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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
由桑梓播讲
鹿子林在厢房里听见一阵陌生的脚步声
就走到庭院
看见白嘉轩进来
便忙拱手问候
白嘉轩停住脚
说 啊
我找大叔说件事儿
鹿子林回到了厢房
就有些被轻贱被压低了的不自在
白嘉轩走进上房的屏风门
就叫了一声
叔 哎
鹿太桓从上房里屋踱步出来的时候
左手端着一只黄铜水烟壶
右手捏着一截儿冒烟的火纸
摆下手礼让
白嘉轩坐在客厅的雕花椅子上
鹿太桓坐在方桌另一边的椅子上
细长的手指在烟壶里灵巧的捏着金黄绵柔的烟丝
动作很优雅
白嘉轩说
大叔
咱们的祠堂该翻修了
鹿太桓吹着了火纸
愣怔了一下
燃起火焰的火纸迅速烧出了一截纸灰
鹿太桓很快从愣怔里恢复过来
优雅的把火纸按到烟嘴上
优雅的吸了起来
水烟壶里的水的声音十分的优雅
直到噗的一声
吹掉烟筒里的白色烟灰
说 噗
早都该翻修了
白嘉轩听了
当即就品出了三种味道
应该翻修祠堂
科堂早应该翻修
而没有翻修
是老族长白秉德的失职
新族长忙着娶媳妇埋死人
现在才腾出手来翻修祠堂
这三个意思
白嘉轩不好解释
只是装作不大在乎
就说起翻修工程的具体方案和筹集粮款的办法
太桓听了几句
就打断了他的话
这事儿你和子林承办吧
我已经老了
白嘉轩忙解释
跑腿儿自然由我和子林
您老得出面儿啊
鹿太桓说
你爸在世时
啥事儿不都是俺俩搭手弄的
现在该看你们弟兄搭手共事了
随之一声唤叫来了鹿子霖
嘉轩说要翻修课堂了
你们弟兄俩商量着看办吧
整个一个漫长的春天里
白鹿村洋溢着一种友好
和谐
欢乐的气氛
翻修课堂的工程已经拉开
白嘉轩请来了第五房女人的父亲卫木匠和他的徒弟
整个工程由白嘉轩和鹿子林分头负责
鹿子林负责工程
每天按户派工
白嘉轩组织后勤
祠堂外的场院里临时搭起了席棚
盘了锅台
支了案板
除了给工匠管饭
凡是轮流派来做小工打下手的人
也一律在官灶上吃饭
厨师是本村里最干净最利落的几个女人
男人们一边围在地摊上吃饭
一边和锅台边的女人调笑打诨
欢悦喜庆的气氛把白鹿两姓的人融合到了一起
白嘉轩提出一个大胆的方案
得到了鹿子林爽快的响应
凡是在课堂里敬香火的白姓或鹿姓的人家
凭自己的家当随意捐赠
一升不少
一石不拒
实在拿不出一升一文的人家呢
也不责怪
修复祠堂的宗旨要充分体现县令亲题在院里石碑上的仁义白鹿村的精神
不管捐赠多少
修复祠堂所需的粮款的不足部分
全由他和鹿子林包下
白嘉轩把每家每户捐赠的粮食记了账
用红纸抄写出花名单
公布于祠堂的外墙上
每天记下花销的粮食和钱款的数字
心里总亮着一条戒尺
不能给祖宗弄下了一摊糊涂账啊
整个预算下来
全体村民踊跃捐赠的粮食
只抵全部所需的三分之二
白嘉轩和鹿子霖两家合包了三分之一
整个工程竣工揭幕的那天
请来了
南原上麻子红的戏班子唱了三天三夜
川原上下的人都拥到白鹿村来看戏
来瞻仰白鹿村修造一新的祠堂
来观光
县令亲至
在祠堂院子里的石碑来认一任白鹿村继任的族长白嘉轩
那个曾经创造下白鹿原娶妻最高纪录的白嘉轩
原本没长什么狗毬毒吊
是一位贵人一般福薄命浅的女子
怎能浮得住这样的深水呢
这年夏收之后
学堂开学了
五间正厅供奉着白鹿两姓列祖列宗显考显妣的神位
每个死掉的男人和女人都占了指头宽的一格
整个神位上站满了五间大厅的正面墙壁
西边儿三间下屋作为学堂
待日后学生人数发展多了
装不下了
再移到五间正厅里去
东边三间下屋居中
用土垃隔开了
一边作为先生的寝室
一边作为族里官人议事的官房
白嘉轩被推举为学董
鹿子霖被推为学监
两人商定
一块儿去白鹿书院找朱先生
让他给推荐一位知识和品德都好的先生
朱先生见了妻弟白嘉轩和鹿子霖
竟然打拱作揖
跪倒在地
二位贤弟
请受愚兄一拜
哦
两个人吃了一惊
面面相觑
连忙拉起朱先生来
几乎同时间问道
哎
先生这是怎么了
朱先生突然热泪盈眶
二位贤弟做下了功德无量的事啊
竟然感慨万端
慷慨激昂起来
你们翻修祠堂是善事
可那仅仅是小小的善事
你们兴办学堂
才是大善事
无量功德的大善事啊
祖宗该敬该敬
不敬
不敬视为不孝
敬了敬了
也仅是尽了一份孝心
可兴办学堂
才是万代子孙的大事
往后的世人靠活人
不靠死人呐
靠那些还在吃奶的
学步的
穿烂裤裆的娃儿
得教他们识字念书
晓以礼仪
不定那里头啊
就有治国安邦的栋梁之才呐
你们为白鹿原的子孙办了这件大善事
我替那些有机会念书的子弟向你们一拜
白嘉轩被姐夫感染的热泪盈眶
鹿子霖大声谦和的说
哎
朱先生看事深远
俺俩当初只觉得本村娃娃上学方便
朱先生的同窗学友遍及关中
推荐一位先生来白鹿村执教自然不难
于是就近推荐了白鹿原东边徐家园的徐秀才
徐秀才和朱先生同窗同耕
学识渊博
却屡试不中
在家一边种地一边读书
淡薄了仕途功利
只为陶冶性情
两人拿着朱先生亲笔写的信找到徐家园
徐秀才欣然出马
到白鹿村坐馆执教了
辟作学馆的西边三间下屋里
摆满了学生从自家屋里抬来的方桌
条桌
长凳或独凳
白嘉轩的两个儿子也都起了学名
马驹儿叫白孝文
骡驹叫白孝武
他们自然坐在里边儿
鹿子霖的两个儿子鹿兆鹏和鹿兆海也从神禾村转回本村的学堂
男人们无论有没有子弟就学
却一齐都参加了学堂开馆典礼
典礼隆重而又简朴
至圣先师孔老先生的石刻拓片侧身像贴在南山墙上
祭桌上供奉着时令水果
一盘沙果
一盘迟桃
一盘点心
一盘油炸锞子
两支红蜡烛由白嘉轩点亮
祠堂院亭里的鞭炮便爆响起来
他点了香就磕头
孩子们全都跪伏在桌凳之间的空地上
拥有祠堂院子里的男人们也都跪伏下来
鹿子霖和徐先生依次敬了香
跪了拜
就侍立在祭坛两旁关照
新入学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竞相叩头
最后是村民们竞相叩首
祭祀孔子的程序完毕
白嘉轩把早已备好的一条红绸披到徐先生肩上
鞭炮又响了起来
徐先生抚着从肩头斜过胸膛
在腋下系住的红绸
只说了一句话作为答词
我到白鹿村
只想教好俩字儿
就尽职尽心了
就是院子里石碑上刻的仁义
白鹿村里的仁义二字
按预定的程序本该结束
院儿里走进了两位老汉
手里托着一只红色漆盘
盘里盘着两条红绸
俩老汉走上祭台
把一条红绸披到白嘉轩的肩上
把另一条披到鹿子霖的肩头
老者说
这是民意
傍晚
白嘉轩脱了参加学堂开馆典礼时穿的青色长袍
连长袖衫和长裤也脱了
穿着短袖衫和半截裤
一身清爽地走进了暮色四合的马号
晚饭前
必须给牲畜铡好青草
鹿三儿用独轮小车从晒土场往牲畜圈里头推土垫圈
脸上眉毛上扑落着黄土尘屑
他见白嘉轩走来
连忙扔下小推车
揭起了铡刀
白嘉轩在铡墩前蹲下来
把青草一把一把地扯过来
在膝头下捋码整齐
再塞到铡口里去
鹿三儿双手按着铡把
猫腰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
被铡断的细草散落下来
铡刀刃儿上和铡口的铁皮上
都染上一层青草的绿汁
应该让娃娃去念书啊
白嘉轩说
鹿三儿说
那当然
念书是正路嘛
我说黑娃应该去念书
哦
你说的是黑娃
快如草
甭只顾了说话
手下停了如草
白嘉轩继续说道
叫黑娃明个就去上学
给徐先生的五升麦子由我这儿灌
先生的饭也由我管了
桌子不用搬
跟马驹骡驹儿他们俩一张方桌
带上一个独凳就行
鹿三儿嘲笑说
那个慌慌鬼
一生就是庄稼坯萨
念啥书啊
穷汉生状元
富家多纨绔
哼
你可不要把娃娃撂就了
我看黑娃倒很灵聪嘞
白嘉轩笑着说道
日后黑娃真把书念成了
弄个七品五品的
我这脸上也光彩嘞
这黑娃上学了
谁来割草啊
嘿 你割我割
咱俩谁能腾出手谁去割
先让黑娃去上学
这秋后啊
把坡上不成庄稼的和字地弟种上苜蓿
明年就不用割草了
黑娃天不明又被父亲吼喊起来
他正要持镰提篮去割青草
去听陆三儿说
把草镰和草笼撂下
扛上板凳上学去
黑娃愣在院子里
似乎不大情愿丢下镰和篮
说
拿啥念嘞
没有书
没有笔
也没有纸
你先坐到学堂
盘一盘你这个野性子
笔的 纸的 书的
呃
缓两天再买
你要是盘不住性子
哼
还是窝不住的野鹁鸽
花钱买书买纸
我就白撂钱了
黑娃把一只独凳扛上肩膀
走进祠堂大门
徐先生穿着褐色长袍
背着手在院子里踱着步
他看见徐先生就不知所措
鹿三儿拉住儿子的手说
快给先生行礼
黑娃弯腰低头鞠躬时
眉上的凳子摔了下来
正好砸了徐先生的脚背
鹿三儿顺手抽了黑娃一个抹脖子
骂道 嘿呀
我把你这慌慌鬼
我
徐先生忍着疼
不在意的说
送进去
嘉轩跟我说过了
鹿三儿拉着儿子进入学堂
找到马军儿和罗军的方桌
在一侧放下凳子
马驹把一摞仿纸
一个毛笔递给了黑娃
俺爸叫我给你的
鹿三儿竟然心头一热
鼻子酸酸的
又狠狠的说
黑娃呀
你要是再不好好念书
我把你狗日的
我
黑娃捉着那支毛笔
拔下笔帽
紫红的笔头使他想到了狐狸火红的皮毛
在山坡上割草
记不清多少次撞见狐狸
有一次他猛然甩出手里的草镰
偏巧挂住了狐狸的后腿
那狐狸有一条火焰似的蓬松的粗尾巴
他拼命的追赶
却眼见着它从崖坎儿里的一条缝隙里跑掉了
他总是惦记着那只狐狸的跛腿好了没好
现在啊
他突然想到
要是抓住那只狐狸
那能裁多少支毛笔呀
他的左手染着青草的绿汁
指头肚变成紫黑色
捏着光滑的笔杆和绵软的黄色仿纸
总觉得怯怯的
徐先生进来领着同学念书
黑娃没有书本
就跟看徐先生愣念
呃
人之初
性本善
学堂里坐的全是本村的娃娃
没有同学间的陌生
只有对于念书生活的新鲜
三五天后
随着新鲜感的消失
黑娃就觉得念书不再是幸事
而是活受罪
母亲几乎天天晚上都给他敲一次警钟
黑娃啊
你要是不贪念书
光贪耍
甭说对不住你爸**
单是你白家叔叔这好心都
都
黑娃不耐烦的说
哎呀
干脆还叫我去割草
平日在村子里割草
砍柴
浮水掏雀蛋时建立的友谊
很快又在学堂里重现了
孩子们自然的围拢到猴王黑娃的周围
黑娃对这种崇拜已经没有了兴趣
而且失掉自信
原因是他自己也崇拜起另一个人来
那就是鹿兆鹏
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