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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行霸道
前面说了
儒家思想是文士的哲学
墨家思想是武士的哲学
道家思想是隐士的哲学
法家思想是谋士的哲学
从这个结论可以看出
儒墨道法四家可谓有异有同
不同的是立场
相同的是哲学
既然是哲学
那就不能只讲术
还得讲道
事实上
四家也都是讲道的
只不过他们的道不同
道不同
这才不相预谋
那么
四家之道
又各是什么
大体上说是
道家讲天道
墨家讲帝道
儒家讲王道
法家讲霸道
讲天道
就是要回到太古
讲地道
就是要回到尧舜
讲王道
就是要回到商周
这些都是倒退
法家当然不能同意
所以法家讲霸道
商鞅让秦孝公听得忘乎所以的
就是霸道
什么是霸道
表面上看
霸道及五霸之道
也就是齐桓公
晋文公那一套
齐桓公
晋文公做了什么呢
做了霸主
什么叫霸主
就是诸侯各国中最强最牛的国家
我们知道
从西周到春秋
中华大地上实行的是一种特殊的国家联盟制度
这个国家联盟叫天下
他的领袖叫天子
天子既是其中一个国家的国君
也是所有国君的共同领袖
叫天下共主
周王国以外的国家
名义上都是周天子建立的
周天子以外的国君
也名义上都是周天子指派的
这就叫封建
封
就是周天子为诸侯各国划定疆域
建
就是周天子为诸侯各国指定国君
所以
在封建之初
周王国和周天子的地位是最高的
实力也是最强的
但是到了春秋时代
周王国就逐渐衰落了
许多国家的综合国力都超过了周王国
这样
周天子就只剩下了一个天下共主的名义
实际上管不了那些越来越牛的诸侯
这时
就必须另外有人来摆平天下
谁来摆平呢
霸主
当然
霸主在摆平天下的时候
还是要打出周天子的旗号
这就叫尊王
尊王的背后
则是称霸
也就是说
春秋时代的天下
其实有两个中心
一个是周天子
他是名义上的共主
另一个就是齐桓晋文这些人
他们是实际上的霸主
共主地位最高
视为至尊
霸主实力最强
视为至强
一个共主
一个霸主
一个至尊
一个治强
一个天下
两个中心
能不乱吗
乱 就必须治
谁来治
共主治不了
只能靠霸主
于是
如何成为霸主就成了一个问题
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就叫霸道
不过
这只是春秋时期的霸道
不是战国时期的霸道
也不是商鞅
韩非他们讲的霸道
因为战国时期的周
已经沦为一个可怜兮兮坐以待毙的小国
而孝公时期的秦
却有了席卷天下
包举于内
囊括四海之意
并吞八荒之心
可见
至少秦国的国君
已不再满足于只做齐桓公了
春秋时期的霸道怎么够用
这就需要一种全新意义上的霸道
他不再简单的只是齐桓晋文之事或者富国强兵之法
而是要建立一种新的国家制度
把国家联盟的天下
变成统一国家的天下
就像秦始皇后来做的那种
这种霸道
在商鞅那里可能还很朦胧
在韩非时代就应该已经自绝
毕竟从韩非去世到秦奸天下
只有短短十二年
所以
韩非的思想
实际上是在为一种新的社会制度和国家制度做理论上的准备
这可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事业
当然需要极大的勇气
也需要很高的智慧
一种先知和劣士才有的勇气和智慧
商鞅就是这样一个烈士
韩非就是这样一个先知
他们的横行霸道不是没有道理和原因的
要霸道
就得横行
怎么横行
首先在思想上和理论上把此前所有的观点和学说都颠覆掉
因此
作为法家学说的集大成者
韩非对儒
墨
道三家的思想都进行了批判
批判也不是一概反对
也有继承
但所有的继承都做了改造
骨子里还是颠覆
这种颠覆也可以概括为十二个字
非先胜
反传统
批孔墨
卞老庄
其中
非先胜和反传统是贯穿始终的
批孔墨和卞老庄则是其具体表现
下面我们就来看看韩非是如何批判孔子和墨子
又如何把老庄的思想变成自己的主张
先说批孔墨
韩非对孔子和墨子的批判是带根本性的
孔子和墨子的根本是什么呢
就是为当时的社会开了药方
他们开出的药方都叫做爱
只不过孔子的叫仁爱
墨子的叫兼爱
为此
儒墨两家还吵得不亦乐乎
然而在韩非看来
这种争论毫无意义
因为仁爱也好
兼爱也好
只要是爱
就是毒药
至少也是不顶用的东西
在五度篇
韩非说
儒家和墨家都说什么先王兼爱天下
他们看待人民就像父母看待子女
或者按照王先胜改过的话说
人民看待他们就像子女看待父母
但是怎么样呢
人民照样犯罪
君王也照样杀人
君王为什么杀人
因为那些人犯罪
这就怪了
那些人不是也得到了慈父慈母般的疼爱吗
为什么还要犯罪呢
可见
爱不管用
你就是再疼爱他
疼的就像亲生子女一样
他该犯罪还犯罪
既然如此
那你爱他干什么
没错
你们儒墨两家推崇的所谓先王
看起来是很仁慈
人民犯了罪
他难过
判了死刑他流泪
好嘛
你们的先王既然如此心软
如此爱人
那他别杀呀
为什么还要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格杀勿论呢
还不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什么仁爱
什么兼爱
都没有用
有用的还是刀子
其实
不要说什么子民
就连亲生子女
做父母的也未必管得住
不信你看那些不成器的孩子
父母批评
他不改正
乡亲谴责他不动心
老实教育他不变好
官员和衙役拿着绳子枷锁一来
他就老实了
请问
真正管用的
究竟是爱呢
还是法呢
这还是客气的
按照五度篇后面的说法
爱不但不管用
而且还害人
害谁
国家 君主
韩非说
楚国有个人
父亲偷了羊
他去官府举报
结果被官员杀死
罪名是不孝
鲁国有个人
每次打仗都败下阵来
从来就不拼死作战
孔子问他为什么
他说家里还有老父亲没人赡养
所以不敢死
结果孔子推荐他做官
理由是仁孝
楚国那个人
是忠于国家的
却背叛了父亲
鲁国那个人
是孝顺父亲的
却背叛了国家
由此可见
国君的忠臣
一定是父亲的逆子
父亲的孝子
一定是国君的叛徒
那么 国与家
谁更重要
国
君与父
谁更重要
君
仁义孝悌
既然是只利于家不利于国
只利于父不利于君的
能要吗
不能
好家伙
这可是抄了儒家的老窝
儒家的主张尤其是孔子的主张就是以孝为仁
以仁立德
以德治国
以家治天下
现在韩非却说
孝也好
人也好
都是祸害国家的
这话可怎么说
儒法两家又到底谁是谁非
各有各的道理
先看孔子
孔子为什么主张仁孝呢
因为这是人的天性
人都是亲爱自己亲人的
亲爱父母就是孝
亲爱兄弟就是悌
有此爱心
就是人
有了人
就有了道德
有了道德
国家就安定
天下就太平
为什么呢
因为按照孔子的理想
天下应该是家国一体的
天子是天下人的君主
也是天下人的父亲
国君也一样
他既是国民的君主
又是国民的父亲
君即父
父即君
叫君父
臣即子
子即臣
叫臣子
至于其他人
则无非兄弟姐妹
亲戚朋友
总之
君臣父子
兄弟朋友
说到底都是一家子
所以
一个人如果在家孝顺父母
在朝就会忠于君王
在家有爱兄弟
在朝就会团结同僚
家与国
父与君
孝与忠
矛盾吗
不矛盾
那么韩非为什么认为矛盾呢
因为情况变了
孔子的时代已是礼坏乐崩
韩非的时代更是天崩地裂
家国不在一体
公司也很分明
国与家
君与臣
父与子
人与人
各有各的利益
各有各的算盘
谁的力气大
拳头硬
谁就是赢家
没什么仁义道德
温良恭俭让可言
先前那个天下人的父亲周天子
不是连孙子都不如了吗
而先前某些当孙子的
现在不是变成大爷了吗
这就是时代的变化
这个变化
用韩非的话说
就叫上古精于道德
终士诛于智谋
当今争于气力
在这样一种古今易俗
新固易备的情况下
如果还想以宽缓之政治极世之民
靠什么仁爱
兼爱来平定天下
那就等于是既无缰绳
又无鞭子
却去驾驭烈马
哪里能够成功
因此
不要鼓吹兼爱天下
不要主张以德治国
也不要指望贤人正治
这些玩意儿都靠不住
韩非说
请大家掰开手指头数一数
一国之内
真正道德高尚
聪明贤惠的人
可能凑够十个
凑不够吧
治理国家的官员需要多少呢
好几百吧
如果所有的官员都必须是真信之士
请问这个国可怎么治
再说了
闲人就靠得住吗
也靠不住
不信
请大家想想
为人子而篡夺其父之家
为人臣而篡夺齐君之国的有多少
不少吧
姜姓的齐国不就被田氏篡夺了吗
子姓的宋国不就被戴氏篡夺了吗
这些篡国夺权的人
填噬了
代噬了
难道都是笨蛋
傻瓜是愚且不孝的吗
所以说
尚贤则乱
而任治则危
道德靠不住
道德的楷模也靠不住
闲人靠不住
贤人的榜样也靠不住
比如唐尧虞舜
商汤 周武
历来是被看作道德楷模
贤人榜样的
儒家崇尚
墨家也崇尚
然而在韩非看来
尧是糊涂虫
顺是伪君子
商汤和周武是乱臣
尧为什么是糊涂虫呢
因为舜明明是臣
尧却把他当做君
舜为什么是伪君子呢
因为尧明明是君
舜却把他当做臣
商汤和周武为什么是乱臣呢
因为商汤灭了夏桀
周武灭了殷纣
这是为人臣而弑其主啊
尧不能蓄舜
还自以为名
这不是糊涂虫是什么
舜不能代尧
还自以为贤
这不是伪君子是什么
商汤和周武视其君长
还自以为义
这不是乱臣贼子是什么
所以
这四个人就是后世之乱的总根源
是弑君和屈父的始作俑者
因此他们留下的不可能是什么光荣传统
而只能是天下之乱术
这可真是不折不扣的非先胜和反传统
唐尧禹舜
商汤周武可从来是被看作伟大先驱
千古圣王的
怎么说打倒就打倒了呢
更有意思的是
尧舜搞禅让
汤武闹革命
并不是一回事
怎么都一概否定了呢
禅让不好
革命也不对
那要怎么样
不要怎么样
君永远是君
臣永远是臣
大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不动最好
在韩非看来
所谓太平盛世
就是永远维护君主的绝对统治
既不巧取
也不豪夺
因此既不能称颂尧舜的禅让
更不能宣扬汤武的革命
正确的做法是臣下尽力守法
专心施主
君主清静无为
垂拱而至
说到这里
或许有人会问
清静无为
垂拱而治
这不是道家的主张吗
韩非难道是赞成道家的
他为什么会赞成道家呢
没错
表面上看
清静无为
垂拱而治确实是道家的主张
甚至就连儒家
虽不赞成清静无为
却也主张垂拱而治
这说明什么呢
说明韩非对儒墨
道三家并非只有批判
没有继承
他也是有继承的
只不过在继承的同时进行了改造
这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卞
老 庄
因此
我们就要说清楚三个问题
一
韩非是不是主张无为而治
二 如果是
他为什么这样主张
三
韩非的这一主张与道家有什么相同和不同
首先
我们要肯定
韩非的思想与道家
尤其是老子的思想确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有着明显的传承关系
这一点
早就有人指出
比如司马迁就将韩非与老子合为一传
并且说韩非的思想归本于黄老
李泽厚先生的中国古代思想史论也将孙
孙子兵法
老 老子 韩
韩非子合为一篇
并且说由韩非承接老子
似乎顺理成章
实际上
老子对韩非的影响
不仅在思想方法
而且郭及行文风格
比如前面引用过的爱臣太亲
必危其身
人臣太贵
必义主位
主妾吾等必为嫡子
兄弟不服
必危社稷
就很像老子的口吻
主道篇所谓去好去物
臣乃见塑
去旧去治
臣乃自备
就更是如出一辙
可谓神似了
老韩之间的关系
应该不成问题
韩次
我们也要肯定
韩非确实是主张无为而治的
在大体篇
韩非说君王的统治应该像日月所照
四时所行
云布风动一样
顺其自然
不要为智谋和私欲所累
在阳泉篇
韩非更是用老子式哲理诗的语言说
事在四方
要在中央
圣人执要
四方来笑
虚而代之
彼自已之
四海既藏
倒阴现阳
左右继力
开门而当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说
事情虽在臣民
主权却在君主
牢牢把握主权
臣民自然归顺
君主清静无为
臣民就各尽其能
君主越是消极
臣民就越是积极
这时
国家机器就会自行运转
君主只要坐享其成就行了
用得着自己操劳吗
用不着吧
看来韩非的主张无为而治是肯定的了
问题是为什么
也有许多原因
首先
在韩非看来
君主只有无为才尊贵
还是在阳泉篇
韩非阐明了一个观点
最高级
最尊贵
最重要的东西
一定是与众不同
也一定是不掺和的道
因为不同于万物
所以能生万物
德因为不同于阴阳
所以能成阴阳
横因为不同于轻重
所以能知轻重
绳因为不同于长短
所以能正长短
和因为不同于干湿
所以能均匀干湿
同样
君主因为不同于群臣
所以能驾驭群臣
由此可见
独尊者无为
无为者独尊
君主既然要唯我独尊
就不能像群臣那样忙忙碌碌
君主既然要像秤和尺那样当裁判员
那就不能再当运动员
其次
在韩非看来
君主只有无为才明智
道理很简单
一件事情
有人做
就有人不做
你做了
他就不做
你一个人做了
大家就都不做
一个国家要做的事情
数也数不清
君主一个人做得完吗
做不完
既然做不完
那就不如一件也不做
君主不做
臣下自然会做
君主闲下来
臣下就忙起来
这就叫因而认之
是自恃之
因而与之
必将自举之
那么是君主一个人忙核算呢
还是大家去忙核算呢
不用说吧
第三
在韩非看来
君主只有无为才安全
为什么呢
因为君主一旦做事
臣下就会揣测
事情做的越多
臣下揣摩到的东西就越多
最后
君主的底牌全被摸得一清二楚
一点神秘感都没有了
没有了神秘感
这君王还怎么当
相反
如果你永远都是一言不发
面无表情
高深莫测
不置可否
他们就只能老老实实的该干嘛干嘛
偷不了奸
也耍不了滑
更不敢觊觎你的政权
这就叫权不欲陷
素无为也
其实在韩非看来
君主不但要无为
而且最好无能
也就是说
君主不需要管理和操作具体事物的能力
如果有
反倒是坏事
如果不但有
还要炫耀
还要表现出来
那就更糟糕了
因为上有所长
事乃不方
今而好能下之所期
君主有一技之长
臣下就会各一起所长来进行比较
那么多人来比
岂不就把君主比下去了
这就与儒家的说法不同
儒家也是主张垂拱而治的
但儒家认为
执政者必须在道德上做出表率
靠高尚的品格和人格的魅力感召百姓
这样才能像北极星一样
居其所而众星拱之
韩非却认为
就连这样一种表率作用都不必要
因为君临天下
靠的不是道德
而是权力
有了最高权力
自然是天上的星星参北斗
同样
韩非的主张也与老庄有本质的区别
老子的无为是弱者的智慧
韩非的无为是强者的权谋
庄子讲无为
是为了个性的自由
韩非讲无为
是为了君主的统治
韩非说的很清楚
明君无为于上
群臣耸惧乎下
也就是说
君主无为
只是为了让臣民不知底细
莫测高深
从而俯首帖耳
战战兢兢
这难道不是强者的权谋
难道不是横行霸道吗
那么君主无所作为
能治国吗
能
为什么呢
因为事在四方
要在中央
最高统治权和决策权在君主手里
只要把握权柄
稍加操弄
自然四方来效
如果说需要做点什么的话
那也只是使机私臣令离职属
让官员们皆用其能而已
剩下的事情都可以交出去
交给谁
交给法
也就是既治乱于法术
托是非与赏罚
注轻重与权衡
最高统治者只要紧紧抓住手中的刀子就行了
我们知道
这刀子是法家献给他们的
比儒家和墨家的药管用的多
现在的问题是
法家献的是什么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