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集。
不知又过了多久,
一位太监面色难看地跪到了宫外。
洪竹皱着眉头过去听他说了两声,
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凑到皇后耳边,
轻声说了两句,
皇后的娥眉皱了起来,
厌恶的说,
嗯,
真不吉利。
吃不住,
打也罢了,
总算有两分羞耻心,
晓得自杀,
求个干净。
这位国母随意的说。
让净乐堂拖出去烧了。
洪竹心头微颤,
但他清楚,
在这些贵人们的眼中,
自己这些奴才只是被指使玩弄的对象,
人命不如蝼蚁。
他沉默地欠身,
然后去安排那名宫女的后事。
他知道宫女的死亡肯定不是自杀那么简单,
一定是先前自己安排审她的太监为了灭口,
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生命财产而暗中下的毒手。
不过这本来就是洪竹安排的事情,
所以他也并不如何吃惊,
只是对那位无辜的宫女生起了一丝欠疚。
庆国皇宫极其阔大,
占了京都1/4的面积,
里面住着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女人,
也生活着天底下最卑贱的女人和不男不女的人。
在这座梁浸浸的宫里,
每天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故事,
不知道有多少卑贱者会离奇或是无声地消失死亡,
而没有任何人记得她们曾经在皇宫中存在过。
虽然庆国的皇族并不以严苛闻名,
然而这种阶层间的森严壁垒,
注定了皇宫永远是一个人吃人的地方。
所以,
东宫里一名普通宫女的死亡并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只是静乐堂的烧场上多了一具尸体。
绣衣局里有个丫头很幸运地得到了进入东宫服侍皇后娘娘的机会。
皇后娘娘依然每天听着洪竹讲笑话,
皇太后依然每天吃素,
太子依然每天学习治国之道,
再去广信宫里向长公主请教,
一切如常。
但凡大族大户,
如果有人从外面攻来,
总是一时不会覆灭。
因为他的底子够厚。
然而,
如果是家族内部出现问题,
自己人开始动手。
猜疑、
倾轧这种事情形成风气,
那离死亡的那天也就不远了。
在颖州新修成的土石大堤上,
范闲看着堤下的大江滚滚东去,
若有所思的说。
千里之堤,
毁于蚁穴,
千年之足。
毀于一念。
他回过头,
对一脸黝黑的杨万里说道,
我说的不仅仅是你修的江堤,
也不仅仅是指明家,
还包括这个天下。
范闲没有把话说明白,
他掐算着时间,
今天应该就是那个宫女死亡的时间,
再过些日子,
等流言起来,
皇帝注意到东宫宫女的离奇死亡,
以他的猜疑心,
一定会查觉到很多问题。
皇族表面上的平静和和睦,
或者就会因为那名宫女的死亡而产生人们意想不到的动荡。
杨万里看了身旁的范闲一眼,
老师,
江南的事情已定,
您也不要太操心了。
他这话说的很真心,
很诚恳。
此时的杨万里经由了大半年河堤上的风吹雨打,
河运总督衙门里的扯皮推诿,
早已渐渐摸清了做官的真谛和民生的艰难。
为官者若想为百姓做事,
替朝廷分忧,
手中就一定要有权有钱,
不然你什么事情都做不出来。
杨万里因为有范闲做靠山,
所以在工部没有哪个上司敢对他指手划脚。
河运总督衙门里虽然依然一塌糊涂,
可是他却有权力直接拔内库的银子,
所以在这方面没有人能够给他制造障碍。
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一拂两袖便敢对着门生大吵大嚷的纯洁青年。
每念及此,
对于门师当年在杭州西湖边的教训,
深深佩服。
此时,
二人脚下连绵不尽的河岸长堤,
便是这一年里杨万里的成就。
每每看着那些方石黄土,
看着堤下驯服的江水,
他的心里总是充满了充实和骄傲。
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和黝黑的面庞都成了一种光荣的印记。
杨万里清楚,
自己能够达成人生理想,
所依靠的便是老范尚书和小范大人父子二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提携。
所以,
他对于门师的到来,
一则喜悦,
一则担忧,
说出了先前那句话。
天下人都知道,
范闲在回京的时候曾经遇袭,
杨万里很担心门师的身体。
范闲摇了摇头,
望着脚下的江水说道。
无妨,
你不要将我看的太高,
我是个懒人,
不会忙于政务而坏了自己地身体。
至于江南的事情,
明家的七寸早就被捏住了,
他们自然没有什么还手之力。
只是如果想一口吃掉,
其实还是有些困难。
如今的杨万里当然能听懂这话里地意思,
吃掉明家不难,
关键是明家背后的皇族成员们,
如果范闲不用忌讳宫里的情况,
明家早就已经被他吃掉了。
范闲笑了笑,
没有详细地说明具体情况,
只是安慰道。
此次回京颇有收获。
陛下整顿吏治的决心虽然没有下,
但是朝堂之上的换血已经开始进行,
你应该在邸报上看见了成佳林的名字。
是啊,
佳林兄是我们4人当中第一个回朝任职的。
杨万里高兴地说着,
范闲遇刺的调查无疾而终,
而庆国皇帝却借机赶走了一些老家伙,
安插了许多新人入朝。
范门四子中最没有名气的成佳林便恭逢其会,
越级提拔,
如今已经是礼部员外郎,
是朝廷的重点培养对象。
范闲看了他一眼,
笑道。
你们四人之中,
佳林最是沉默中庸,
也唯一,
因此他反而走地比季常更顺利一些。
当然,
季承的问题也在我,
如果不是我把他喊到胶州去,
他也不会陷入此种僵局之中。
只盼他不要怪我才是。
杨万里摇头说道,
老师说的这是什么话?
胶州的事情,
季常也来信与我说过,
此事体大,
也只有季常才能处置。
范闲点了点头,
既然四人知道自己的苦心,
那也不用自己再多解释。
二人沿着长长的江堤往下游方向走去,
一路散步,
一路说着闲话。
范闲提醒道,
你在河工衙门的事情我很清楚,
朝廷也清楚,
如今拼命万里的称谓也传入了宫中,
这对你将来大有好处。
不过你还是要记住当年我说的那句话,
修河工这种事儿,
你会的事情就要努力去做,
你不懂地东西千万不要胡乱指挥。
杨万里笑着应道,
在河堤上呆了一年,
再不懂的东西也了解了一些。
范闲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
河工乃大事,
甚至比西胡、
北齐边境上的战事更要紧,
如果只是了解一些,
那这一些怎么足够支撑你说出?
如此信心十足的话来,
杨万里马上听懂了,
惭愧受教,
区区一年的时间,
当然不可能止住河患。
范闲忽然皱眉说道,
这是十年之工,
甚至是百年之工,
甚至是只要人们在这儿大江两岸生活多少年,
就要修多少年,
你要戒骄戒燥,
甘心寂寞才是。
是老师,
不过也要注意培养一些得力的下属和专才。
范闲诚恳的说。
虽说你有万民造福之愿,
可是长年风吹雨淋身子骨也怕受不了。
你培养出了得力的人,
河工衙门就不要再呆了,
给我回京认真做事去,
杨万里一惊,
赶紧分说道,
老师,
我可不想回去,
那京里比大堤上可麻烦多了。
再说我也不怕吃苦,
早习惯了。
经理当然麻烦,
但你要做事就必须回京。
范闲斩钉截铁的说,
这和你能不能撑住这份苦无关,
我还指望你多活几年,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
连媳妇儿都还没娶,
传出去像什么话?
杨万里苦恼,
不敢多言语。
说来也奇妙,
范闲的年龄比他四位门生都要小,
可是这两年里,
偶尔碰在一处,
范闲摆起门师的谱,
教训他们竟是越来越习惯了,
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居移器,
养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