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集。
一等男爵,
正二品。
范闲在心里琢磨着这爵位的轻重,
担心受爵会惹出一些非议来。
其实他也是过于小心谨慎了一些,
虽然出使北齐在明面上不是什么艰险事儿,
但毕竟也算是趟苦差。
春初朝议上,
陛下驳了林相与范侍郎的面子,
硬是将他踢出京都。
虽说事后将范建提成了尚书,
但此时再给范闲加个男爵的封位,
在世人眼中也只是对范府的第二次补偿而已,
没有人会觉得太过惊奇。
更何况,
自从入京之后,
世人皆知,
之所以宫中那位万岁爷对范家的小子欣赏的厉害,
一大半的原因便在所谓文采之上,
恰好迎合了圣上励行文治的大方略。
范闲此次在北齐又挣了一马车书的面子,
回国,
陛下自然是要赏的。
虽说以范闲目前的职司来说,
也瞧不上个区区男爵,
但封爵终究是论亲论贵,
对于行事来说总是会有些好处的。
他望着父亲说道,
旨意大约什么时候下来?
此时父子二人已经在书房里说了半天的话了。
范闲拣了此次出使行程里不怎么隐密的部分,
讲了一些,
每当要涉及院中事务时,
还没等他面露为难之色,
范尚书已是抢先摆手让他跳了过去。
其实说到底,
范闲自幼生长在澹州,
入京后也极少与父亲交流,
说话的场所竟大部分时间是在这间简单而别致的书房内,
所以论起感情实在是有些欠奉。
但不知怎的,
此时他看着范建鬓角华发渐生,
又联想起北齐那些当年的风流人物,
已然雨打风吹去,
心头却是黯然之中带了一丝欠疚。
院长大人说的对,
司南伯不欠范闲什么,
倒是范闲欠了他许多,
明天入宫,
大概便会发明旨。
范尚书闭着眼睛,
喝着柳氏每夜兑好的果浆,
似乎颇为享受,
这次在北面,
你做的不错,
陈院长多有请功,
陛下也很是欣赏。
范闲心想,
此行北齐除了自己的那些隐秘事外,
其实根本没为朝廷做些什么,
包括言冰云的回国,
也只是顺路之事,
绝对不能算是出力,
不由苦笑道,
其实这一路往返,
我实在是没有做什么,
有时候什么也不做才是真的做的不错。
范尚书缓缓睁开了眼睛。
范闲心头微凛,
以为父亲是要借机教训自己在京都城外与大皇子争道的事情,
不料范建竟是对此事一言不发,
反而将话题扯到了别的地方,
以往与你说过多次,
不要与监察院靠的太近。
没料到你竟然不听我的,
被陈萍萍那老狗骗上了贼船。
说到这里,
范尚书似乎是真的有些不高兴,
安安稳稳的守着内库,
这在旁人看来是何等难得的机会啊。
哎,
孩儿倒是想,
问题是你也知道信阳,
那位可不甘心就这么放手,
而且抢先挑起事来的也是她,
我如果不入监察院,
怎么能和这等人物抗衡?
范尚书叹了一口气,
心想这件事情确实是自己考虑不周,
没想到长公主殿下的反应会如此强烈,
只好摆摆手说道,
她毕竟是陛下的亲妹妹,
太后最疼的女儿,
婉儿的亲生母亲,
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这话。
范闲信,
虽然他并不相信父亲只是一位打落了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
但也知道他对于皇室的忠诚是绝无二话,
只是在允许的范围内为这一家大小谋求些自己的利益。
而且父亲一直强力要求自己远离监察院,
也是不想让自己牵涉到京都那些异常复杂阴险的政治斗争中。
只是内库是钞票,
官场是政治,
而钞票与政治向来是一对孪生子,
想来父亲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想清楚这一条定律。
不过不论如何,
范闲对司南伯的用心也是感激的说道。
请父亲放心,
孩儿一定会小心谨慎。
范建有些满意他的表态,
问道,
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有资格去示弱,
弱者本来就是孱弱之辈,
哪里用得上一个示字,
你自己考虑吧。
范闲明白父亲的意思,
笑了笑,
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问道,
对了,
父亲回京后,
能不能还让高达那7个人跟着我?
范尚书看了儿子一眼,
一向肃然的眼眸里却现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哼,
你也知道,
为父只是代皇家训练管理虎卫,
真正的调配权却在宫中。
你若想留下那几名虎卫,
我只好去宫中替你说说,
不过估计陛下是不会允的。
范闲苦笑了一下,
他心里确实有些舍不得高达那7个长刀,
虎卫身边要是有这样几个沉默高手当保镖,
自己的安全会得到极大的保证。
在雾渡河外的草甸上,
七刀联手,
竟是连海棠也占不得半分便宜,
这等实力较诸监察院六处的那些剑手来说,
还要高了一个等级,
更别说自己最先前组建的启年小组了。
启年小组是他最贴身忠心的力量,
虽然在王启年的调教下,
不论是跟踪情报还是别的事物,
都已经慢慢成形,
只可惜武力方面还是弱了点儿。
但他也明白,
虎卫向来只是调配给皇子们做护卫用,
像西路军的亲兵营里就有几位,
那是负责大皇子的安全。
虽然圣上偶尔也会将虎卫调到某位大臣身边,
但那都是特殊任务。
比如自己的岳父林宰相大人辞官归乡之时,
圣上便派了4名虎卫随行,
这是为了表彰宰相一生为国的功绩,
而且要保证宰相路上的平安。
等这具体事务完结之后,
虎卫便会重新回到京中,
消失在那些不起眼的民宅里。
范闲知道这么多,
是因为范建一向负责替陛下操持这些事情。
使团既然已经回京,
那些虎卫再跟着自己,
被皇家的人知晓了,
不免会惹出一些大麻烦来。
范尚书看着儿子脸上流露出的可惜神情,
不由笑了笑,
心想这孩子虽然颇有其母之风,
才力实殊世人,
但毕竟只是个年轻人罢了。
他忍不住开口提醒道,
你走的日子,
那个叫史阐立的秀才时常来府上问安。
我见过几面,
确实是个有才而不外露的人物。
范闲一怔,
旋即明白父亲在知道自己决意不自请削权离开监察院后,
便开始为自己谋算这官场上的前程。
这是在提醒自己,
不要忘了那几位门生。
虽说自己在天下文人心中的地位已然确立,
宰相岳父遗留在朝中的那些门生亦可相助,
但年月久了,
总是需要有些自己的人在朝中能说话。
想明白了父亲心中所思,
范闲不免有些感动,
只是男儿一世,
终究学不会表露什么,
只是向着父亲深深鞠了一躬。
范尚书挥挥手,
让他请安回房。
范闲想了想,
关于妹妹的婚事,
还是不要太早开口了,
这种安排只能慢慢来的,
便恭敬地退出房去。
看着范闲走出书房时挺拔的后背,
范尚书的眼中不免流露出几分得意与安慰。
有子若此,
父复何求?
他轻轻喝尽了碗中最后一滴果浆,
心知肚明,
这孩子早就猜到了什么,
但以这孩子的心性而言,
既然对方不说,
自然无碍,
范氏一族的前程,
就看他的了。
想到这里,
范尚书不免有些佩服那位已经远离了庆国权力中心的林宰相,
心说,
那老狐狸运气着实不错,
自己付出了那么多代价,
辛苦了十几年,
他倒好,
只不过生了个女儿就得了。
9月里平淡无聊,
一切都好,
只缺烦恼。
范闲坐在马车上,
轻轻叩着车窗的木棂子,
随着那有些古怪的节奏,
哼着旁人听不懂的歌儿。
入宫对于绝大多数臣子来说都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但他只是觉得无聊。
初一回京与妻子、
父亲拿定了主意,
竟是觉着这满朝上下,
京都内外,
暂时还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烦恼自己。
呆会儿入宫受了爵,
磕了头,
再去院里把事情归拢归拢,
似乎便又只有回苍山练跳崖去了。
敲打着窗棂的手忽然僵住了,
他忽然想起了妹妹的婚事,
想起了李弘成这厮晚上要在流晶河上摆酒为自己接风,
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
这平淡无聊的9月呀,
原来竟是这般狗啃的人生。
今日是大朝日,
大清早的便有许多大臣来到了宫门外候着。
听说早年前有些老臣为了表示勤勉忠君之意,
竟是大半夜的便开始准备朝服,
赶在黎明到来之前就来到宫门之外,
就是为了等着宫门开启的声音。
等这些老臣子告老之后,
许多天夜里听不到那吱呀呀的声音,
竟是分外难受。
如今天子在位,
最厌烦那些沽名之辈,
所以大臣们是既不敢太早来,
又不敢太晚来。
不知道谁出的主意,
有些大人们竟在新街口那处的茶楼包了位子。
天刚擦亮,
便起身离府,
在茶楼的包间里候着,
让随从们远远盯着宫门的动静,
以便能够掐准时间去排队。
监察院的提司并无品阶一说,
除了那位已经被人们淡忘了的神秘人物之外,
范闲竟是庆国开国以来的头一位提司,
所以如今还是只有太学四品的官阶。
如果不是因为陛下要听使团复命,
他是断然没有上朝堂的资格,
所以也没什么朝服需要穿戴。
半天清晨时分从范府出发,
一路悠哉游哉,
等他到了宫门的时候,
却是比大多数的大臣要来的晚了许多。
人红是非多,
更何况是一位入京不过一年半便红的发紫的年轻后生,
更何况这位后生还是曾经撕过大部分京臣的脸面,
生生整死了一位尚书,
赶跑了一位尚书的家伙。
所谓归鸣而鳖应,
兔死则狐悲。
众人看着这个打着呵欠下了马车的监察院提司,
眼中都多了一分警诫,
三分厌恶。
范闲看了看四周,
也感觉到了气氛有些不对劲,
这些大臣们不是各部的尚书,
便是某寺的正卿,
至少二品起步。
谁的老婆没个诰命,
谁的家里没摆几样御赐的玩物?
自己年纪轻轻的,
居然比这些大臣们还来的晚了一些。
如果他的背后没有范尚书,
尤其是那位老跛子,
只怕这些庆国真正的高官们早就对他一通开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