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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
我的精神家园
演播秋语荷塘艺术与关怀弱势群体
前不久在中华读书报上看到了一篇文章
作者在北大听戴锦华教授的课
听到戴教授盛赞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
就发问道
呃
假如你有女儿
想不想让她看这本书呢
戴教授答曰
否
于是作者以为自己抓到了理
得意洋洋的写了那篇文章
读那篇文章的时候
我就觉得这是一片歪理
因为同样的话可以去问谢晋导演
谢导的儿子是低智人
笔者的意思不是对谢导不敬
而是说
假如谢导持有上述文章作者的想法
拍电影总以儿子能看为准
嘿
中国的电影观众就要吃点苦头
大江健三郎也有个低智儿子
若他写文章以自己的儿子能看为准绳
那就是对读者的不敬
但我当时没有作文反驳
因为有点吃不准
不知戴教授有多大
倘若他是七十岁的老人
儿女当是我的年龄
有一本书我都不宜看
那恐怕没有什么人一看吧
昨天在一个酒会上见到了戴教授
发现他和我岁数相仿
有儿女也是小孩子
所以我对自己更有把握了
因为该文作者的文艺观乃是以小孩子为准绳
可以反驳他或者他的谬见
很不幸的是
我把原文作者的名字忘了
在此申明
不是记得
有意不提
任何社会里都有弱势群体
比方说吧
小孩子
低智人了
顺便说一句
孩子呀
本非弱势
但在父母心中啊
就弱势的很
以笔者为例吧
是以绝顶聪明的雄壮大汉
我妈称呼我的时候
却总要惯个傻子
社会呀
对弱势人群当有同情之心
文明国家各种福利事业都是为此而设
但我总觉得科学
艺术不属福利事业
不应以关怀弱势群体为主旨
这种关怀下去没个底儿啊
就以弱智人为例吧
我小时候邻居有位弱智人
喜欢以屎在墙上涂抹
然后津津有味的欣赏这些图案
如果艺术的主旨是关怀弱势群体
恐怕大家都得去看屎画的图案
倘若科学的主旨是关怀弱势群体
恐怕大家都得变成羌郎一类
我对这种前景深为忧虑
最近应朋友之邀做起了影视评论
看了一些国产的影视剧
发现这种前景几乎在眼前
再看到上述文章
就更感忧虑
以不才之于见
我国的文学工作者过于关怀弱势群体
与此同时
自己正在变成一个奇特的弱势群体
起码是比观众读者还微弱
戴锦华教授很例外的不在其中
难怪有人看他不顺眼
笔者在北大教过书
知道该校有个传统
教室的门是敞开的
谁都可以听
这是最美好的传统
体现了对弱势群体的关怀
但不该是谁都可以提问
罗素先生曾言
人人理应平等
但实际上做不到
其中最特殊的就是知识领域
要在北大提问
修养总该大体上能过得去才好吧
说完了忧虑
可以转入正题
我以为科学和艺术的正途不仅不是去关怀弱势群体
而且应当去冒犯强势群体
使最强的人都感到受了冒犯
那才叫成就以爱因斯坦为例吧
发表相对论就是冒犯所有在世的物理学家
他做的很对
艺术家也当如此
我们才有望看到好文章
以笔者为例吧
杜拉斯的情人卡尔维诺的
我们的祖先
还有许多书
都使我感到冒犯
总觉得这样的好东西
该是我写出来的才对
我一直憋着
用同样的冒犯去回敬这些人
可惜呀
卡尔维诺死了
如你所见吧
笔者犯着眼高手低的毛病
不过我也有点好处
起码我能容下林白的
一个人的战争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九六年二月二十八日中华读书报编者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