小极小的一簇
在月光下像一小簇融化的金丝
整座花果山的桃树全部开了花
从山顶到山脚
从洞口到潭边
从石缝到崖壁
所有的桃树同时把自己打开
孙悟空站在山道上
被桃花的香气裹住了
香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老桃树的香是沉的
带着树胶的田和树皮的色
野桃林的香是冲的
像一群年轻猴子在春天第一次闻到风里的花粉味
兴奋的往树上窜
崖壁老桃树的香是润的
被痰水的水汽裹透了
香里带着水的凉
歪脖子桃树的香是最淡的
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但那一丝白绿色的花瓣里裹着的香钻进鼻腔之后就不走了
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香
从鼻孔一直牵到眉心
在眉心深处轻轻的一下一下地扯着
他顺着那根线走回洞口
像一根桃树的花在月
月下静静静
接着五片白绿色的花瓣瓣展开之
之后比绽放之前大了不少
花瓣的边缘是半透明的
月光能穿透过去
把花瓣照成一层极薄极薄的预花
花蕊中央金黄色的花粉正极极缓慢的成熟
熟蕊蕊尖蕊蕊的方向一点一点的变色
等花粉全部变成金黄色
风就回来把它带走
等在歪脖脖桃树前前蹲下
他看着那朵花
花在它注视下微微转了一下
不是花自己在转
是花脱在调整角度
急慢急慢的把花面从朝向洞口的方向转向
朝东
朝向东海的方向
朝向月亮正在往西沉的方向
花拖转了大概一指宽距离
停 停住 花
花瓣接住月白
白绿色的半面被照的透亮
他看了一会
站 站来 来 朝洞
洞口方向
朝向
月光铺在海面上
白
一条银白色的路从东海尽头一直扑到山脚下的礁石滩
礁石上藤湖的触须全部是跟着在月光里轻轻摆动
沙滩上那从草从小石头扎根那天长出来的
已经蔓延成了一小片草叶
在夜风里起伏
夜间接着从海面漂来的蓝色荧光
荧光瞟到草叶上
顺着叶脉流进草根
草根把荧光流进地里
送进小石头的根系网络里
整座花果山都在发光
不是白天那种阳光照出来的亮
是自己发的光
桃花的粉草湖处稀的蓝
草叶上荧光点点的蓝
绿青石板上老猴子沉下去的那片区域里透出来的暖灰色的微光
石厅力小石头胸腔中那团已经变成橙红色的光从穹顶的缝隙里露出来
照在水帘洞的瀑布上
从瀑布照成了一道流动的光帘
所有的光都被小石头的根系连接在一起
根系走到哪里
光绪流到哪里
光从山顶流到山脚
从山脚流进东海
从山脚流进龙宫
从瀑宫流回来
沿着根须重新流上山
整圈一圈地走
每走一圈
光就亮一分
他坐在光圈的正中央
手心朝天
掌心里那些东西
礁石刻痕
金色光点
蓝色桃叶
老猴子的影子
还有后来陆续添上去的半颗桃核的牙印
一小节藤蔓的绿
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卵石光滑面
几根粘在一起的喉毛
一小撮干透了的苔壁
所有这些
在桃花的香气里
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着掌心
掌纹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不是那些印记在动
是印记下面的东西在动
极深极深的
从它破石而出那天起
像一直在丹田里悬着的那团透明的金色气团
他动了一下
不是收缩
不是膨胀
是翻了一个身
像一只在壳里睡了很久的雏鸟
忽然用还没长成的喙轻轻啄了一下壳的内壁
啄的那一下极轻极轻
轻到如果不是整座花果山此刻都在安静的开花他根本感觉不到
但这一颗山是安静的
还是安静的
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桃树都在等着彼此把花开完
所有藤湖都在等着潮水把月光送过来
所有草叶都在等着荧光从叶间流进根里
老座山都在等一个时刻
他掌心里的气团就在这个时刻啄了一下壳
他把手掌翻过来按在膝盖上
膝盖隔着皮肉感觉到了掌心的温度
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刚好够他把手掌从膝盖上抬起来的时候
膝盖上的红毛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
在夜风里微微卷曲
天亮之前
最后一棵桃树开完了最后一朵花
是山顶最高处的那棵
他年纪最大
比山腰那棵老桃树还老
老的树干已经空了一半
每年春天别的桃树都发新芽了
他才慢悠悠的抽出几片叶子
今年他本来不打算开花了
花苞在去年秋天就被虫子助控了
但今夜
当山脚的桃花香漫到山顶的时候
他从树干空洞的最深处
从那些被虫蛀空的木质布里挤出了最后一朵花
花从树皮的裂缝里顶出来
不是粉的
不是白的
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搅把树干几百年见过的所有春天
所有花开
所有叶落
所有猴子在枝杈间跳来跳去时蹭掉的毛
所有雨水渗进树皮裂缝时带进去的泥土味
所有被闪电劈断又自己愈合的伤疤
全部收在一起
搅匀了从裂缝里往外吐
吐出来的是一朵舞瓣的花
颜色像夕阳照在老树皮上
像东海的水漫过礁石上的藤湖壳
像小石头胸腔里那团光最亮的时候
花瓣绽开的瞬间
山顶的风接住了它
把它的香气从山顶送下去
送给山腰的老桃树
送给洞脚的野桃树
送给山边的崖壁桃树
送给洞口的歪脖子桃树
歪脖子桃树接到香气
白绿色的花瓣微微合拢了一下又展开
像一个人接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
把它按在胸口按了一吸
然后松开手
让他继续往前走
香气漫进水帘洞石厅里
小石头胸腔的光在香气漫进来的那一刻跳了一下
跳的很重
比心脏跳的重
跳完之后
光的颜色又变了
从橙红色变成了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颜色
像把桃花的粉
藤湖的蓝
草叶的绿
老猴子胸腔的暖辉
敖广鳞片的银蓝
山顶老树花瓣的夕照色全部收在一起
搅匀了
从胸腔最深处往外亮
那颜色照在他身边那堆猴子们带回来的东照上
桃胡的牙印亮了
藤蔓的绿亮了
指甲盖的湖面亮了
暖时的光滑面亮了
红毛的弯曲亮了
苔藓的绒毛亮了
每一样东西都把自己最亮的那一点颜色吐出来
会进小石头胸腔的光里
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暖
暖到石厅的温度升高了一点
暖到穹顶上落下来的透明金光被他的光拖住了
在半空中停了一稀才落下来
暖到石笋表面那些极细极细的裂纹里渗出了水珠
不是从外面渗进去的
是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
花果山的水从山顶流下来
流进石笋
被小石头胸腔的光捂热了
从裂纹里往外冒
水珠顺着石笋流下来
流到小石头实质化的脚边
他的小腿已经完全化成石头了
脚掌和石笋长在一起
水珠流到脚背上
没有流走
渗进去了
实质化的皮肤接住水珠
把它吸进骨骼深处
骨骼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水珠触到了
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从脚背传到小腿
从小腿传到大腿
从大腿传到骨盆
从骨盆沿着脊柱往上走
走到胸腔
胸腔里那团光接住震动
把它放大
放成一声极轻极倾的咚
不是心跳
是根须
小石头伸进花果山岩层的万千条根须在同一个瞬间同时吸到那从山顶流下来的水
水从根须末梢涌进来
沿着根须往络往回走
走过沙滩的草丛
草叶把水里的盐分滤掉了
走过礁石滩的藤壶
藤壶把水里的荧光粉掺进去了
走过山腰的老桃树树根把水里的桃胶甜味加进去了
走过洞口的青石板
石板把老猴子沉在那里几百年的吸光融进去了
水走到石笋的时候
已经不是水了
是一种比水稠比光轻的东西
它从小石头的脚底涌进去
沿着石质化的骨骼往上走
走到胸腔
和那臀光融在一起
光又跳了一下
跳完之后
小石头合拢了几十天的手掌完全张开了
不是慢慢张开的
是一下子弹开的
它一朵花在开放里绽开
两只小小的石头手掌同时往两侧翻过去
掌心朝天
五指张开
掌心里那撮金毛被张开的力道弹起来
飘在半空中
金毛没有落下去
它就悬在那里
悬在小石头两只张开的手掌之间
然后金毛开始发光
不是他自己原来的那种金
是把小石头胸腔里的光
石笋渗出来的水
老桃树的桃胶
藤胡的荧光
草叶绿过的盐
老猴子融进去的细光
全部吸进自己极细极细的纤维里
金毛的颜色在变
从茎变成金红
从茎红变成暖红
从暖红变成橙红
从橙红变成那种叫不出名字的花果山此刻的颜色
颜色稳定下来之后
金毛开始生长
不是变长
是从毛杆上往外分出枝杈
像一颗极小极小的树
从主干上分出枝
从枝上分出细枝
从细枝上分出更细的枝
每一根分枝的末梢都顶着一粒极小极小的光色
光点的颜色各不相同
有桃花的粉
藤胡的蓝
草叶的绿
猴毛的茎
苔藓的青
桃核牙印的褐
卵石光滑面低银
指甲弧面滴乳白
所有猴子们带回来的颜色
所有被小石头的根须连接起来的温度
都在金毛分出的枝杈末梢亮着
一颗光束从小石头两只张开的掌心里长出来
根扎在那里已经抽了五片叶子的桃胡苗旁边
枝叶展开
铺满了整个石笋凹槽
落束的每一片叶子都是透明的
叶脉是光的通路
光从根须涌上来
沿着树干走到枝
叶枝走到细枝
从叶枝走到叶间
从叶脉走到叶尖
从叶间聚成一粒光珠
光珠成熟了
从叶尖落下来
落在小石头身边的那些东西上
桃核 藤蔓 指甲
卵石 猴毛 苔藓
光珠渗进这些东西里
东西亮一下
把光珠里的颜色吸收掉
然后把自己原来的颜色吐出来
吐回光束的根须里
根须把新的颜色送上去
送到某一片叶子的叶间
凝成新的光珠落下来
落在另一堆东西上
一个循环
小石头再循环那些颜色
把所有猴子带回来的东西的颜色
把所有被它根须连接起来的温度的颜色全部收进光束里
打散
重新组合再还回去
每循环一次
颜色就变暖一分
孙悟空站在石厅门口
看着那颗光束在小石头掌心里越长越大
光束的枝叶已经漫出了石笋凹槽
正朝着穹顶的方向往上长
枝杈触到穹顶上落杈来的透明金光
金光的枝杈接住
沿着光束的叶脉流下去
流进树干
流进根须
流进小石头胸腔那团光里
小石头胸腔的光接住透明金光
把它和自己循环着的颜色混在一起
然后沿着光束的枝杈送回去
从叶间落下来金色混进了花果山的颜色里
不是灵山的佛光那种金色
是他自己的气叶那种透明的金色
它破石而出那天从灵山尽地带出来的
五行山下五百年的黑暗里亮出来的
东海沟底对着那颗心脏暗下去时掌心里燃着的那种金色
透明的
极青极青的
被小石头的根系网络从他自己身上吸过去的
小石头把它接住
收进光束里
和花果山自己的颜色搅在一起
搅匀了从叶间落下来
落进他身边那堆东西里
桃核接住了
藤蔓接住了
卵蔓接住了
卵石接住了藤蔓接住了
藤蔓接住了
它们把自己的颜色和透明金色混在一起
再吐出来
吐回光束里
桃环了一圈
金色划进了每一种颜色里
桃花的粉里透出一丝透明的金
桃花的粉里透出一丝透明的金
卵石的银里透出一丝透明的金
猴毛的金里透出更深的金
苔藓的青里透出暖金
桃胡牙龈的褐里透出亮金
卵石的银里透出淡金
指甲的乳白里透出微金
所有的颜色都还在
但所有的颜色里都多了一层透明的金色
像把阳光碾碎了撒在花果山的每一片叶子
每一滴水
每一粒沙上
小石头在替他给花果山染色
用它的光束
用它的根须网络
用所有猴子带回来的温度
把它五百年炼出来的透明金色一点一点的画进花果山的每一寸石头
每一捧泥土
每一滴水里
从今以后
花果山自己会发这种光了
不是借他的光
是自己发
孙悟空在石厅门口坐下来
背靠着石壁
穹顶上的透明金光还在落往进光束的枝叶间
被叶脉接住
流下去
流进循环里
光束越长越大
枝叶已经触到了穹顶
正在沿着穹顶往四面八方蔓延
光束的根须也在往深处扎
扎过石厅的地面
扎过通道
扎过洞口
扎进整座山的岩层里
根须和小石头之前伸出去的那些根须缠在一起
变成了一张更大的网
网的中心是石笋凹槽里这副小小的石质骨架
骨架的胸腔里那团光一明一面
把透明的金色蹦进网里
网把金色送到花果山的每一个角落
送到山顶那颗老树的空洞里
送到山腰老桃树的树胶珠子里
送到山脚也逃离的每一朵花蕊里
送到礁石滩上每一只藤壶的触须里
送到沙滩上每一片草叶的叶尖上
送到潮水线附近每一枚新长出来的贝类壳缝里
送到东海海底敖广龙宫门口那盏最后一盏亮着的灯里
整座花果山从地底到天空
从山顶到海底
都在被小石头循环着的透明筋色染透
不是一下子染透的
是一圈一圈地循环
每循环一圈
颜色就深一丝暖一分
它在石厅里做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
光束收拢了
不是消失
是收回到小石头胸腔那团光里
枝叶从穹顶上退下里
退回到树干
树干缩回小石头张开的掌心里
光束的最后一片叶子缩回金毛的枝杈里
枝杈缩回金毛的主干里
金毛缓缓落下来
缩回小石头两只手掌之间
小石头的手掌慢慢合拢
从金毛重心互着在掌心里
金毛在他掌心里亮着
颜色已经不再是纯粹的金
也不是之前那种满红是透明的金里裹着花果山所有的颜色
粉 蓝 绿 褐 银 乳白
暖灰 银蓝
夕照色
所有的颜色在金毛里缓缓旋转
但他整座花果山收进了一根猴毛里
小石头胸腔里的光也收拢了
从铺满整个石钉缩回石笋凹槽
缩回它小小的胸腔里
光的颜色稳定在一种极其温润的暖金色上不再变化
它石质化的身体表面那些闭着的眼睛纹路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极淡的透明金色
从骨骼深处透出来
把整副骨架照的像一块被阳光晒透的琥珀
孙悟空站起来
走到石笋凹槽前
小石头的骨架坐在那里
手心合拢
眼睛往上看
姿势和几十天前一模一样
但他身边那堆猴子们带回来的东西全部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
是画进了光束里
又被光束循环进了花果山的每一寸土地里
只剩下一粒桃核
是那粒发了芽的桃核
它没有化进光束里
它还在长
第五片叶子完全展开之后
第六片叶子的芽尖已经从叶柄基部顶出来了
桃核苗的根扎在小石头的心里
从他手心扎进花果山的岩层
它旁边那根金棕色的猴毛
老猴子从自己胸口取出来放在洞口石板上的那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石板上移动到了这里
贴着桃核苗的根部
和金毛并排挨着
两根毛
一根筋
一根金棕
并排躺在小石头掌心里
小石头的手掌护着他们
他把手伸过去
指尖触到小石头的手背
石质化的皮肤是上来
温度从他指尖间上来
沿着手指走到手掌
在掌心里停住了
掌心里那些印记
胶石刻痕
金色光叶
蓝色桃叶
老猴子的影子
桃核牙印
藤蔓的绿
掌石的光
光滑猴毛的弯曲
苔藓的绒毛
全部微微热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小石头的温度
他把手收回来
掌心朝上
掌纹深处那团透明的金色气团又着了一下壳
它卧全气团安静下来
松手
掌心里的印记们亮着
他转身走出石厅
走出水帘洞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东海上照过来
照在花果山上
满山的桃花被晨光照透了
整座山像一块巨大的粉色的透着透明金色的琥珀
老桃树的树胶珠子在枝条上挂着
每一颗里都裹着一点光
野桃林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一些
落在山道上铺了薄薄一层
它踩上去
花瓣是温的
崖壁上的老桃树把花瓣落进潭水里
花瓣浮在水面上
随着水流往瀑布的方向漂
漂到瀑布边缘
被水流卷下落
从洞口前面坠落
像一场粉色的裹着透明金色的几小极小的雪
歪脖子桃树的白绿色花瓣还开着五彩花瓣在晨光里透亮
花蕊中央的金黄色花粉已经成熟了
风一来就会被带走
青石板上的蓝色光膜收进了石板深处
只在石面留下一层鸡蛋鸡蛋的荧光痕迹
荧光痕迹的形状是一只猴子蹲坐着面朝东海的轮廓
老猴子没有走
他把自己变成了石板上的影子
和花果山的石头永远待在一起
他走到洞口那块石头上坐下
面朝东海
手心朝天
晨光扑在他身上
把他灰白色的毛发照透了
毛发里那些暗金色的光点已经全部变成了透明的金色
嵌在每一根毛发的水枪里
阳光照过来的时候亮一下
不照的时候就收着
他坐在那里
看着东海海面上龙宫方向的蓝色荧光全部收进去了
毛管换完了鳞心
鳞片整整齐齐的附在身上
每一片都透着鸡蛋极蛋的蓝
龙宫门口的最后一盏灯也灭了
不是因为天亮
是因为不需要了
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上
太阳正在往上升
阳光从海面扑过来
扑过飘着桃花瓣的水面
流过藤湖触须上粘着透明金色的胶石
扑着草叶上挂着露珠的沙滩
扑过老桃树挂满树胶珠子的山腰
扑过青石板上老猴子荧光金廓的洞口
他坐在那里
身后水帘洞的瀑布哗哗的响
花果山的水从山顶流下来
流过被小石头染透透明金色的石头
流过被根须网络连接起来的泥土
流过落满桃花瓣的潭水
流到悬崖边上纵身一跃摔碎
聚起来流进东海
东海的水蒸成云
云飘回山上
下成雨
与圣阶泥土汇成泉流
又从山顶流下来
一圈一圈一圈
水里面裹着透明的金色
裹着桃花的粉
裹着藤湖的蓝
裹着草叶的绿
裹着老猴子的暖灰
裹着敖广鳞片的银蓝
裹着山顶老树花瓣的夕照色
裹这小石头从所有猴子带回来的东西里循环出来的每一种颜色
染透他五百年炼出来的那一点透明金色
裹着花果山自己从石头深处
从泥土深处
从海水深处渗出来的温度
水流到哪里
颜色就染到哪里
染透了石头
染透了泥土
染透了树根
染透了花瓣
染透了猴毛
染透了藤胡壳
染透了贝类壳
染透了老猴子沉浸石板里的那一片暖灰色
染透了从山顶到海底的每一寸花果山
染透了坐在洞口石头上的这只猴子
它手心朝天
掌心里那些印记
礁石刻痕
金色光点
蓝色桃叶
老猴子的影子
桃胡芽印染蔓绿卵石
银猴毛
金苔藓青
被晨光照着
被水汽润着
被桃花香裹着
染透了
他掌心里微微发热
把各自的颜色吐出来
在它掌纹上伸出
汇成一小片透明的金色光
光从掌纹里漫出来
漫过手腕
漫过手臂
漫过肩膀
漫过胸口
在胸口的位置和小石头的温度碰了一下
小石头的温度往旁边让了让
给他自己的温度腾出位置
两股温度挨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待着
他握拳
光收进掌心里
松手
光又漫出来
晨光越来越亮
满山的桃花被照的几乎透明
整座花果山像一大块裹着所有颜色的琥珀
琥珀中心水帘洞里小石头掌心里那撮金毛亮着
亮的整座山都看得见
亮的东海海面上漂着的桃花瓣松被映出了一层鸡蛋鸡蛋的金边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
手心朝天
东海的水在晨光里碎成万千片金鳞
龙宫的方向
敖广星幻的鳞片整整齐齐的覆着
一片都没有响
花果山的桃子今年会觉得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