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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集
丙坤像一个机器人一般跟在老太太的身后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只见一个穿着中山装
样子斯文的四十多岁的男子坐在屋里
那个人正在喝水
他放下杯子
问老太太
就是他
老太太点点头
也坐下了
那个人将炳坤打量了几秒钟
面无表情的说
他也可以坐下啊
老太太也面无表情的说
当然
那把椅子搬过来吧
坐我对面
炳坤就把椅子摆在了那个人的对面
端端正正的坐下来
坐近点
那个人的语调像是一位严厉的老师要开始对一名特别不喜欢的学生训话似的
炳坤犹豫了一下
起身把椅子摆得离对方更近
近到了几乎碰到了对方膝盖的程度
他重新坐下的时候
看了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正在低头看报
那个人又说
看着我
丙坤只好看着对方
这么近距离的看着一个陌生人
他感到有点别扭
那个人却没有看丙坤
而是看向了老太太
明显的心存疑虑的问道
你跟他说什么了
老太太头也不抬的回答
我告诉他你是哪儿的
找他干什么
就说了这些
老太太这才抬起头
有些生气的说道
你是在审问我吗
如果是
那你得回去重开一封介绍信再来
你的介绍信上可没写着可以审问我
那个人愣了愣
嗨 哪里 哪里
您太敏感了
我只不过想让气氛轻松一下嘛
炳坤感到气氛比他刚进来时更压抑了
觉得口干舌燥
那个人从上衣兜取下笔
将记事本翻开
看着炳坤问
你认识蔡如凯吗
外调就如此这般的开始了
炳坤一时口干的说不出话
请求允许他喝口水
老太太目光温柔的看着他
说
桌边上那杯是为你晾的
炳坤一口气喝光了那杯水
因为对方一开口说出的不是自己哪一位亲人的名字
他七上八下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我知道
蔡廷凯是蔡晓光的父亲
嗯
蔡如凯是省里的一位领导
但是我从来没见过
不能说认识
真的
你要是信我的话
那就是真的
你要是不信
随你怎么想好了
你一次也没有去过他家
没有啊
我只认识他的儿子蔡晓光
怎么认识的
蔡晓光是我姐的朋友
那么当然也是你的朋友喽
他不是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都是一般老百姓家的儿女高攀
不像他那样的
并且
我觉得他也没拿我当过朋友
是你姐的朋友
却不是你的朋友
那我就不太理解了
这世界上让人不太理解的事多了
我也有很多不太理解的事儿
但是他却帮你走后门掉进了这个厂
你们不是朋友
他会为你的事这么出力
是我求他的
我走投无路的情况下
我求他
就算不是朋友
也要求啊
我们老百姓经常会这样
无非就是厚着脸皮呗
我当时在木材加工厂走投无路了
他帮我呢
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
有些人帮了我们一次忙
不一定以后就是朋友了
对不对
到此时为止
对方还没往小本子上记一个字呢
显得有些烦了
掩饰着端起杯子也喝了口水
老太太第二次放下报纸
往上推了推眼镜
也不看那人
一边把那张报纸放回报夹上
一边批评说
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搞外调也要讲这一点
同志
你刚才的话是错误的
损害了我们厂的声誉
我们厂从不接受走后门的工人
一个生产酱油的厂
谁犯得着托关系走后门进我们厂啊
市里的工厂分五级
木材加工厂和我们厂同属于四级厂
从一个四级厂调到另一个四级厂
完全符合正常调动的范围
蔡晓光只不过是向我们介绍了一下他当时在木材加工厂的情况
而我们厂当时正好缺少出渣工
他的入场手续是我批的
出渣是我们厂最累的工种
他入厂后到现在一直还是出渣工
我说清楚了吗
那个人还试图寻找突破点
他问
那么当时蔡晓光怎么介绍他的情况的呢
老太太看着炳坤
说
告诉你他当时在木材厂的情况
这不成了向我搞歪调了
说罢
老太太起身走到窗前
给窗台上的几盆花浇水
炳坤简明扼要的讲了讲自己当时在厂里的苦恼处境
他有点不耐烦了
讲完后
他不满的问
您到底想知道什么事啊
您就别再绕弯子了
咱们直来直去好不好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那个人精神为之一振
正中下怀似的说
好啊 好 很好
很高兴你这种痛快的态度
我喜欢你这种性格直率的青年啊
接着他摆明要害
说他要了解的是
蔡晓光和周炳坤谈过自己对毗邻批孔的什么看法没有
如果谈过
具体是怎么讲的
如果确实没谈过
谈到过他父亲蔡廷楷对毗邻批孔有什么看法没有
没有
自从我姐姐一九六八年到贵州之后
我除了偶尔在路上碰到过蔡晓光
彼此匆匆说几句可说可不说的话以外
再就只会面过一次
也是我求他帮忙调动单位那一次
那不正是九一三事件发生不久的事吗
许多人当时都议论纷纷啊
他蔡晓光肯定也议论了
想想
好好想想
想啥呀
我想都不用想
他一句也没议论
对方的表情很失望
沉默片刻
退而求其次的说
那你谈谈蔡晓光对文革说过那些话也行啊
包括他说过的
他父亲对文革是怎么看的
你姐姐是他的朋友
文革开始以后
他经常到你家去吧
他和你哥
你姐还有前副省长的女儿郝冬梅聚在一起
这些情况我们都是掌握的
我也坦率的告诉你啊
凡有人群的地方
几乎就有我们无产阶级红色政权的耳目
但是呢
我一句话都没问你哥哥
你姐姐
包括你哥哥的对象郝冬梅说过什么关于政治的话对吧
所以啊
我不是针对你和你的家人来的
刚才你们厂的党支部书记也讲了啊
政策和策略是党的生命
我是懂政策讲策略的
我跟你谈了这么半天
你却一点也不配合是吧
年轻人呐
我给你交个底啊
如果你肯配合我一下
那么你在毗零批孔运动中就算立了功了
这对你是有益的啊
我说这些
完全是为了你好吗啊
你要想清楚啊
那
那我怎么着才算配合你呢
哎呀
你自己想嘛啊
老太太不浇花了
转过身
双臂交抱胸前
微微眯起的双眼从镜片后投出琢磨的目光
一会儿注视着外调者
一会儿注视着周炳坤
炳坤突然玩世不恭的笑了
外调者紧皱双眉
有点生气的问
诶
你咋还笑呢
啊
这有啥好笑的
炳坤一本正经的说
傻笑呗
那我也跟你交个底行不
外调者立刻欢迎说
行啊
太行了
咱俩就应该互相交底啊
啊
老太太忽然咳嗽了几声
炳坤也不往老太太那边看
郑重其事的问
你不记录
哎 记 记记记
外调者赶紧拿起了放在记录本上的笔
炳坤将身子坐的更直
以一种对医生讲述自己病情般坦白的态度说
你虽然对我哥我姐的情况掌握的挺清楚
但是你对我却不太了解
我这个人吧
基本上就是一个政治白痴
在政治方面纯粹是傻瓜蛋
二百五
所以呢
关心政治的人
谁都不跟我谈政治
我也从不跟他们谈政治
你呢
从我一坐下
句句往政治上来引我谈
这让我心里烦透了
你知道吗
我再烦那么一点点
是会骂人的
如果我更烦了
我还会打人
哎
你怎么不记啊
记上
系上我这些胶底的话
你系上回去不就好交差了吗
我这是一种病啊
我有病哪都治不好
有的医生说是遗传的
我父亲就这样
政治对于他
就是当好一名工人
获得更多的奖状
炳坤说完闭上了双眼
外调者心有不甘的问
呃 没了
炳坤猛的睁开眼
大吼
还想防我是不是
没了
外调者一哆嗦
立刻站了起来
气恼的瞪着炳坤
片刻后扭头看老太太
老太太耸耸肩
像体育裁判那样做出停止的手势
外调者抓起记录本悻悻的往外便走
老太太也往外跟
同时训斥炳坤
你这是什么表现
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别动
看我过会儿回来怎么调教你
老太太回到办公室时
见炳坤坐在那儿生气便亦装亦邪的说
我觉得你挺懂政治的嘛
啊
你这么样把他打发走了也好
拿着鸡毛当令箭
连我都快烦了
炳坤恼火的说
他侮辱我的人格
老太太坐下
放松身子
往椅背一靠
把双手交抱胸前
三娘教子般的说
别那么娇气
我的人格被侮辱过多少次了
你的人格怎么就不能被侮辱一次啊
你的人格有铁券圣书保佑着呀
接下来
老太太和炳坤约法三章
第一
绝不许他们聚在一起再议论批零批孔这个话题
第二
不许议论文革以及一切与政治有关的话题
第三
支持唐向阳在八小时以外为他们补数理化的课程
以后能考上大学
那将是老太太喜出望外的事情啊
炳坤问道
那夜校啥时候能开课呀
嗯
我尽量争取早一点吧
老太太
将来大学还会招生吗
估计很快就会的
但是以什么方式招
我也没法遇见
哎
不管以什么方式
如果文化基础知识太差的人上了大学
既浪费人民的钱
也浪费教育资源
那你也给我交个底儿
小光
蔡小小光父亲亲事事是不是很严重啊
嗯 是的
在咱们省
目前是最严重的政治事件了
都打成了林彪死党
那还不严重啊
那他是要替林彪翻案
他哪儿有那么大的能量
当年是林彪部队的干部
并非个个都是林彪的嘉将
据说他那人挺正派的
只不过强烈反对
反对项庄舞剑
意在沛公
周炳坤
你懂得太多了
这不好
很不好
哎
到此结束吧
哦
最后一个问题
我刚才的表现
对我以后会有什么不利吗
很负责任的回答你
啊 不会
哦
那对我哥哥姐姐呢
哎
这可是第二个问题了啊
放心
更不会的
人家那位同志啊
也不是彻底的王八蛋
那是他的工作
老太太又说
倘若他周炳坤真的提供了什么落井下石的证言
那对方也会很高兴的
即使他周炳坤胡编一通
对方听了觉得牵强
也会如获至宝
认真记录
及时汇报
因为那是难得的立功的机会
原本不是王八蛋的人
在那种情况下
很容易成为王八蛋的
也很愿意成为王八蛋
老太太还替对方高兴
炳坤也应该替自己高兴
因为他拯救了一个有可能变成王八蛋的人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两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当面听老太太表情庄重的表扬自己
冰坤感到很高兴
炳坤起身将要走的时候
老太太忽然问他
哎 茶好喝吗
呃 好喝
尤其是我妈
可爱喝茶了
不过 除了
除了过年能喝上几次茶
哎
也平时想喝也喝不上
老太太猜到了炳坤为什么这么说笑了
他给了炳坤一小盒杭州的龙井
还给了炳坤一桶麦乳精
龙井炳坤是有所耳闻的
可是麦乳精
炳坤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老太太告诉他
卖乳精是营养品
一直想让他带给做街道干部的母亲
老太太打听过了
知道炳坤的母亲是一位热心肠的好街道干部
炳坤很诧异
你怎么也像刚才那个人似的
什么都乱打听啊
老太太白了她一眼
嗔道
怎么是乱打听呢
我要充分了解你们
引导你们往正道上走
当然
也得对你们的家庭有所了解了
那天炳坤回家后
母亲告诉他
蔡晓光来过了
炳坤问蔡晓光说了些什么
母亲说
蔡晓光说是下班路上忽然心生一念
骑自行车拐了个弯
顺便过来看看
他说几天后就要离开拖拉机厂
到他们厂在外县的一个分厂去上班了
具体是哪个县
他还不太清楚
算是来告别
很可能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会与周家人失去联系了
总之
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母亲埋怨道
都怪你
你要想往酱油厂调
自己去联系联系不就行了吗
上班几年了
还这么不懂事
你看
就是因为你当初麻烦人家
人家不愿意再和咱们周家有什么来往了
亲自登门
当场和咱们周家做一个了断
炳坤默默听着
不想对母亲说一句蔡晓光父亲的事
母亲见了龙井茶和麦乳精
才停止了絮叨
指示炳坤麦乳精要及早给他姐姐周荣寄过去
好营养外孙女的身体
今年**
炳坤的父亲特意去了一趟贵州看望女儿周荣
这一探望
周复终于原谅了女儿的不辞而别
也认可了诗人女婿冯化成
同时又欣喜的发现
周家有了第三代
此时
周荣的女儿已经一岁半了
炳坤不想再听母亲絮叨
又去翻书箱
书箱里的大部分书他都已经读过了
还往小本上抄了不少自己喜欢的文字
在那些作家中
他更喜欢雨果和托尔斯泰
尤其是雨果
雨果小说那种激情四射
雄辩滔滔的语言魅力让他沉醉
因为他觉得自己内心太缺少激情了
他渴望成为有激情的人
却不能在现实中发现什么值得自己投入激情的事
自从成了小名人以后
炳坤经常提醒自己随身带着快板儿
因为商店里的人们总是要求他来一段快板儿
如果他让对方高兴了
起码可以多进几箱他们二厂的而不是一厂的酱油
为了那几箱酱油的业绩
他说快板时状态饱满
但只要独自安静下来
服了兴奋剂似的
那种状态就会一扫而光
内心里随之产生的又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空虚
以往一些日子
读书是他暂时摆脱空虚的良方
但是现在
他决定与雨果们分开一个时期了
哥哥姐姐居然还留下了一册不少的初中到高中各门课本
那正是炳坤要找的
老太太点燃了她心中的一盏灯
那盏灯的名字叫大学
她不知道除了上大学
还有什么其他方式能算得上是一种改变人生的正派方式
可以使自己对人生不是经常的感到沮丧
而是比较满意
一九七三年
大学毕竟仍是一个与知识和思想发生最密切关系的地方
炳坤读了一些书籍之后
意识到
如果一个人终生都缺少知识和思想
那么他连一颗黄豆也不如
成吨的黄豆还能榨出豆油或酿成酱油
成群的没有思想和知识的人
除了体力和技能
就再也榨不出别的东西了
而被榨尽了体力和技能的人
注定是一个可悲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