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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腹作者
刘心武
那晚我到家已临近午夜
进门后按亮厅里的灯
从地板的印记上我立刻感觉到不对劲儿
难道
我快步走到各处
一一按亮灯盏
各屋的窗户都好好的关闭着呀
再回过头去观察大门
没有问题啊
但是当我到了卫生间再仔细检查时
一仰头
心就猛的往下一沉
浴盆上面那扇透气窗被撬开了
再一低头
浴盆里有明显的鞋印儿呀
我忙从衣兜掏出手机
准备拨幺幺零报警
这时又突然听见稀稀苏苏的声响
寻声过去
便发现卧室床下有异动
我把手机倒换到左手
右手操起窗帘叉子朝床下喊
出来
放下手里东西
只要你不伤人
出来咱们好商量
一个人从床底下爬出来了
那是一个瘦小的少年
剃着光头
身上穿着一件黑底子的圆领t 恤
我看他手里空着
就允许他站立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
显示出t 恤上印着一张明星的大脸
比他的头至少要大三倍
那明星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邪腻的挑逗的眼神
说实在的
比他本人更让我吃泪惊
我不禁用窗帘擦纸去问
这是谁
那少年万没想到我先问的并不是他
而是那t 恤上的明星
更懵了
我俩就这么呆滞了几秒钟
他先清醒过来
嘴唇动动
说出那明星的名字
我没听清
也不想再弄清那究竟是寒星
日星还是中国香港或是海峡那边什么星
我仍用窗帘叉指着它作为防备
问他
你偷了些什么
把藏在身上的掏出来
他把两手伸进裤兜
麻利的将兜翻掏出来
又把双手摊开
回答说
啥也没拿呀
我又问他
你们一伙子的吧
他们人呢
他说
傻胖钻不进来
钳子能钻
喇叭钻
我一听要是响就往外钻
他们见我没掏成
准定扔下我跑远了
算我倒霉
看着他那一副久经沙场处变不惊的模样
倒是弄得我哭笑不得
我用眼角余光检查了一下我放置钱财的地方
似乎还没有受到侵犯
他算倒霉
我算幸运吧
我仍是伸出窗帘叉的姿势
倒退着命令他跟着我的指挥来到门厅里
我让他站在了长餐桌短头靠里的一侧
自己则站着靠外一侧
把窗帘插收到自己这边
开始询问起来
他倒是有问必答
告诉我他们一会儿因为他最瘦
所以分工侦查
本来他到我窗外侦查后
他们一会儿得出的结论是骨头棒子硌牙
意思是油水不大
还难到手
确实也是
我的新式防盗门极难撬开
各处窗户外都有花式铁栅栏
就防盗而言
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唯独大意的地方就是卫生间浴盆上面那扇透气窗
那窗是狭长的
长度大约是六十厘米
宽度大约只有三十厘米
按理说钻进只猫可能
钻进一个人是不可能的
没想到站在我对面这位瘦干郎
他自己后来又告诉我
在油乡的马戏班子练过柔术
竟能钻浆进来
您为什么还不报警
他问我
他能说您
这让我心里舒服
我把手指挪到手机按键上
问他
你想过警察来了
你会是个什么处境吗
他叹了口气
说出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嗨惯了
训一顿管吃管住
完了把我钱返回老家
再在那破土房子里熬一阵呗
他那无所谓
甚至还带些演完戏卸完妆可以大松一口气的表情
令我惊奇
我就让他坐在椅子上
我坐在另一头
把窗帘叉子靠在桌子边
跟他继续交谈
他今年十四岁
家乡在离我们这个城市很远的地方
他小学上到三年级就辍学了
一年前开始了流浪生活
现在靠结伙偷窃为生
有几个问题他拒绝回答
那就是他父母为什么不管他
他一会儿住在什么地方
他钻进我的私宅究竟想偷窃什么
如果我还不回来
他打算怎么下手
面临这些追问
他就垂下眼帘
抿紧嘴唇
我望着被灯光照得瘦骨嶙峋
满脸灰汗的少年
问他
渴吗
他点头
我站起来
他知道我是想给他去倒水
就主动说
我不动
我去给他取来一瓶冰可乐
又递给他一只纸杯
他不用纸杯
拧开可乐瓶盖
仰头咕嘟咕嘟的喝
喝了一小半就呛得咳嗽起来
我拿了几张纸巾给他
让他擦嘴
他却用那纸巾去擦喷溅在桌子上的液体
我的心一下子柔软到了极点
我摩挲了一下他的光头
发现他头顶有一寸长的伤疤凸起
仿佛扭动的蚯蚓
他很吃惊
猛的抖身躲避
瞪视着我
我就问他
饿吧
他摆正身子
眯一眼看我
仿佛我是个怪物
我也不等他回答
就去为他泡了一碗方便面
端到他面前
这期间那窗帘叉滑落在地板上
他很自然的站起来
把窗帘叉靠还到原处
又坐了回去
于是我知道
这个少年窃贼和我之间已经建立起一种基本信任
他呼噜呼噜的将那方便面一扫而空
我知道他还不够
就又去拿了一个果子面包
他接过去
津津有味的啃起来
我有些好奇的问
你们不是每天都有收获吗
难道还吃不饱
他告诉我
有时候野马哥带我们去吃馆子
吃完了撑的在地上打滚
这几天野马哥净打人
一分钱也不让我们留下
我就懂得
我
还有我的邻居们
甚至这附近整个地区所受到的是一种有组织有控制的偷盗团伙威胁
他一定是从我眼神里看出了什么
吃完面包
抹抹嘴 说
您 您放心 有我
他们谁也不会来惹您了
我又一次哭笑不得
我想了想
决定放他出去
我对他说
我知道我的话你未必肯听
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
不要再跟着野马哥他们干这种违法的事情了
你应该走正路
他又点头又咂舌
样子很油滑
但是我要去给他开门时
他居然说
我还不想走
我大吃一惊
问他
为什么
他回答的声音很小
我听起来却像是一声惊雷
我爸在床底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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