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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附身
门关上的声音不是轰隆一声
是扑的一声
像是什么东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江北辰站在门前
把手掌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
但不再是活物的那种凉
是死的 冷的
和山上任何一块石头没有两样
门上的那张脸还在
嘴角还翘着
但眼睛闭上了
不是眯着
是闭上了
像是睡着了
他转过身
洞里很黑
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他拍了拍
不亮
电池还有电灯泡也没坏
就是不亮
黑暗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洞穴
浓得化不开
但他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看
是用别的东西看
洞壁上的壁画还在
那些人还跪着
朝着门的方向跪
但他们的头抬起来了
都在看着他
没有表情
没有眼睛
只有脸
白茫茫的
像一张张没有画完的画
赵二狗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江北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很轻很慢
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碰到了赵二狗的胳膊
胳膊是凉的
硬邦邦的
像一根木头
走 他说
两个人往回走
洞比来的时候长
走了很久
走不到头
江北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一天
他分不清了
脚下的沙地变成了石头
石头变成了泥地
泥地变成了黄泥
黄泥越来越厚
踩上去脚会陷进去
拔出来的时候要费很大的力气
他的鞋里灌满了泥
凉飕飕的
滑腻腻的
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扑哧扑哧的声音
赵二狗走在他前面
步子很稳
像一条回家的狗
江北晨跟着他的背影
不敢往两边看
但他能感觉到两边有东西
不是壁画上的人
是别的什么
站在黑暗里看着他
很多很多双眼睛
黄色的
在黑暗里发着光
像一盏一盏的灯
他加快脚步
那些眼睛也跟着加快
他慢下来
那些眼睛也慢下来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跟着他
赵二狗
他喊了一声
声音在洞里回荡
传出去很远没有回来
赵二狗的声音从前面的黑暗里传回来
很近
但那看不到他的人
他们跟着我们
我知道
别回头
江北辰没有回头
他盯着赵二狗的背影一步一步的走
黄泥越来越深
从脚踝漫到了小腿
从小腿漫到了膝盖
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
拔出来又陷进去
陷进去又拔出来
他的腿像灌了铅
沉得抬不起来
赵二狗
泥太深了
赵二狗停下来
他转过身
手电筒突然亮了
光柱打在江北辰脸上
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赵二狗的脸在手电筒的光下很白
白的像纸
他的眼睛瞪大了
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大的黑点
嘴唇在抖
怎么了
江北辰问
赵二狗没有说话
他举起手电筒
光柱从江北辰脸上移开
照在他身后
江北辰转过头
顺着光柱看过去
他身后站着一排人
老孙头 李沈
赵老六
还有那些在照片上见过的人
七个站成一排站在黄泥里
身上穿着死的时候那身衣服
老孙头穿着蓝色的寿衣
李婶穿着黑棉袄
赵老六穿着工地上那件破旧的迷彩服
他们的脸很年轻
年轻的像二三十岁的时候
皮肤光滑
没有皱纹
没有老年斑
嘴唇红润
眼睛很亮
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
嘴角上翘
眼睛眯着在笑
江北辰站在黄泥里看着他们
他的腿不软了
手不抖了
心跳也稳了
他看了很久
一个一个的看过去
老孙头 李沈
赵老六
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们的笑容很温暖
很慈祥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
你们
他的声音卡住了
老孙头往前走了一步
黄泥在他脚下分开又合拢
他站在江北辰面前
伸出手
手很白很年轻
指甲修剪的很整齐
没有黄泥
他把手放在江北辰的肩膀上
没有重量
像一片叶子落在上面
别怕
老孙头说
声音很轻很柔
像风
江北辰没有动
他看着老孙头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在黑暗里很亮
亮得像一盏灯
我不怕
他说
老孙头笑了
笑得更开心了
他收回手
后退了一步
站回那排人里面
七个人站成一排
看着他笑着
然后他们开始往后退
慢慢的
一步一步的退进黑暗里
黄泥在他们脚下合拢
把脚印吞掉了
他们的脸越来越模糊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了
只剩黑暗或黄泥
江北辰站在黄泥里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站了很久
走吧
赵二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
跟着赵二狗继续走
黄泥越来越浅
从膝盖到小腿
从小腿到脚踝
从脚踝到地面
地面是干的硬的石头的地面
他的手电筒也亮了
光柱打在洞壁上
照出一片灰白色的石头
洞口在前面
不大 透着光
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天亮
两个人从洞里挤出来
外面的空气冷得刺鼻
江北辰深深的吸了一口
肺里像被人塞了一块冰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有一抹灰白色
像一条鱼肚子
洞口旁边的石头上
留守也不在了
只剩一个坐过的印子湿的凉的
刘大爷呢
赵二狗问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个印子
印子是温的
像是刚离开不久
他站起来
顺着地上的脚印看
刘守业的脚印四十三码
鞋底磨平了
光秃秃的脚印朝着一个方向
山下屯子的方向
他回去了
江北辰说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
天慢慢亮了
雾散了
林子里的树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绿色的松树
白色的桦树
黄色的落叶松
鸟叫了
虫鸣了
风吹过来
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世界恢复了正常
像是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到村口的时候
太阳刚升起来
光线从山崖口照进来
把整个阴阳屯照得金灿灿的
老槐树下的石头空了
没有人坐在上面
土坯房的屋顶上冒着炊烟
细细的
直直的
像一根一根的线
有人在院子里喂鸡
有人在门口劈柴
有人在灶房里做饭
一切都和江北辰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一样的这些人
这些房子
这些烟
不一样的是
他们都在笑
嘴角上翘
眼睛眯着
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不是那种被拽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笑
开心的笑
江北辰站在村口看着他们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赵二狗站在他旁边
也看着那些人
他的脸很白
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们在笑什么
赵二狗问
江北辰没有回答
他走进村子
走过喂鸡的人
走过劈柴的人
走过做饭的人
他们都看着他笑着
那个笑容很温暖
很慈祥
像是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亲人
他走到赵二狗家门口
院门开着
神龛的门也开着
里面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灶房的门关着
没有烟
他推开门
灶房里没有人
灶台上放着一碗凉了的粥
一双筷子
一个咸菜碟子
粥的表面结了一层皮
皱巴巴的
像一张老人的脸
你娘呢
他问
赵二狗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脸在晨光里很白
白的像纸
走了 他说
去哪儿了
赵二狗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村子的方向
那些人在笑
在喂鸡
在劈柴
在做饭
一切都很好
很平静
很正常
他去找我爹了
赵二狗说
声音很平
平的像一面结了冰的壶
他知道我爹没了
他知道那袋泥不是骨灰
他知道他供了三年的是一袋泥
他受不了
江北辰站在灶房里
看着那碗粥
粥是凉的
硬了
筷子插在里面不倒
他想起赵二狗娘第一天给他称粥的时候
粥是热的
很稠
上面飘着一层米油
他没说话
只是把碗放在他面前
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东西
担忧 好奇
还有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走吧
赵二狗说
去找你爸
两个人走出院子
往刘守业家走
刘守业家的门开着
门口的灯笼不见了
只剩两个空架子
屋里很暗
窗户纸把光挡在外面
炕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刘守业
是另一个人
高高瘦瘦的
穿着一件蓝色的衣裳
洗得发白
破了好几个洞
头发很短
花白的像枯草
他坐在炕沿上
背对着门口
低着头
江北辰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的手在抖
腿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他走进屋里
走到那个人面前
江守义抬起头
国字脸 浓眉
嘴唇很薄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老了二十岁
瘦了
颧骨凸出来
眼窝凹下去
皮肤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旧报纸
但他的嘴角没有翘
是往下耷拉的
眼睛是黑色的
正常的黑色
浑浊的
衰老的
布满血丝的
他看着江北辰
看了很久
沉沉 他说
声音很轻很沙哑
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江北辰跪在他面前
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
他的肩膀在抖
整个人在抖
他哭了二十三年
他第一次哭
**死的时候他没哭
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他没哭
看到自己坟墓的时候他没哭
在洞里见到父亲的时候他也没哭
现在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江守义的手放在他头上
轻轻的摸着他的头发
手是凉的
骨节突出
指甲剪得很短
摸得很慢很轻
像是怕弄疼他
别哭
江守义说
你长大了
别哭
江北辰哭得更厉害了
他抓着父亲的手
攥得很紧
怕一松手就没了
江守义的手在他手心里
很瘦
骨头的形状都能摸到
像一把干柴
**呢
江守义问
江北辰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
眼睛红肿
鼻子塞住了
呼吸很重
走了 三年前
江守义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摸他的头发
我知道
我知道他在等我
等了二十年
我没回去
我对不起他
他没怪你
江北辰说
他走的时候说
你爸回来了
告诉他我想他
江守义的手停在江北辰的头上不动
他的眼睛红了
但没有泪
嘴角在抖
不是笑
是那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痛
我想他
他说
二十三年
每天都在想
江北辰握着他的手
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炕上
一个跪着
一个坐着
手握着
窗外的光慢慢照进来
照在炕上
照在他们身上
照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
赵二狗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蹲在神龛前面把门关上
江北晨扶着父亲躺下来
江守义的身体很青
青的像一片叶子
他在炕上躺好
闭着眼睛
呼吸很慢很轻
江北晨给他盖上被子
被子是赵二狗家的
蓝色的
洗得发白
上面有几个补丁
睡吧 他说
我在这儿
江守义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
有一种江北辰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安心
像是放下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
晨沉
他说
嗯
你恨我吗
江北辰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走了
恨我没回来
恨我没照顾你和**
江北晨握着他的手
不恨
从来没恨过
江守义笑了
嘴角往上翘
眼睛眯起来
皱纹舒展开
不是那种被拽出来的笑
是真正的笑
开心的笑
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礼物
你像**
她说
**的倔脾气
认准了一件事
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江北辰也笑了
他蹲在炕前
看着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的笑容很温暖
很慈祥
像阳光
你向你爷爷
江守义说
你爷爷也绝
认准了要进山
谁也拦不住
进去了就没出来
爷爷也进过那个洞
江守义点了点头
进了没出来
我进去找他也没出来
你进去找我也没出来
咱们家的人都进那个洞
江北辰攥紧了他的手
我出来了
你出来了
江守义看着他
但你没有完全出来
那个东西在你身上
江北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还是翘着的
从洞里出来以后就一直翘着
按不下去
他会出来吗
他问
江守义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刘守业把他关住了
他出不来了
那我为什么还在笑
江守义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他在笑
他说
是你在笑
你从洞里出来了
你见到了我
你在笑
不是他
江北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翘着的
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
不是被拽上去的
是自己撬上去的
他在笑
真正的笑
他笑了
笑着笑着
眼泪又掉下来了
赵二狗站在院子里
听到屋里传出来的笑声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笑
是正常的笑
父子重逢的笑
他蹲在神龛前面
把那扇小门关好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走到灶房生了火
烧了一壶水
水开了
咕嘟咕嘟的响
蒸气把灶房的窗户糊白了
他舀了一碗水端到屋里
江守义睡着了
闭着眼睛
呼吸很稳
嘴角往下耷拉着
不笑了
他的脸在睡梦中很安详
很平静
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江北辰坐在炕沿上看着父亲
他的嘴角也放下来了
不翘了
他的脸上有泪痕
眼睛红肿
鼻子红红的
赵二狗把碗递给他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白开水
没有茶叶没有糖
但很甜
赵二狗
他说
嗯
谢谢你
赵二狗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带我来
谢你陪着我
谢你所有的事
赵二狗没有说话
他坐在炕梢
背靠着墙
从兜里掏出那根烟
叼在嘴里
没有点
江顾问 他说
嗯
那个东西真的出不来了吗
江北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的光
光很亮很暖
照在窗户纸上
把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出不来
他说
刘守业把他关住了
他出不来
刘守夜呢
江北辰没有回答他
想起刘守业坐在黑暗里笑着
那个笑容很亮很亮
亮得像一盏灯
他也在里面
他说他自愿的
他进去换我爸
他进去关那个东西
他进去了就不出出外了
赵二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膝盖上放着
手指交叉
指甲里塞着黑泥
他是好人
赵二狗说
他是好人
两个人坐在炕上
一个在炕沿
一个在炕梢
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
在地上透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光斑在移动
慢慢的从门口移到灶台
从灶台移到炕沿
从炕沿移到江北辰的手上
他张开手
光斑落在掌心里
暖洋洋的
江守义翻了个身
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听不清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舒展开了
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又睡着了
呼吸很稳很轻
江北晨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推开门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
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人坐着
不是留守夜
是赵二狗娘
他穿着那件黑棉袄坐在石头上
背对着他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
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垂在背后
赵二狗
他喊了一声
赵二狗走出来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到了他娘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他没有走过去
他娘也没有回头
他在那儿坐了一夜
赵二狗说
从昨晚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在等什么
赵二狗没有回答
他走下台阶
穿过院子
走到老槐树下
他站在他娘面前蹲下来
他娘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笑没有哭
什么都没有
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
娘 赵二狗说
回家吧
他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
爹没了
我知道
但您还在
我还在
他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
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点了点头
赵二狗扶他起来
他的腿麻了
站不稳
靠在他身上
两个人慢慢的走回家
走过院子
走进灶房
赵二狗让他坐在灶台前面
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他捧着碗
手在抖
水溅出来烫了他的手
他没有缩回去
江北辰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阳光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往下耷拉着
不翘了
那个东西走了
真的走了
被刘守业关在洞里
关在黑暗里
关在那个永远出不来的地方
他走进屋里
坐在炕沿上
江守叶还在睡
呼吸很稳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江北辰握住了
手是温的
有体温
活人的体温
爸 他轻声说
回家了
江守义的手指动了一下
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醒
但握住了
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