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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那片长在天上的大山
是淡蓝色结晶的魔宫
魔宫里住的人像一群不怕冷不怕死的海豹
他们把体内仅有的脂肪堆积起来以抗拒严寒
他们旁若无人的大声吼叫以傲视寰语
但当你逼近他们的脸和眼
他们的思想与灵魂时
又会发现什么
西北五个五千米以上的军事哨所
有四个在喀拉昆仑山
一个在帕米尔高原
神仙湾是世界最高军事哨所
以前到神仙湾的路是真正的鬼门关
光在喀拉昆仑山里就得转六天
先向南转七百四十公里
到空喀山口哨卡
再掉头向北走三百八十公里
经过到天文点哨卡
才能望见神仙湾
沿途多在五千米以上
全是用汽车轮子压出来的路
一九八三年
新闻单位出动了一批记者上山采访
一伙人下了死决心
一定要上神仙湾
把战士们换房的镜头拍下来
他们坐的是小车
比换房的大部队走得快
结果大部队还在半路上
他们已经回来了
一个个做出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痛苦状
不看换房了
人都快闭眼蹬腿儿了
还看啥
受不了
受不了
赶快走
赶快走
八十年代中期
昆仑工兵用几百吨炸药硬是炸通了六千零四十二米的哈巴冰峰
修了一条直通神仙湾的路
从三十里营房上去
一天可以往返
送我们上神仙湾的是边防团长老郭
他曾经是神仙湾的连长
一个部队管七
八个天边上的高海拔连队
电话不通
路难走
真够难为他们的
而且人在极度缺氧
极度寂寞的状态下
行为常常失控
有时让人难以解释枪走火的炮弹误伤的
中梅毒的经常有
弄得前任团长连受三次处分
一次比一次重
老郭目前已经挨了一个处分
不知下部命运如何
他说
我这日子胆战心惊的
保不准哪天处分就扣头上了
咱受处分是小
部队受损失是大呀
人到无奈时也迷信
团队里甚至有人嚷嚷着要改番号
因为番号里有十三字样
十三在西方是个倒霉的数字
不过神仙湾一直没出过大事
那是个军委命名的好连队
老郭牙床萎缩了
门牙显得很长
说话好像在丝丝吸冷气
他一提起神仙湾
话就愁了沉了
我上山守房的动机现在想起来很可笑
我是山西大山里的乡下人
兄妹八个
穷得很
想找个媳妇都不容易
我就挤烂了头要当兵
我当时恨那个让我吃不饱穿不暖的家乡
我盼着离开他越远越好
到了部队
开始没把咱分到山上
咱不是图个发展吗
就争着上山
那会儿山上一个兵多四块钱津贴
肉罐头随便吃
一听就感到很幸福
那次上山一住十五个月
人像大病了一场
才知道昆仑山果真厉害
名不虚传
有一次我们去救病号
献车了
上级来电报说再晚病号就完了
一定要当晚赶到三十里营房
我在冰里挖了四个小时
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车轮子
救了人回去睡了三天
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没下去
我现在睡觉都怕冷
非要裹上羊皮大衣心里才踏实
守了十年山
到一九八三年
我当了神仙湾的连长
上山时
我岳母病得很重
我对媳妇说
有事了赶紧来信
媳妇说
你走吧
天大的事我也不给你写信
你也不要来信
全当没有我们吧
这不是气话
她是为我好
我就是知道家里出事
也没一点招
干急
后来岳母死了
媳妇哭了三天
硬是没给我说
那年七月该换房
下山时天下大雪
弟兄们下山心切
挖雪开路往山下走
我把五龙蒸馍全部烘成魔干当干粮
要不烘干就冻成铁疙瘩了
路上的雪深一二三米不等
我们挖了七天
脸上脱了七层皮
没法洗脸以沾水
疼得呲牙
第七天
我看见了一个来接应的副连长
我们搂到一块猛劲儿哭啊
我们是激动的哭
一年来没见过一个外人呐
一九九零年
我带人在神仙湾施工
改善住房和执行条件
那个保温哨楼有一百零三个台阶
说神仙湾怕占哨
就是因为在五千三百八十米的高度
爬着一百零三个台阶要人的命来
我和兵们把砖头和水泥一桶一桶提上去
最多一天提了三十八吨
我浑身浮肿
脚穿不进鞋里
每天靠吃去藤片过日子
干一会儿活就在雪堆里躺一会儿歇歇气
去看看吧
神仙湾现在大变样了
老郭用数不清的痛楚换一份豁达
换一份感激
在生命禁区里有滋有味的活着
不指望扬名
也不指望别人心疼
就像懂得旅行的人把辛苦和苦难当作自己必花的旅费一样
因此
当那个缺氧难熬的夜晚
摄影干事齐金光不顾礼节礼貌从老郭鼻孔里拔下氧气管自己吸的时候
老郭只笑笑
娘的
你差点没把老子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