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69dd5a48b5f97b06204e51e986789f3d.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高老夫子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他心头跳着
笔挺地站在讲台旁边
只看见半屋子都是蓬蓬松松的头发
姚圃从大金袋里掏出一张信笺
展开之后
一面看一面对学生们说道
啊
这位就是高老师高尔楚
高老师是有名的学者
那篇有名的论中华国民皆有整理国史之义务是谁都知道的
大中日报上还说过
高老师是昼目俄国文豪高君而击之为人
因改字而处
以是景仰之意
斯人之初
诚无中华文坛之姓也
现在经何校长再三敦请
竟诲然肯来到这里来交历史了
高老师忽而觉得很既然
原来姚翁已经不见
只有自己站在讲台旁边了
他只得跨上讲台去
行了礼
定一定神
又记起了态度应该威严的成算
便慢慢的翻开书本来
开讲东晋之兴亡
似乎有谁在那里窃笑了
高老夫子脸上登时一热
忙看书本
和他的话并不错
上面印着的的确是东晋之偏安
书脑的对面
也还是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
不见有别的动静
他猜想这是自己的疑心
其实谁也没有笑
于是又定一定神
看住书本
慢慢的讲下去
当初是自己的耳朵也听到自己的嘴说些什么的
可是逐渐糊涂起来
竟至于不再知道说什么
待到发挥石勒之雄图的时候
便只听得痴痴的窃笑的声音了
他不禁向讲台下一看
情形和原先已经很不同
半屋子都是眼睛
还有许多小巧的等边三角形
三角形中都生着两个鼻孔
这些连成一器
宛然是流动而深邃的海
闪烁的
汪洋的
正冲着他的眼光
但当他瞥见时
却又骤然一闪
变了半屋子蓬蓬松松的头发了
他也连忙收回眼光
再不敢离开教科书
不得已时
就抬起眼来看看屋顶
屋顶是白而转黄的洋灰
中央还起了一道正圆形的棱形
可是这圆圈儿又生动了
忽然扩大
忽然收小
使他的眼睛有些昏化
他预料倘将眼光下移
就不免又要遇见可怕的眼睛和鼻孔联合的海
只好再回到书本上
这时已经是淝水之战
伏坚快要害得草木皆兵了
他总疑心有许多人暗暗的发笑
但还是熬着讲
明明已经讲了大半天
而铃声还没有响
看手表是不行的
怕学生要小觑
可是讲了一会儿
又到拓跋士之博兴了
接着就是六国兴王表
他本以为今天未必讲到没有预备的
他自己觉得讲义忽而终止了
呃
今天是第一天
就是这样吧
他恍惚了一会儿之后
才断续的说
一面点一点头
跨下讲台去
也便出了教室的门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
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
他便枉枉然跨进植物园
向着对面的教员预备室大踏步走
他大吃一惊
至于连中国历史教科书也失手落在地上了
因为脑壳上突然遭了什么东西的一击
他倒退两步
定睛看时
一只腰斜的树枝横在他面前
已被他的头撞的树叶都微微发抖
他赶紧弯腰去拾书本
书旁边竖着一块木牌
上面写道
桑 桑棵
他似乎听到背后有许多人笑
又仿佛看见这笑声就从那深邃的鼻孔的海里出来
于是也就不好意思的去抚摸头上已经疼痛起来的皮肤
只一心跑进教员预备室里去
那里面两个装着白开水的杯子依然
却不见了似死非死的笑意
姚翁也踪影全无了
一切都黯然
只有他的新皮包和新帽子在暗淡中发亮
看壁上的挂钟
还只有三点四十分
嗯
高老夫子回到自家的房里
许久之后
有时全身还骤然一热
又无端的愤怒
终于觉得学堂却也要闹坏风气
不如停闭的好
尤其是女学堂
有什么意思呢
喜欢虚荣罢了
他还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
这使他更加愤怒
也使他辞职的决心更加坚固了
晚上就写信给何校长
只要说自己患了足迹
但是倘来挽留
又怎么办呢
也不去
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样子
自己又何苦去和她们为伍呢
反不上的
她想
他于是决绝的将了凡钢剑搬开
镜子推在一旁
聘书也合上了
正要坐下
又觉得那聘书实在红的可恨
便抓过来
和中国历史教科书一同塞入抽屉里
一切大概已经打叠停当
桌上只剩下一面镜子
眼界清净的多了
然而还不舒适
仿佛欠缺了半个魂灵
但他当即醒悟
戴上红结子的秋帽
竟像黄三儿的家里去了
呃
来了尔出高老夫子
老波大声的说
狗屁
他眉头一皱
在老波的头顶上打了一下
说
哎 教过了吧
怎么样
可有几个出色的
黄三儿热心的问着
我没有再教下去的意思
女学堂真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我辈正经人
却乎犯不上讲在一起
毛家的大儿子进来了
胖到像一个汤圆儿
哎 哎呀
久仰久仰
满屋子的手都拱起来
膝关节和腿关节接二连三的曲折
仿佛就要蹲了下去似的
这位就是先前说过的高干挺兄
老波指着高老夫子向毛家的大儿子说
久仰啊 久仰
毛家的大儿子便特别的向他连连拱手
并且点头
这屋子的左边早放好一顶斜摆的方桌
黄三儿一面招呼客人
一面和一个小丫头布置着座位和筹码
不多久
每一个桌角上都点起一只细瘦的洋竹来
他们四人便入座了
万籁无声
只有打出来的鼓牌拍在紫檀桌面上的声音
在初夜的寂静中清澈的作响
高老夫子的牌风并不坏
但他总还抱着什么不平
他本来是什么都容易忘记的
唯独这一回
却总以为世风有些可虑
虽然面前的筹码也渐渐的增加了
也还不很能够使他舒适
使他乐观
但时宜俗易
世风也终究觉得好了起来
不过其实很晚
已经在打完第二圈
他快要凑成清一色的时候了
一九二五年五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