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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集
宅院石阶下种着几株寒梅
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
梅枝散乱
积雪下能够看到新鲜的断茬口
似乎被什么好风雅的畜生啃食过
屋内有一盆绿株
纵使是在寒冷的冬天
那植物依然蓬勃的生长着
枝肥嫩叶
青翠欲滴
衬得盆中的黄土愈发无趣
屋顶那根粗直的漆黑大梁微微变形
应该是曾经遭受过某些撞击
出现了两道极小的裂缝
想来不影响安全
但看着总令人有些心悸
造型别致的置物架侧方搁着一盏油灯
那油灯以青瓷为肚
灯绳洁白
没有点燃的时候也是件极美的艺术品
雁鸣湖畔这片宅院
让宁缺花了无数两白银
让齐四爷耗了无数心神
又得皇后娘娘和李渔大手笔
天制自是非凡
与清河郡那些名园比较起来
只怕也不会稍逊
便是不起眼的事物也都值得品玩一番
夏侯氏武将从来不会伤春悲秋
自然没有这方面的兴致
然而大战当前
他看着梅丛黑梁盆景油灯的目光却是那般专注
其实他并没有看梅丛黑梁盆景油灯
他正在看梅枝积雪里露出的黄纸
黑梁夹缝里夹着的黄纸
盆景绿植里的黄纸
油灯青瓷壶压着的黄纸
这世间有一种纸为微黄色符纸
雁鸣湖畔的宅院里到处都是符纸
这是一座符纸的宅院
叶红鱼之所以能够越境战胜陈皮皮
是因为她了解他
知道他的恐惧
我也很了解夏侯
从叛出魔宗的那一天开始
夏侯便一直在恐惧
或许是恐惧那位神秘的魔宗宗主
或许他恐惧西陵神殿击穿他的身份
因为恐惧
所以他空虚
他开始杀人如麻
开始暴戾冷酷
开始骄傲嚣张
宁缺从桑桑手中接过大黑伞
望着对岸被夜雪笼罩的宅院
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自己的心理阴影
在宫门前他说的对
我也有心理阴影
所以我明白他的骄傲是他无法摆脱的致命弱点
因为骄傲
他现在踏入了我所选择的战场
这便是他犯下的第一个错
怎样利用他犯下的错呢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必须毫不犹豫的把这两年千辛万苦写出来的三百多道符全部砸出去
写符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般潇洒随意的动作
除了宁缺自己
没有多少人知道三百多道符意味着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
多少次面临枯竭后的极度虚弱
多少次识海震荡后的痛苦不堪
桑桑知道
因为那些与油灯相伴的夜晚
她一直守候在宁缺身旁
看着他汗如黄豆脸色苍白
却依然笔耕不辍
那些夜晚里
宁缺耕的不是田地也不是文章
只是符夜
雪中崖畔
桑桑扬起小脸望向宁缺
看着他的脸色如过去那些夜晚里一般苍白
很是担心
却微笑说
虾少爷一定会胜的
宁缺闭上眼睛
握着伞柄
眉梢有些颤抖
右手有些颤抖
脸色苍白
识海里的念力顺着黑伞散向满是雪花的空中
念力是正道修行者的根基
修行者却只能利用念力去操控天地元气
然后施展出各种手段
即便念师能够直接以念力攻击敌人
也被局限在很短的距离之内
那是因为念力拥有一种无法更改的特性
这种特性便是念力一旦离开修行者的识海便会随着距离而以数量级的倍数急剧涣散
归寂于天地自然之中
宁缺此时站在雁鸣湖南岸的山崖之上
距离对岸的庭院有数里之遥
他要触发庭院里隐藏着的三百道符
便需要把自己的念力送到彼岸
然而他的念力如何能够渡过这片夜雪中的冬湖
就在这个时候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他的念力经过大黑伞伞柄和伞面之后
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不是说念力的浓度增加了多少
而是向雪空里焕散的速度变慢了很多
因为气海雪山窍塞径曲的缘故
雪湖四周的天地气息依然没有太多能够听懂他念力唱出的这首曲子
但至少他的声音可以传得更远一些
宁缺的念力悄无声息的穿越风雪
落到了遥远对岸的庭院里
青丝灯壶压着的那张黄纸嗤的一声微响化为虚无
淡淡的燥意无由而至
从来没有点燃过的洁白如玉的灯绳骤然一紧
轻油骤释燃起一道极微弱的火苗
油灯昏暗
略微照亮了屋厅内外
随着青瓷油灯诡异的无火而燃
屋子里紧接着出现了无数变化
油灯所在的陈物架整个燃烧起来
然后便是陈物架所在的空间燃烧起来
化为一团炽烈的火球照向夏侯如山般的身躯
火势飘渺而恐惧
所过之处任何事物都被化为虚无
唯有那盆青植不一样
那些微微耷拉着的青翠欲滴的肥嫩青叶
被屋内火舌一燎
便如肥肉般融化
化作淡绿色的油脂滴入花盆
那片夹在青叶中的黄色符纸消失不见
青叶化作油脂落入土中
花盆顿时崩裂
里面的黄土炸将开来
弥漫在屋内的空间里
那些似微粒般的黄土尘埃不知何故竟是无比沉重
每一颗土砾都像是石头射向夏侯的身躯
紧接着
那根乌黑的横梁上的黄纸也凭空消失
只听咔啦一声巨响
沉重的横梁毫无征兆的从中断裂
砸向夏侯的头顶
夏侯眯起了眼睛
如铁铸成的双眉没有蹙起
反射着火光似在燃烧
他出拳
那只恐怖的拳头霸道至极的把身前所有的空气都挤了出去
熊熊燃烧的符火骤然熄灭
惨淡至极
他闭眼
任由那些如石头般袭来的黄土砾击打在自己的身上
噼噼啪啪一阵密集的响声
无数细小威力却巨大的土砾重重的砸到他的身上
就像无数颗冰雹自天而降
击打在皇宫的屋檐上
他身上那件外袍瞬间千疮百孔
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低头
断成两截的乌黑横梁重重的砸到他的背上
然后断成更多截
沉重的横梁可以砸死十几个人
却不能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一下
面对着宁缺的三道符
夏侯只出了一拳
这就是武道巅峰
尤其是他本来就是位魔宗强者
那么只要闭上眼睛
便可以无视任何知命境以下层级的攻击
疾射如石砾的黄土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断成无数截的横梁无力的在他脚底下滚动呻吟
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只有一根睫毛飘离眼帘
以夏侯的修为境界
完全可以不用直面宁缺的三道符
他本可以避
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挥手破之
之所以没有这样做
是因为他一直在注意身后石阶下那丛残梅
宁缺认为自己很了解他
他也认为自己很了解宁缺
他知道宁缺是一个怎样冷酷阴险的角色
他相信宁缺绝不会浪费三道宝贵的符纸
就是为了试探自己的深浅
必有后着
那丛梅里也有一张黄色符纸
夏侯认为那便是宁缺的杀着
所以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处
果不其然
下一刻残梅里的黄色符纸化作一道青烟
残存不多的梅花狂颤离枝
如蝴蝶般飞舞向夏侯的后脑
夏侯没有回头
随意一指点向身后
当他的指尖触及梅瓣时
铁眉骤然蹙起
那瓣梅花化作了一滴水
那丛残梅里的符纸竟是如此浅陋的一张水符
夏侯蹙眉
那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判断出了错误
但他并不在意
神情蓦然向上望去
那处屋梁已断
屋顶破开一个大洞
人在屋檐下举首可望星空
今夜风雪交加
无星可看
只能看到无数片雪花随着夜风从那个洞口里灌了进来
还有一片正在逐渐消散为寒意的符
那些从洞口飘落的雪花
轻轻飘舞间似乎变大了无数倍
一道极寒冷的符意骤然间笼罩整座建筑
甚至连建筑内的空气都冻凝住了
夏眉抬头望着落雪
夏眉顿时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这是一道很强大的符
瞬息之间便让屋内的温度急剧下降
夏侯的双眉染霜
外衣里面的盔甲表面也开始结冰
对一道武道巅峰强者来说
这道寒符虽然强大
却依然难以造成直接的伤害
他微微皱眉
眉上的冰霜顿时破碎
然后他向前踏了一步
盔甲上的薄冰也随之破裂
啪啪落在地上
不过至少夏侯在这一瞬间需要以念力凝天地元气于体表
而无法再像先前那般只凭强悍的身躯和拳头便能随意相抗
湖畔宅院里的战斗并未暂时告一段落
就在下一刻
无数道黄色的符纸从宅院里那些不起眼的角落激射而出
密集的黄色符纸纷纷扬扬不停飘舞
密集有如从屋顶洞口落下的雪花一般
围绕着夏侯的身体飞舞着
旋转着
随着不知来自何处的念力波动来临
像雪花般狂肆飞舞的黄色符纸被一一触发
化为虚妄或是道道青烟符意喷薄而出
然后最先被触发的符意带动着尚未触发的符纸飞舞更速
湖畔宅院里的黄纸哗哗喷起
如同一道瀑布狂喷
耀亮夜空
这个画面很美丽
也很震撼
符纸是如此的珍贵
过往历史上的修行战斗中
谁曾见过如此多数量的符纸同时出现
紧接着
更多的符纸被激发
无数道符意纠结在一起
将周遭的天地元气撕扯的有如碎絮
变成无数湍流
元气湍流很可怕
再微弱的符意混在那些割裂空间的湍流里
都仿佛具有了某种特殊的威力
夏侯在这片符意海洋风暴中间
站在天地元气湍流的漩涡里
脸上的情绪很复杂
有些伤感
又有些愤怒
因为他清楚地记得
这是他最忠诚的下属军溪谷溪的施符秘法
他没有料到宁缺在今夜的战斗里
居然用的是这种手段
寒冷的风雪
狂暴的夜风
灼热的火焰
令人窒息的湿意
各种截然不同的符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合在了一处
没有任何道理
却是那般的可怕
呜
夏侯神情漠然握拳
身上那件已经残破的外衣丝丝作响而飞
露出里面崭新的盔甲
紧接着以雄浑至极的念力
于天地元气的湍流中抽出他所需要的
凝于自己的体表
形成一道无形却坚固至极的盔甲
无形的天地元气盔甲加上有形的金属盔甲
把他的人与周遭的天地严密的隔绝开来
与符意的风暴海洋以及元气湍流隔绝开来
夏侯抬步在漫天飞舞的黄色符纸间行走
狂暴的符意不停击打着他的身躯
发出噗噗闷响或尖锐的切割声
在符意的侵袭下
他身上的盔甲时而凝上一层寒冷的厚冰
时而红亮刺目
如同被烧了七天七夜
为了抵抗这片符意海洋
他的念力在缓慢而不可逆的消耗
但脸上的神情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脚步依然那般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