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集。
苏州城那条满是钱庄当铺的街道并不怎么长,
青石砌成的街面显得格外清静。
能够到这里来的人,
不是穷到了某种地步,
就是富到了某种地步。
明兰石身为明家接班人,
自然是后者,
所以当他悄悄来到那家挂着招商青幡的钱庄时,
马上被招商钱庄的大掌柜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
自从范闲下江南以来,
明家向外支银的力度便大了起来,
尤其是内库夺标一事,
以遍布天下的太平钱庄的雄厚实力,
一时间也无法筹措到如此多的现银,
所以明家冒险求助于招商钱庄,
没想到招商钱庄竟是千辛万苦地应了下来,
这一次的合作给明家留下了极为良好的印象。
在进行了很详细地背景调查之后,
明家确认了招商钱庄的资金来源是当年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家的遗产,
以及东夷城的一个家族,
便放下心来。
双方的合作日渐增多,
亲密无间,
招商钱庄已经成为太平钱庄之外,
明家最大的合作者。
一年多的时间,
明家已经在这家钱庄里调出了三百多万两银子。
明兰石今天又是来调银的,
双方很熟络地签好了契结书和公证书,
履行完了彼此的手续。
招商钱庄大掌柜忽然面露为难之色,
说道。
明少爷,
有一件事情,
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兰石眉头微皱,
心里却咯噔一声,
心想,
莫不是招商钱庄忽然对明家产生了某种怀疑吧?
果不其然,
那位面相普通的大掌柜试探着说。
这两月里不错,
可是听说钦差大人马上就要回江南了,
明兰石冷哼一声,
心想整个天下都知道自家和钦差大人范闲不和,
可你招商钱庄以前不怕,
怎么现在却怕上了?
大掌柜温和笑着说。
明家执掌江南商界,
牛耳百年,
咱家一个小小钱庄,
自然不敢怀疑什么。
只是。
提醒少爷一声。
这天下挣钱的买卖多了去了,
何必非要和朝廷争气?
明兰石心里一动,
这正好契合了他想将明家转移到另一条轨道当中的意图。
只是他毕竟不是明家当主事人,
对于这位大掌柜忽然地提醒也产生了一丝怀疑。
当着这个外人的面儿,
他自然不肯说什么,
微笑着说。
什么生意能比内库挣钱?
大掌柜呵呵笑了两声,
没有再说什么。
待明家的马车离开那条青石板组成的街道后,
招商钱庄的大掌柜微佝着身子回到了后面禁卫森严的内库房。
库房里存放着现银和各处开来的票据,
而大掌柜明显很重视手头明家的这张调银单,
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单独的木格里,
眼光瞥了一眼里面。
里面的单据已经很厚了,
如果招商钱庄此时逼着明家还钱,
明家又不可能与朝廷毁约,
从内库出销事宜中脱离出来,
那就只有变卖自己雄厚的家产还钱。
当然,
招商钱庄不会做这种事情。
大掌柜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笑着对身旁的助手说道,
明六爷,
借了多少银子了?
已经超出额度了。
那名助手恭恭敬敬的说,
他对于大掌柜的手段十分佩服,
因为他清楚此时的招商钱庄实际上已经拥有了接近一半儿的明家,
虽然明家的产业价值绝对不止这些,
但是财富这种东西一旦反映在票据上,
一旦处于某种比较巧妙的时刻,
总是会缩水很多的。
那位客人带着运契,
是大掌柜点了点头,
知道主人家准备动手了,
只是他。
不是还没有回到江南吗?
在招商钱庄背后那间偏房里,
大掌柜一眼就瞧见了那张青幡,
恭敬的请示道,
这位大人,
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王十三郎一入苏州便来到了招商钱庄,
他当然知道这家钱庄和明家的合作关系,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不,
应该说是全天下的人都没有想到,
这家钱庄居然是范闲的。
他的嘴唇有些发苦,
再一次感觉到师尊为何会如此重视范闲,
为什么会让自己来代表他的一部分态度。
他也清楚,
范闲在那间破神庙里和自己说的话并不虚假,
招商钱庄已经拥有了明家足够多的借据,
在这件事情里,
自己只是一个要帐的打手,
并不可能改变这一切。
就算他此时通知东夷城,
通知明家,
也不可能改变已经注定的事实。
明家完了,
准确地说,
在明青达跪在范闲面前,
暗中杀死明老太君,
以悲戚的态度求得天下的同情,
把范闲的雷霆一击拖住之前,
明家就已经完了。
明家所做的这一切努力,
都只是很多余的动作,
很无力的挣扎。
范闲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
是因为他以前还要对付来自京都的压力,
而现在他动手,
一定是因为他清楚京都里的贵人们再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可以帮到明家了。
王十三郎皱起了眉头,
心想,
范闲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拖住京都里长公主对明家的支持呢?
我不懂这些。
王十三郎叹了口气,
哎,
什么时候去要帐,
我跟着你去。
大掌柜笑了笑,
很久以前,
他是户部一名很成功的官员,
现在。
他是一名很成功的高利贷操作者,
对于清铺这种事情他很拿手,
东家那边还会有行动配合,
麻烦大人在苏州城里多等几天。
王十三郎心想,
范闲要清算明家,
光靠借据肯定是不够的,
他还会有什么动作呢?
范闲在江南的动作提前开始,
因为他需要打这个时间差,
而真正导致江南动作的京都动作也在这一刻慢慢开始了。
2月中的一天,
被拖的焦头烂额的东夷城绣布庄老板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送出去的银票起了作用,
明天,
对,
就是明天,
绣布就要进宫了。
二月里来是春分,
花开花落依时辰。
未到百花朝天时,
暂借巧手种春魂。
这春之意,
春之魂种在何处?
便是种在人们的衣服上那些花枝招展、
层层叠叠的金边绣花里。
头一天,
东宫皇后娘娘指名要的西洋绣布终于进了宫。
拢共不知道多少匹布,
却是劳动了宫里不少太监在宫外调布,
进来的是洪竹,
但像今天分放这种小事情,
这种需要体力的小事情,
他自己却懒得去做了。
他呆在东宫的正殿里,
注意到太子并不在,
一边小心的拔弄着香炉里的黄铜片儿,
免得香燃得太快,
一边小声吩咐那些宫女勤快些,
赶紧把那三层棉褥子铺好,
因为皇后娘娘呆会儿便要看书了。
不一会儿,
一阵香风拂过内帘,
掀开眉如黛唇若丹,
拥有一双流波丹凤眼的皇后娘娘有些恹恹地走了出来,
斜倚在矮榻之上,
喝着泡好的香片,
看着手里的书。
书是澹泊书局出的小说集。
虽然皇后娘娘极其痛恨范闲,
惧怕范闲,
但是在日常的消遣中,
这位国母并不愿意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质。
略看了几页书,
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竹这时候正在皇后身后替她捶背,
那双洗的格外干净的小拳头轻重有序地砸在皇后单薄的身体上。
皇后向来喜欢红烛,
识趣小心,
服侍周到,
尤其是这一手锤背的功夫。
但今天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闭着双眼享受,
而是盯着面前的书册发呆。