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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集
盛行于明代的廷杖制度
实在是对士大夫阶层的魔大侮辱
自洪武以致崇祯
杖声不绝
而停杖在形式上极尽侮辱之能事
明末古文大家魏喜就有江彩授停葬时的生动经过
皇帝必派遣宦官监视一众朝臣
逐一陪练
忠实与锦衣卫各三十人
分裂左右
下列齐校百人
揭穿披衣之木棍
圣旨宣读完毕之后
有人用麻袋兜将江彩兜助自监级以下数襟
还要束住双足
四面千叶
受刑者露骨瘦胀
头脸贴地
尘土满口
鉴于明代庭杖之圣
读书人想要做官
就必须对这样的屈辱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
且不论挨这样一顿棍子所存在的致死致残的风险
单是这种在大庭广众之下
当着所有同僚与下等小人所受的屈辱
就不是任何一个有正常自尊心的人所能承受的
哪怕是今天
一个从未接受过任何儒家教育的普通应届毕业生
在求职的时候
如果得知某公司有这样的惩罚制度
恐怕也会不加丝毫犹豫的转身就走吧
何况那些饱读圣贤书的古人有名一代是士大夫最无尊严的一代
除亭帐外
更有罪官女眷发配相奴之类的侮辱
其实早在明朝开国之初
明太祖常与侍臣讨论对待大臣之礼
太史令刘基就有提议
说古代恭卿有罪
盘水加剑
使之自裁而已
并不轻易折辱
所以存大臣之体
士读学士詹桐更取大代理及贾医叔进城
且发议论
说古代刑不上大夫
为的是激励士大夫的廉耻心
太祖深以其言为然
只是刘基与詹同的意见
以及士大夫阶层里相当数量的同类意见
显然并未得到真正的重视
嗯
当时的读书人倘若还有一点君子操守
世人风范的话
似乎唯一保全自尊的出路就是隐遁山灵
然而利之所在
金世为开以夫渔妇
为了改变命运不惜让孩子自供
以求加入宦官的行列
太多的读书人一样会为了改变命运而积极备考
以求加入那个体面人本不应该加入的官场
无与避雨楼亮
不愿做的事情
总有人前赴后继
于是明代官场出现了两大趋势
一
遇事对圣贤书不上心
仅仅拿它当做科举敲门砖的人
愈容易踏进官场
并且以圆滑姿态一路升迁
二
人对自尊不可能全不在意
加入这个随时会使读书人斯文扫地的朝廷
会造成今日心理学所谓的认知失调
做官的好处与丧失自尊的坏处在心里反复厮杀
如果前者占了上风
后者就会得到一种自欺欺人的解释
所以明代的官员与世子呈现出一种集体的偏执
仿佛心理变态
将屈辱解释为荣耀
在对待停仗的态度上尤其如此
明明尊严丧进
却偏偏认为这是对威武不能屈这一光辉人格的最佳表达
当事人的心里往往充盈着殉道者在自虐和被虐时所获得的精神满足
旁观者也会因此热血沸腾
因为他们自己也是停杖的受害者或潜在受害者
在同一片阴霾下彼此打气
历朝历代能够与之相比的
也许只有五代十国的南汉政权
南汉末年有一项新政
要做官就要先接受阉割手术
皇帝认为这可以保证官员的忠诚
不会再有为家事盘算的私心
这些阉割晋升的达官显贵称世人为外门人
不许他们干预政事
可想而知
在这样的体制下仍然谋求一官半职的人都是些怎样的角色
明朝的诏誉与停杖多少要比南汉的阉割制好些
但也只是五十步
小百步罢了
王守仁遭受的亭杖还有几分历史意义
因为亭杖制度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改革
王守仁成为这场改革的第一批受害者之一
在此之前
挨亭帐的大臣并不需要脱裤子
这多少还算保存了几分颜面
但多瑾到底意难平
向武宗觐谏
现在天寒地冻
大臣们穿着厚厚的棉裤
廷杖起不到惩治效果
武宗对刘瑾言听纪从
从此以后
停仗要脱了裤子再打
士大夫最后的一块遮羞布终于没有保住
王守仁到底遭受了多少亭杖
史料有四十丈
五十丈两种说法
无论哪种都是足以致命的
王守仁死而复苏
刘瑾却连养伤的时间也没有给他
旋即将他贬到贵州去做龙场议的议程
比起王守仁上书为之求情的那位戴显
这个结局已经算是不坏了
戴显挨不过亭杖
重伤而死
到嘉靖年间才获得平反
正德二年一五零七年的春天没有春意
只有肃杀的气氛
屏杖和各种私刑持续了整整一个春天
三月
刘景角召将刘建
谢谦等五十三人定为奸党
宣界群臣
而各镇守太监获得了参与行名政务的合法权利
早夏天又是另一种荒唐景象
先是渡僧道四万人
接着恢复了宁王朱成濠的护卫编制
吹过了大明帝国的风力已经透得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就在这一年的闰正月里
王守仁带着伤痛启程离京
当初他在科举落地的时候
多少人因着他父亲的缘故登门慰问
而此时此刻
谁还敢和他沾上半点关系呢
能来送别的
必是铁骨铮铮之人
当然
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太多
文献可考者
只有詹若水
崔显
汪俊三人
崔显字子忠
与詹若水有同科之谊
后来与同僚见刘锦只有他一人长期不败
于是被排挤到南京去了
汪俊字义之
是弘治六年一四九三年的会员
后来也因为不肯依附刘锦而被折取南京
当初王守仁
关正公布与李孟阳
何景明等人以诗文相往还的时候
汪俊也活跃在那个文学小群体里
故于新知倒也都背齐了
文人送别
照例要有诗歌赠答
这四人的赠答里
最值得记述的是詹若水的九章与王守仁作答的八用
这两大思想巨子在人生与学术上的体验都已露出端倪
詹若水的九章有一篇序言
首句称九章赠阳明山人王伯安言
看来至迟在这个时候的王守仁
已经自号为阳明山人了
叙闻不露
九章亦不见近路指其中最末三章最见甘泉之学的旨规
资录如下
皇天常无私
日月常盈亏
圣人常无为
万物常往来
何名为无为
自然无安排
勿忘与勿助
此中有天机
九章之七
穷所不穷
所穷所终义
义若为不穷所事物为我格大明无一照
虚是一生白
至哉虚明体
君子成诸末
九章之八
天地我一体
与宙本同家
与君心已通
离别何愿接
浮云去不停
游子路转折
愿言崇明德
浩浩同无涯
九章之久
这样的诗木讷无闻
很难被现代读者喜欢
但这恰恰是詹若水最推崇的一种简速风格
他的老师陈宪章一生学孔子
述而不作
只留下许多诗稿
詹若水认为这些诗稿中的精华是不讲评仄对仗的古体诗
老师所传授的圣贤之道尽在其中
后来从正德十六年一五二一年起
詹若水着手编撰白沙子古诗教解
为老师的古体诗做注释禅方
这是后话
所以詹若水的诗专学陈宪章的古风
更不介意用古风来做说教
这也注定他不可能和李梦阳
何景明那些追求修辞之美的文学青年走到一起
王守仁在脱离了李梦阳
何景明的文学圈子之后
诗歌风格很快就向詹若水靠拢
对所谓文采越来越不讲究了
只不过王守仁毕竟以近体诗起家
到最后也没将古雅写的像詹若水的那般彻底
詹若水的九章之七
讲的正是程子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同体的意思
这是甘泉之穴与阳明之学共同的宗旨
王守仁既然从小立志做圣贤
现在就好好想想圣人常无为吧
至于怎样才能修炼到圣人的境界
答案是勿忘与勿助
此终有天机
做到了这一劫
也就获得了平常心
不会为得失荣辱而不安了
眼前无论屏障也好
贬谪也罢
一切无妄之灾都只是云淡风轻
王守仁后来学术定型
也很强调勿忘勿助
这原是孟子培养平常心的心得
鉴于孟子公孙丑上后来成为阳明兴学最重要的理论源头之一
孟子的高徒公孙丑向老师请教说
您如果做了
齐国的侵向有机会实现您的主张那时候您会不会有所动心呢
公孙丑所谓的动心
据朱熹解释时恐惧
疑惑的意思
换言之
职位太高
责任太大
会不会使人失了方寸
孟子的回答很坚
我是不会动心的
我从四十岁以后就不再动心了
至于怎样才能不动心
或者说怎样才能获得平常心
有具体的心理训练方法没用
孟子的答案是有
而且方法不止一种
北公有的训练时
肌肤被刺保持不颤动
眼睛被戳保持不眨动
孟施舍的方法是对敌的时候不必考虑强弱对病
只管勇往直前
孟子自己的方法是培养浩然之气
培养的方法是极义及正义的日积月累
极义的要义是
必有事焉而勿正
心勿忘
勿助长也
也就是说
既要时时刻刻刻既挂着他
又不能操之过急
强加干预
孟子揠苗助长的寓言故事就是在这个时候讲的
养武浩然之气极易
必有失焉而勿正
心勿忘
勿助长也
这些都是宋朝人反复论说的概念
视为修养的功夫
基本属于技术层面的问题
正如佛教修行要持践修订
道教修行要吐纳炼丹
儒家也有儒家的修行技术
孟子虽然给出了技术要领
说的却还不够分明
以至于后世学者各有各的理解
句颂纷纭
莫中一是
尤其对于心有事焉而勿正
心勿忘
勿助长也这一句
宋儒将其归纳为必有事焉和勿忘勿助两节
朱熹认为只说必有事焉就足够了
不该讲什么勿忘勿助
因为己意原本就该用力
即便多用先利也不妨事
不用力却怎么可能
朱熹的解释很好理解
譬如某人一心想做圣贤
于是天天坚持读圣贤书
做圣贤事
不敢有半点松懈
或者向我们读书学习
无论囊萤映雪还是悬梁刺骨
都是刻苦与奋斗精神的典范
用力用到这个程度
也算是极致了
但这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不是梅花香自苦寒来吗
所以儒家发展下来
理学一派偏重心有事焉
心学一脉则二者并重
王守仁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过相当一段时间
最后用合二为一的方法消抛弥了二者的矛盾
认为兴有事焉
其实已经包含了勿忘勿助
一个人只要治良知
在心有事焉上用力
自然就会勿忘勿助
当然
这是后话
此时的王守仁还没有这样的见地
不过勿忘与勿助
此中有天机这两句诗
已经成为他必须要面对的一个很切身的问题了
九章之八
是接着上一首来说的
所谓穷所
就是住
所谓不穷所
就是旺
君子之于天理
既不该穷所
也不该不穷所
视为勿忘物助
做到了这一点
就可以虚实生白
这是庄子的话
是指心处于虚的状态
像一个空房间一样
智慧就会油然而生
人与道就会相通
这话看上去玄而又玄
其实也有朴素的解释
庄子生当战国乱世
所以他致力于解决这样一个问题
知识分子怎样才能够既不同流合污
又能保全自我
最重要的是还能心安理得
于是他发明出了一套戊虚的人生哲学
最形象生动的禅师
莫过于山姆篇的一则故事
试想
乘船渡河的时候
有一只空船撞了上来
这时候就算急性子的人也不会发怒
但如果撞来的船上有一个人
这边船上的人自然会叫喊着他把船撑开
如果喊了一声不见回应
再喊一声仍不见回应
第三声就一定会恶言相加了
生气或不生气
取决于撞来的船上有人或没人
人如果能虚极以游是还有谁能够伤害到他呢
虚极以由是就是教人要像那只空船一样
就算威胁到别人
别人也不会怪你
儒家以用世之心吸收了庄子哲学
认为只有虚己才能够与天理相合
而人一旦到达这种境界
自然也就会看淡一切得失荣辱
于是在京做官以通往远大前程也好
被贬谪到蛮荒之地接受磨难也罢
怎样都无所谓
即便险些被屏障打死
但疼过也就疼过了
如果以市井智慧来解释这样的哲学
这就叫好了伤疤忘了疼
市井百姓当然认为这是贬义的
他们这样想倒也正常
毕竟小人于于利嘛
而在詹若水的哲学
以及在后来的阳明星学里
好了伤疤就应该忘了疼
非如此则不能虚实生白
王守仁后来提出一个明镜之愈
反复阐发过这个道理
他与詹若水确实有许多同声相应
同气相求的意思
九章之九最要紧的首联
天地我一体
宇宙本同家
这个观点源自庄子
后来被宋儒张载做了儒家化的发挥
一度风靡两宋
后来成为程朱理学的一部分
明朝的读书人都很熟悉这个观点
因为科举备考必须背套它
但似乎在现实生活中
很少有人真的会用这套哲学来应对问题
这就像今天我们常说的
祖国是个大家庭
但在你下楼买菜的时候
店家绝不会因为这个理由就按亲友价给你打折
店家的做法其实符合儒家宗旨
果真打了折
就流入墨家的兼爱了
儒家的仁爱是等差之爱
要分亲疏远近来爱人的
詹若水在五十九岁那年画了一张心性图来解释自己的学说
并为这张图做了文字说明
这就是甘泉一脉的学术中具有纲领意义的心性图说
其中讲到
性者
天地万物一体者也
浑然宇宙
其气同也
亦即气势
构成天地万物最基本的物质单位
既然天地万物
当然
这包括全人类基是由气构成的
那么从这层意义上看
天地万物只是一体
星学和理学基本都认可这个道理
甚至在今天流行的美剧里
我们也可以看到关于它既科学又浪漫的说法
生活大爆炸第九季里
物理学家莱纳德在婚礼上对潘妮讲了这样的结婚誓词
潘宁
我们是由宇宙形成时就已存在的粒子组成的
我相信
这些原子穿越了一百四十亿年的时空
只是为了创造我们
于是我们结合为一体
前文提到
詹若水与王守仁一剑定交
在京师共唱圣学的时候
皆以承子仁者
浑然与天地万物同体为宗旨
在这样的道理之下
王守仁和庭杖当然也是一体
也是一家
所以王守仁对庭杖理应怀有仁爱之心
仁者之爱
遍及宇宙
只不过儒家强调爱有差等
一个人应当最爱父母
其自爱兄弟
爱远房亲戚
爱本国同胞
再次爱外国人
爱草木瓦石
倘若没有等差爱
一视同仁
至少仅在人类范畴里一视同仁的话
那就留于墨家的兼爱论
属于异端邪说了
所以
王守仁对亭杖的爱
应当不超过对刘景的爱
对刘景的爱不超过对普通人的来
以此类推
在儒家历来公推的圣人当中
大顺堪称爱的典范
在他微寒的时候
父亲和弟弟都很讨厌他
三番五次要置他于死地
但大顺从来都不记仇
一如既往对这两位至亲骨肉奉行孝悌之道
儒家并不主张以德报怨
孔子说过
以德报怨
何以报德
大顺之所以以德报怨
是因为仇家是自己的家
人家是不讲理的地方
矛盾应当用爱来化解
以上是宋代以前的儒家主流逻辑
而自宋代以后
既然宇宙变成了一家
传统儒家的家庭伦理就被高度扩大化了
那么
仁者之爱既然基于草木瓦石
要不要急于留紧和停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