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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热的喘不过气的夏天
父亲迎来了五十大寿
整个惠龙山庄热闹的像要炸开了锅
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必须办成头条的气势
这一切都出自山庄公关部的奇思妙想
如果用现在的话来说
他们简直就是一群舔狗
是舔老板专业户
为了让父亲高兴
硬生生的整出了一场万龙贺岁的奇幻寿宴
夜幕降临
整个蛇山庄像突然变了样
五彩的灯光顺着蜿蜒的小径闪闪发亮
把整个山庄照得像一条金光四射的巨蟒
从大门口一直盘到了山顶
四周的亭台楼阁在灯光里若隐若现
远处的假山靠着池塘
池水波光粼粼
倒映着满天星光和五彩灯影
说不出的梦幻
这套神操作确实让父亲风光到了极点
看着着这一场盛大又花样百出的寿宴
父亲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公关部的人呢
总算如了心愿
面子给足了老板
可苦的却是龙仔
他简直就像被人绑来冲场面的
龙仔走进主场时
他那一头十分特别的一半黄一半蓝的长发在人群里显得十分扎眼
就像一大团布服馆的荆棘草堆在了头上
龙仔一边晃着瘦小的身子
一边跟着父亲走入了正厅
这时鼓乐齐鸣
诗舞翻腾
掌声雷动
父亲高高扬手向宾客们致意
龙仔站在父亲旁边
只觉得这一切热闹特别的荒唐
像在看别人家演戏似的
父亲今天特意要让这唯一的龙种登台露脸
摆出一副家族继承人的派头
好接受众人的恭维和羡慕
可龙仔呢
早就一万个不愿意写在了脸上
他讨厌这样的安排
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摆上了货架的模型
供人家点评和观赏
龙仔被安排在了父亲钱老板身边
父亲舒畅的坐在贵宾席上
一场为他量身定制的万隆贺岁演出正在上演着
他盯着舞台
眼睛一刻都不舍得移开
就像个沉迷在动画片里的小孩子
当舞台上的机械龙喷出了五彩烟雾
万龙起舞的壮观场景映入眼帘时
父亲的身子不自觉的向前倾了一下
随后父亲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正飘着浓浓凤凰单丛香的功夫茶
轻轻吹散了热气
浅浅的抿了一小口
那醇厚的茶香即刻在口腔中散开
令父亲难掩那得意的笑容
接着便是万龙起舞的高潮场面
真可谓是气势震天
父亲微微前倾
生怕错过半秒钟
然后父亲又端起那杯功夫茶慢慢的抿上一口
嘴角扬起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龙仔坐在父亲身旁
假装在看演出
其实他的心思早就飞得没影了
他的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
一下子飘回到了过去
龙仔的记忆中
母亲是个地地道道的顺德人
外公呢
是顺德一位国家级的非遗传承人
他专做香云纱
小时候的母亲常常被外公牵着手走在一大片田地边
看着村里人把一种叫鼠粮的红薯状的植物包进布料在拿去泥塘里反复浸染
外公总会笑着告诉母亲这是在做香云纱
穿在身上那可是最讲究的气质哟
龙仔还记得外公家墙上那排老照片里
母亲从小到大都穿着不同款式的香云纱旗袍
一年一张一年一个样
从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听外婆讲
父亲年轻的时候也不差生意
冲劲儿大
对感情也执着的很
那年春天
父亲说要做新衣服
于是就走进了外公的香云纱店
他一推门就看见了母亲
母亲站立在柜台旁笑意盈盈
外公让母亲给客人倒茶量尺寸
母亲手上拿着软尺
动作轻柔
眼神认真
她踮起脚尖儿
纤细的身影微微前倾
她把软尺绕过父亲的肩膀
当量到脖子时
父亲终于看清了母亲的脸
那脸白的发亮
潮汕话说这种肤色叫水色真好
母亲那天是穿了一件紧身的香云纱旗袍
她每一个转身
每一次软尺的滑动
都像带了点什么魔力
撩得父亲心里直痒痒
也就在那一刻
父亲暗下决心
一定要多挣钱把这个女孩子娶回家
让她天天穿着香云纱坐在茶台边给我泡功夫茶
还要替我生孩子
没想到他的这个念头居然还真的实现了
刚结婚那两年
母亲也确实是个讲品味说话有气质的女人
她语调特别轻柔
谈吐也不凡
可等到第一个女儿出生后
母亲那些香云纱旗袍就像被封印了
再也没有出现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件洗得发白的大围裙
母亲原本那双细嫩的手指开始变得粗糙
腰也不再挺直
日复一日的洗衣做饭扫地拖地
或许是连生六个女儿的缘故
母亲的情绪渐渐暗了下去
话也越来越少
整个人就像沉入了水底
直到龙仔出生那天
他才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那笑就像沉积了许久的月光终于浮了上来
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把龙仔从回忆中猛地拉回到现实
龙仔抬起头
眼前的蛇山庄宛如被施了魔法般
舞台上光影交错
彩灯把整片夜色渲染得像梦一样
可对龙仔来说
这根本不是梦
而是噩梦的前奏
演出进入高潮
父亲整个人都沉浸其中
像是忘记了世界
眼睛里只有舞台上那群如蛇般翻滚的舞者
观众席笑声不断
掌声连连
而龙仔却缩在椅子的最边角
膝盖顶着胸口
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龙仔一直盯着地上的砖缝
灯光打下来
缝里若隐若现
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个画面太熟悉了
就像蛇信子随时都可能钻出来
左边的过道上
一位杂技演员骑着独轮车飞速掠过
在场的观众开心的为他鼓掌
龙仔却一下子缩起了脚趾
他盯着演员身后晃动的影子
像极了一条蓄势待发的眼镜王蛇
阿仔呀
抬上面呀
父亲一边笑一边用手摇晃着龙仔的肩膀
可龙仔硬是把视线抬高一寸
然后又立刻低下了头
龙仔看到地上有人打翻了饮料
那黑色的汽水正顺着地砖缝蜿蜒而下
那诡迹就和蛇池里的蟒蛇一模一样
他的脚趾在鞋里拼命的紧绷着
仿佛地面随时都会化成一片湿滑的苔藓
将他整个人吞进去
爸爸
还要多久啊
龙仔极不情愿的低声嘟囔着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父亲笑着拍了拍仔呀
不用着急呀
好戏还在后面呢
父亲所说的好戏果然真的来了
是那种灾难级的好戏
这时的贺岁舞台上
正狂热的上演着压轴节目金蛇狂舞
主演是那位被称为岭南第一传的著名女演员
或许是为了回报这次高额的演出费
女演员在原本十圈的高难度基础上又加了八圈
现场掌声如雷
而他也像被掌声在推着飞旋
可就在第十六圈还没落地时
他突然重心不稳
整个人被摔了出去
砰的一声栽进了舞台边的水池里
全场瞬间停摆
龙仔立刻捂住了眼睛
他记得太清楚了
父亲刚刚还指着水池得意的对他说
那池子里是特意准备的蛇池
龙仔透过手指缝偷偷瞄了一眼
然而那个画面成了龙仔一辈子都无法抹去的噩梦
只见那位女演员挣扎着爬出水面
浑身上下挂满了蛇
大大小小缠成一团
他歇斯底里的尖叫着
双手乱捂着
他想甩掉那些蛇
但那蛇像被粘上了一样死死的缠住了他
那一刻全场哗然
再看龙仔
只觉得呼吸都快断了
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
整个人瘫软在了座位上
全场一下子炸了锅
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跑
有人站着不动
还有人拿着手机录像
台上台下乱成了一团
这时的龙仔已经完全崩溃了
他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在了地上
父亲也被吓蒙了
他慌忙抱起龙仔
嘴里不住的大声喊
来人啊
快点呐
快叫救护车呀
从头到脚已经被汗水湿透的公关部主任脸色苍白
说话都结巴了
主主
主持人呢
赶快快快快
快宣布结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