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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岭便想起几年前自己经历的一件事情
他分析自己的命运多舛的缘由
最后归结为一点
是自己走路的姿势与众不同
小时候
常有同龄人挡在他的前面
或者跟在他的后面学他走路
学一会儿
走到他跟前问
我学得像不像
郭山岭还真没法回答同龄人提出的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自己一条腿长
一条腿短
走路时会朝一边倾斜
至于倾斜度有多大
怎么迈的腿
怎么落的地
他还真说不清楚
因此也就没法准确的回答同龄人提出的问题
他不回答人家的问题
便有人觉得他不懂礼貌
甚至有敌对情绪
免不了有人生气
骂一声
小拐子
你干嘛不回答我的问题
郭山岭便很内疚
觉得不回答小伙伴的问题
真的是自己的不对
就想弄明白自己走路到底是什么样子
做到胸中有数
才能不辜负小伙伴们的殷切期望
有一年
郭山岭跟着父亲去燕山给姑姑姑父拜年
姑姑带着他去了一趟燕山百货大楼
在大楼二层的一个角落有一间屋子
屋门口竖着一块牌子
上写哈哈竟视
郭山岭听说过哈哈镜
能把胖人照瘦
把瘦人照胖
把个子高的照矮
把个子矮的照高
郭山岭就想
哈哈镜能不能把丑人照俊
把腿脚有毛病的人照成没毛病的人呢
于是跟姑姑说
我想进去看看
姑姑花一角钱买了一张进哈哈镜市的票
郭山岭进了那间哈哈镜室
那间屋子很大
里面摆放了十几面一米宽
两米高的哈哈镜
有好几个人在哈哈镜前大笑
郭山岭在每个哈哈镜前站几十秒让他很失望
没有一面哈哈镜能把他的肥脚照的跟正常人一样
十几面哈哈镜照过
最后一面镜子是平面镜
大概设计者是想让照过哈哈镜的人知道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才在出门的地方摆了那么一块平面镜
孤山岭在平面镜前站了好一会儿
突然就有了灵感
这个平面镜能帮助他回答小伙伴们提出的学他走路像还是不像的问题
他先背对着镜子走到墙根
又从墙根转身朝着那块平面镜走去
边走边观察自己走路姿势
怎么抬脚
怎么迈步
往哪边倾斜
倾斜度有多少
如此来回十趟
忠于自信能回答小伙伴提出的问题
才走出了哈哈镜室
打那之后
再有小伙伴问他
学他走路的样子像还是不像
郭山岭就能针对那个小伙伴的模仿度准确打分了
听大人们说
四岁前
郭山岭跟同龄的小伙伴们一样
能跑能跳
追赶蝴蝶
到庄稼地里捉蚂蚱
啥淘气的事情都做
只因一场高烧
被冯兰花的父亲打了两针后
就站不起来了
在炕上躺了半年多
某天
窗外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吸引他爬到了窗台跟前
用两只手扒着窗台
竟然站了起来
从生产队下班回家的老爹见儿子站在了窗台前
惊呼
山林站起来
山林站起来了
于是
每天下班后
把郭山岭扶到窗台前
让郭山岭两手扶着窗台
像螃蟹那样朝左边挪动
朝右边挪动
是父亲每天必须完成的功课
儿子扶着窗台挪动时
父亲跪在土炕上
两只手形成环状
与儿子的腰有两寸的距离
为的就是防止儿子跌倒
儿子的双手终于可以离开窗台
单靠双腿的力量就可以挪动了
父亲给儿子做了一辆带四个轮子的小木车
扶手正好骑到儿子的腰
每天从生产队下班后
父亲仍然跪在土炕上
而儿子则推着小木车在炕上走
嘴里还念叨着
赶
赶过年会走
赶过年会走
赶过年会走
这成了郭山岭幼时的最大愿望
他实现了这个愿望
五岁时
他重新学会了走路
而且不用借助拐杖
那时候
郭山岭还没有走路姿势好看不好看的概念
直到在燕山百货大楼的哈哈镜室里
对着那面平面镜走了十趟之后
胡蛇岭才知道自己的走路姿势是那么与众不同
因此
郭山岭做梦都想
有一个地方
有一个大夫
有一种方法
能让他走路的姿势不再与众不同
上初一时
在燕山工人医院扎过针灸
没顶用
初二上半年
解放军的六二六医疗队来到肖家坨医院
用延长线埋劫的方法治疗小儿麻痹后遗症
郭山岭又看到了希望
每半个月
让父亲用自行车驮着他去一趟肖家坨医院
接受阳肠线埋劫
在残腿上用手术刀拉开半寸长的口子
不打麻药
伸进医用药钳子刺激神经
在他疼得满头大汗之后
大夫用羊肠线缝上割开的伤口
不拆线
羊肠线会融化在组织中
每次要在残腿上拿三
四个口子
回到家中
每天要忍着伤口的疼痛练习走路
十五天后
再去接受又一次的手术
残腿上再多三到四个口子
那些口子最后都化成疤痕
郭山岭的残腿上有了二十多个这样的疤痕
只是
残腿依然如故
别说能跑能跳
两腿还是一长一短
一粗一细
要不是经历了初中毕业因胳膊腿不利索而被剥夺了上高中的权利
三次高考又因为腿脚不利索而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
也许郭山岭就甘心腿脚这么不利索下去了
当然
即便不甘心又奈何呢
医疗科学还没有找到能让他腿脚利索起来的方法
喝过了敌敌畏
殷红的高锰酸钾液体穿肠入胃之后
从对前途的幻想回到严酷的现实中来
孤山岭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
既然不想死
那就得有活下去的路子
尽管兄长刻意提醒过他
世界那么大
为啥偏偏要死家里
以后要想死
别死家里
哪口井哪条河都能淹死人
但郭山岭想通了
自杀只能有一次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那一次去省里上访
在济南火车站遇到了曹家姐妹
姐姐说呼陀附近的一家医院能用手术的方法治疗小儿麻痹后遗症
那位曹姐姐能在手术后扔掉一只木拐
那么像孤山岭这样的腿脚
能不能通过手术让两腿变得一样长短
一样粗细
要是真的会有这样的奇迹
再考一次大学
体检肯定能过关
绝对不会再发生一个家庭里有兄弟五人
老大 老二 老三
老四 老五
老三就是在老四之下
等同于激励四级就是激励三级以下这样的荒唐却又不可更改的事情了
郭山岭决定也去那家医院看看
只是当时没有记下曹家姐妹说的那家医院的地址
但郭山岭还记得曹家姐妹给他留的地址
郭山岭给曹淑梅写了一封信
说自己没被大学录取
也想去那家医院看看他的腿能不能手术
曹淑梅很快给郭山岭回了信
安慰了郭山岭
说人生之路宽着呢
上不了大学
我们都好好活着
告诉了郭山岭那家医院的地址
一九七九年秋末的一天
郭山岭从家乡燕山来到了离省城一百来华里的某县城关医院
果然在院子里见到了不少腿脚不利索的人
有的拄拐
大多不拄拐
年龄跟他相仿
听口音则是天南海北
可见那叫文凯的大夫已经大名在外
来检查的人很多
郭山岭排到黄昏才被叫到号
检查室里
一个穿白大褂的高个子大夫让他在屋子里走了两圈
又让他躺在单人床上
撩起他的裤腿
用手捏了捏他的小腿
还让他用力往上抬腿
他用手压在郭山岭抬起的小腿上
让郭山岭用力
再用力
全过程也就十分钟
郭山岭从床上坐起来
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大夫
大夫终于说话了
到我们这里来求医的
残疾程度都很重要么
站不起来
爬着来的
通过手术能借助拐杖站起来
要么是原来拄着两只拐
通过手术可以扔掉一只拐
这样治疗就有效果
像你这样
不借助拐杖就能走路
只是两腿不一般长
不一般粗细
手术的意义不大
弄不好手术后还不如手术前
郭山岭闻听
心就凉了半截
高兴而来
扫兴而归了
这件事情
最后演变成一场爱情
回到杨家屯不久
郭山岭收到曹书梅一封信
询问他去过文凯大夫那里没有
文凯大夫怎么说
郭山岭给曹书梅回信
说了去某县城关医院的结果
语言中流露出失望的情绪
曹书梅又给郭山岭回信
安慰郭山岭说
文凯大夫说你的腿没有医治的必要
也正好说明
在我们这些不幸者中
你还算是幸运的
对比我
你的行动自由多了
什么是幸福
我觉得
一个人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
不求人
就是最大的自由
这种自由在我看来
也是一种幸福
我每天都为这种幸福努力着
曹淑梅告诉郭山陵
他开有一家裁缝店
自力更生
还能给家庭增加收入
这让郭山陵很是敬佩
他想起了父亲曾经跟他说过的
到啥时候人人都得穿衣服
学会了裁缝手艺
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
那时候自己心气高
觉得学过微积分
跟着没有多少文化的妇女们从事一样的职业没有意思
幻想着搞遥控发明
让有关部门把他请了去专门搞科研
这么多年过去了
没人把他请去专门搞科研
当一名华罗庚是数学家的梦想也早已破灭
高考三次
一次比一次成绩好
却一次比一次的打击沉重
不得不面对现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